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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29第四章第六節精神病院裡的特殊病人

第四章 上海人民廣場異議運動後期[1](1979.2~1979.12)
   
   第六節 精神病院裡的特殊病人
   
    四月二日,廣磚孤身一人,帶著手風琴和照相機,去了北京。這是他第二次去北京,七七年一月他為了紀念周恩來逝世一周年去過一次。火車票很難買,到北京的車票要單位介紹信,廣磚沒有。結果龔星南幫忙買到北京附近廊坊的票,廣磚到了廊坊再轉汽車去北京。

    廣磚原計劃是和喬忠令、沈海澟三人一起去,但他們不肯。喬說你還是在上海搞搞吧。廣磚說你們能搞出點什麼呢?廣磚覺得上海異議運動逐漸走上了歪路,尤其對三月十七日淮海路事件大為不滿,所以想去北京看看,取取經。
    臨走前,廣磚、喬忠令和沈海澟一起走在淮海路上,走近王名畫搞的大字報專欄時,廣磚獨自哼起了哀樂,那悲傷的音調表明他對這個運動正走向死亡的預感。沈海澟感慨地說,「你們兩個人,一個這麼樂觀,一個這麼悲觀,加起來除以二就好了。」
    廣磚可能是個悲觀主義者,也可能他只是比別人更冷靜而已。他曾經在廣場上貼過一張大字報,寫的是對中國前途的政治預言,他寫道,幾年之後,胡耀邦下台,迫使胡下台的人是鄧小平、陳雲和彭真。在大字報中廣磚把胡耀邦比作陶鑄,陶是文革中為毛利用後不久又被打下去的。結尾是胡的兒子胡德平的哭訴:爸爸呀,為什麼你平反了別人的冤案,卻逃不過自己的冤案?
    廣磚不看好這場異議運動,雖然他就是其中的一員;他也不看好鄧小平、胡耀邦的改革,雖然幾乎所有的人都對改革寄於極大的期望。
    走的那天,廣磚先去人民廣場轉了轉。抬頭望去,新貼出來的大幅標語在初春的和風中很是醒目──「悼念三十年來被迫害被侮辱的中國人民」。他那時突然就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所有的人都會成為政治的犧牲品。這一百多年來,凡是和中國政治有關的人,有哪一個是有好下場的?沒有,一個也沒有。到了我們這一代,我們就能比前人更幸運嗎?中國人呀中國人!
   
    廣磚住在北京郊區門頭沟一個朋友家裡。每天早上,他坐車去西單牆貼大字報和政治漫畫。西單牆的大字報和看的人都不多,有一些大字報是上訪告狀的狀子,比他原來想像的差多了。幾天前魏京生被抓,大家都在觀望。廣磚原來希望會見北京的異議人士,在西單牆前蹓躂了幾天,卻找不到合適的人。
    警察卻找到了合適的人,跟蹤廣磚到了門頭沟。一個自稱是公安部的人氣勢汹汹,好像一口要把廣磚吃掉。「你是哪來的?為什麼來北京搞事?」廣磚理直氣壯地說:「你不要這麼凶,文革中公檢法被砸爛的時候,你有沒有這麼凶?誰砸爛公檢法?不是我,是江青、四人幫。我們主張要徹底否定文革,就是否定江青和四人幫,有什麼不對呢?」那人聽這麼說,口氣立刻就軟下來了。
    在天安門廣場,廣磚遇見一個會說中文的美國旅客,倆人談話後一起拍了照。美國人一走,廣磚就被一個便衣警察拉住了。「來北京幹嗎?」「旅遊。」「北京是華主席的地方,你來幹嗎?」廣磚聽他不說人話,扭頭就走。
    四月十九日廣磚回到上海,先到龔星南家送還為去北京借的大衣,然後再到沈海齡家,沈母說著就哭了。聽說他們都被抓走了,廣磚感到自己好像是迷路的孩子,孤獨而又淒凉。
   
    廣磚依然回到生產組踏黃魚車。送貨的三家廠中,有一家是在江陰路上的第九羊毛衫廠,離人民廣場很近,走走也就幾分鐘。廣磚和工人們的關係很好,以往廣磚的大字報就在那廠的團支部辦公室寫。
    有一天,有一個瘦小,下巴尖尖,眼睛卻顯得很機靈的人主動和廣磚打招呼,那人叫王勇剛,是新頂替進來的工人。王說:「你是廣場上的名人,我們朋友們都很敬仰你,能否和你見見面。」
   「你的朋友是誰?」「是傅申奇,《民主之聲》就是他辦的。」廣磚想起來了,他曾經在廣場上聽說過這樣一本雜誌。於是他同意一起去見傅申奇。
    這是南市區福佑路上一幢很破舊的樓房。倆人一步一步摸上很窄很陡的樓梯,黑暗中廣磚擔心自己隨時會撞破頭,最後終算到了。王勇剛敲了傅家的門,沒人在家。廣磚很失望,王卻像變戯法似的從暗處拿出一把鈅匙,自己打開門。進門後王給廣磚讓座泡茶,顯得很殷勤,不停地說話,王解釋說,傅把家的鈅匙放在一個角落,只有他最要好的朋友才知道。等了一會,還不見主人回家,王又打關櫉門,拿出兩個粽子,一人一個剥了吃。。
    廣磚對王勇剛的一舉一動都感到吃驚,以前他從來沒有看到過有人在別人家裡這麼隨便。同時,也對傅申奇有了好印象。傅對朋友這麼相信,允許朋友自由進入家裡,他一定是個豪爽的人,廣磚這樣想。
   
   自從廣磚從北京回來,當局對他不是一般的關心。幾乎所有的人突然都變得同情廣磚,幾乎所有的人見到廣磚時都露出了笑容。人們說,「他是老三屆,現在還在踏黃魚車是要有想法的。」生產組領導,廣磚父親工作的港務局,甚至街道幹部都出動,輪流勸說他頂替到港務局。他起先還不肯,因為這個生產組已經升格為街道廠,并將考慮買一輛小型自動車,他不走的話,就當汽車駕駛員了,這是廣磚盼望很久的事。
    街道廠通知廣磚,讓他待在家裡,不要上班,想明白了再說。這樣他在家待了一個月,在這期間,他的檔案被轉到了港務局,生產組領導就說,檔案都轉走了,你不是我們的人了。廣磚再沒辦法,拗不過大家的面子,七月終於去了港務局。
    港務局的領導和同事都對廣磚很客氣,工會主席、團總書記和廣磚一見如故,很快就為他介紹女朋友。一個原因,他的父親是港駁公司的創建人之一,又是總工程師,受人尊敬;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市革會有指示:要安撫廣磚,使他不再去人民廣場。
   廣磚當上了他喜歡的電工,專心學習,努力工作,在後來的局級技術考試中,公司六個電工只有廣磚一個人考出升級。同事們說,將門出虎子,他父親這麼能幹,兒子當然有出息。廣磚聽了大家的議論,也十分得意。
    但是廣磚又聽到了另一種議論,說廣磚受招安了,被政府收買了,成了第二個滕滬生。廣磚思想鬥爭了好幾天,他想起了廣場上一張張熟悉的面容。「越來越多的廣場上的朋友進了監獄,我卻自得其樂,過太平日子,問心有愧。」「異議運動有沒有錯?結論是沒有錯。沒有錯,為什麼不可以搞?」最後他決心重新出馬,一個人扶起廣場異議運動殘破的旗幟。
   
    上海的七月已經進入夏天。廣場沿街的梧桐如蓋,遮住了整條大街,蟬鳴聲聲。自從五月十八日市政府下令整修、封閉人民廣場,異議運動失去了舞台,不復存在。
    一天早上,廣磚又出現在已被竹籬笆團團圍住的廣場周圍。西藏路上人民廣場和鄰近的人民公園中間有一堵不大的牆,牆的旁邊是背靠人民公園的一長溜科學畫廊。那天是廣磚廠休,他在這堵牆上貼大字報。
    大字報的大意是: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貧窮也不是社會主義。如果「只有社會主義救中國」這句話是真理,那麼當我們看到這個主義不能救中國時,我們就有權利說,毛澤東不在搞社會主義,毛澤東搞的不是社會主義。能救中國的才是社會主義,不能救中國的就是封建主義。
    不知什麼時候,廣磚背後轉出一個退休工人模樣的老頭,老頭說因為三.六通告,這裡不能貼大字報。廣磚很生氣,反問老頭:「為什麼這裡不能貼?你告訴我什麼地方可以貼,你指向東我就貼到東,你指向西我就貼到西。言論自由是憲法明文規定的公民權利,任何人不能剥奪它。」
    老頭說不出道理,但也很固執。這是他的責職,管理這裡的秩序,包括不讓人貼大字報。這種工作在上海通常都由退休工人來幹,街道每天給差不多一包香煙的津貼。老頭打了電話,來了一輛警車。
    在公安局黃浦分局,警察安排廣磚在一個房間裡面看電視。廣磚找他們辯論,他們也不接口,只是說,「我們已經和你單位聯係過了,你單位會對你做工作。你先在這裡安靜安靜」。到了晚上,他們讓廣磚自己回家,笑著說「我們不要再見」。
    廣磚還不甘心。八月的一天,他又在吳淞路人民廣場出口處,召集一些人舉行演講會。演講的主題是為劉少奇平反。廣磚說:「劉、鄧在文革中是綁在一起的,現在鄧出來了,如鄧有政治道德,不應忘記劉,應為劉徹底平反。」
    那天廣磚帶著手風琴,演奏的歌曲是「送我一支玫瑰花」。這首歌文革前曾經在上海樂團演奏過,當時的指揮是陸洪恩。陸是文革期間第一個被張春橋槍斃的上海高級知識分子,廣磚特意演奏這首歌就是為了悼念陸。圍觀有上百人,底下群眾紛紛打聽,「人民廣場那批人是否又回來了?」。
   九個月之後,即八零年五月,劉少奇追悼大會召開,鄧小平致悼詞。廣磚的心願實現了。
   
    廣磚主動和《文匯報》和《解放日報》聯係,有時和群訪組的接待人員談談對時局的看法。廣磚的目的是擴大影響,改善當局對異議運動的看法。這兩份報刊共同編輯一份內部刊物《內參》,專門給市委和中央領導看。《解放日報》群訪組的負責人是從崇明農場上調的年輕人程祖賢,對廣磚很和善很耐心。《解放日報》的領導是市委宣傳部長陳沂,程也經常向陳沂匯報和請示工作。
    有一次,程說:「你的想法是不錯的。現在廣東的開放比上海快,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寫成文藝作品,向那裡投稿,可能他們能用。」程還告訴廣磚,陳沂和夏征農都去過人民廣場,市委領導對那裡的情況是了解的。程表示會把廣磚的意見和想法往上傳,甚至寫成內參和簡報。
    但也有人不理解廣磚的行為。有一次,廣磚和《文匯報》的一個短頭髮女接待員談話,談到一半,她轉身去倒水喝,廣磚聽見她嘴裡自言自語:「神經病。」
   
    七九年十月一日,因為國慶節的關係,人民廣場整修後重新開放。
   十月十日,廣磚在人民廣場又一次演講,題目是《以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評說雙十節的歷史意義》。史事先把演講稿件寄給《解放日報》,當局和公安局也就知道了這事。
   這個話題廣磚半年前就在人民廣場貼過大字報,當時的反應很閧動,大字報保留了一個星期,沒有被撕掉,警方也派人來抄。廣磚怎麼會想到評議台灣的事務?原來廣磚曾經聽說,對越戰爭爆發時台灣方面支持大陸的行動,又聽說以前中越曾在南海海上衝突,台灣方面允許大陸海軍通過台灣海峽,並不阻攔,所以廣磚有了種種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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