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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28第四章第五節大逮捕在明明媚的春天發生


    第四章 上海人民廣場異議運動後期[1](1979.2~1979.12)
   
   第五節 大逮捕在明媚的春天發生
   

    上海公安局的「三.六通告」發佈以後,三月二十日左右,警方先後捕了王長發、朱易勝、徐智經和陳惠忠。他們都是二.五卧軌事件的骨幹人物。
    鎮壓已經開始,廣場上顯見冷落。大家多少都有些思想準備,所以不是很緊張。有個別人說被捕的的人是廣場上的害群之馬,阻礙了鐵路交通,當局抓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大多數人都擔心逮捕還會繼續擴大,會不會下一個輪到自己呢?
    雖然報紙宣傳說中共要依法辦事,但是幾乎沒有一個人相信這是真的。廣場民眾紛紛議論:「嘴上說的好聽,依法辦事,但真的做起來,是依風頭辦事。在風頭上沒事也變成有事,不在風頭上有事也沒有事。」
    四月初,廣場上有一張題為《不要對鄧小平抱有幻想》的大字報,「鄧小平表面上贊成民主和法制,實質上沒有容納民主的氣量,也不想被法制縛住手腳,所以凡觸及這兩方面的大幅度改革建議,他絕對不會誠心誠意地積極推行‥‥‥所以,我們要堅持民主和法制的鬥爭,千萬毋對鄧小平等存有幻想。」[2]
   這張大字報是對當局開始在京、滬兩地捕人的反應,尤其北京抓魏京生,是報紙上公開新聞,群眾反響更大。親友家屬也紛紛勸說異議人士,「不要去廣場了,現在收了,起風了。共產黨的話是不好相信的,包括鄧小平的話都不好相信。昨天還在說民主,今天就捉人了。」中共政府在民眾心中的公信力喪失殆盡。
   
    王輔臣卻不相信政府會一竹篙打一船人,他自己真心尊敬和擁護鄧小平,也相信廣場的主流如此,最後王斷定鄧小平一定是受了誰的欺騙。
   王打算去北京告狀,向鄧小平表白心思,為這事在廣場外面的科學畫廊和一些朋友商量。大家各自拿了一些錢給王輔臣湊作車資。鄭儒泰問王,要是到了北京,告不贏怎麼辦?王說,實在沒法我就自焚。楊週正好趕到,但裝著沒聽見,轉身走開。楊心裡想,王輔臣不是勸得住的人,萬一出事,任何表態和給錢的人都會受連累。
   三月二十八日,王輔臣滿懷著荊軻刺秦王,一去不復還的悲情壯志上了火車。火車剛剛開出,王就看到幾個警察從車廂兩頭圍上來。警察沒有出示證件和逮捕證,只說了句「我們是上海公安局政保處的」就拿出手銬銬住了王的雙手。王大叫「憑什麼抓我?」警察一邊用力推著王走,一邊說:「你是現行反革命分子,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上海市警方原本不想單獨逮捕王輔臣,以免打草驚蛇。但是,獲知王的北上計劃後,警方決定先抓他一個人。他們分析過王的性格和行事方式,覺得王這次去北京,很可能闖出天大的祸,使北京甚至全國不得安寧。他們背底裡稱王輔臣為拼命三郎石秀,石秀是中國古典小說《水滸》中的一個英雄人物。
    王輔臣被帶到南市區車站路第一看守所接受審訊。王被告知他的罪名是他貼的三張大幅標語,尤其是那張「大軍閥,大黨閥,大獨裁者」的大字報。警方表示,如果王輔臣對認罪認錯,將受到寬大處理。王輔臣回答說,「有罪的是毛澤東,有功的才是我。」
    幾天後,王輔臣失蹤的消息傳遍廣場,楊週和其他人的心都緊了一下。王輔臣被抓,其他人都難幸免,形勢明擺著越來越惡劣。有些人有了離家出走的念頭,但馬上想到,能躲到哪裡去呢?中國是世界上控制最嚴密的國家,住旅館要單位介紹信,即使吃一頓飯不但要錢還要糧票,沒有當局的許可,任何人寸步難行。
   
    *  *  *
   
    四月六日,中共中央轉發公安部的一份關於處理異議團體的請示報告。報告說,「自一九七八年十月以來,在北京、上海及其他大中城市陸續出現了一些自發性組織,其中有些人确是出於關心黨和國家大事,解放思想,思考問題而自發組織起來的。但相當一部分人是為了解決自己的一些問題。他們對解放思想, 發揚民主缺乏正確的認識,受人欺騙、蒙敝而參加進來,也有極少數組織被反革命分子和壞人控制。」[3]
   同時,中共中央擬定了一個具體名單,其中當局要取締的全國反動團體是七個,包括上海的《民討會》,北京的《探索》和《中國人權同盟》。上海的《民主之聲》和《海燕》被定為非法刊物。「反動」和「非法」的區別在於政府處置的方法不同,前者要被追究個人責任,後者只要停止活動就可以。
    這份報告雖以公安部黨組的名義發佈,卻代表了中共中央和胡耀邦的態度。
    但是,文件到了上海,嚴佑民卻有他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據上海警方統計,廣場上的活耀分子約有二百名。如按中央文件精神,上海只能抓喬忠令和應榮耀兩個人,喬算是反革命分子,應算是壞分子;再加上帶頭二.五卧軌的三、四個人,算是破壞社會秩序,也就是六個人。那是杯水車薪,抓了這六個人人民廣場還會不太平,其他人還會繼續活動。
    嚴佑民有豐富的官場經驗,他知道中央文件都是表面文章,必須表現中央宽容的態度,具體落實時都要層層加碼,做過頭,結果是中央領導做好人,地方幹部做惡人。而這正是中共所希望造成的局面,也是中國歷代歷朝的政治傳統。
   嚴特意讓上海公安局出面,寫報告給市委和中央。要求上海先抓十三個廣場活耀分子。一個傳聞說,市委會議逐個審議十三人名單時,彭沖問嚴佑民,「楊週、王輔臣都是《民討會》的嗎?」嚴佑民不作正面回答,卻說「《民討會》召開時他們都出席的。」
    同時期林乎加主持的北京當局卻表現得十分克制,他們按胡耀邦的指示精神,抓得人比上海少得多,先後判刑的只有傅月華、魏京生、任畹町、陳旅四個人。[4]
   
    *  *  *
      
    楊週很早起床,早上八點多就出門到廣場去。那天是四月十九日,陰天。
    在延安東路,一輛汽車悄悄地停在楊週的身邊,跳下四個男人。「你是否是楊週?」「是呀」,楊週不知是什麼事,有點驚慌。來人立即宣布逮捕楊,罪名是現行反革命。幾個人挾著楊週上了車。楊的頭被人壓得很低,腰弓著,臉深埋於兩腿間,貼著座椅,這個姿勢使楊十分痛苦。警方這樣做是為了不讓街上的行人看到楊週被捕。
    汽車先去了福州路的上海市公安局,然後又到第一看守所。下車後,楊週看到一張長桌子,上面鋪著白布,擺著一個花瓶,邊上有兩個人拿著電影摄影機。一名坐在桌子後面穿便服的人叫楊週在一張紙上簽字,後來楊知道那人是承辦他案子的主審官。
    楊週不簽,卻大聲說,「我抗議」。「抗議什麼?」「你們要抓就抓,為什麼一路上把我的頭撳在椅子下面。」那人依然語調平靜地說,「好,就這事嗎?以後我們會注意改進的。」
    楊週被送到二樓朝南的班房。同房的犯人說,「你一定是重要人物,這裡是一所最好的班房。」楊週有點對新環境不習慣,蹲在一邊想心思。有犯人從窗子的縫隙注視著外面,不時地叫,「又來了一輛,又來了一輛。」中午時分,楊週第一次吃鋁盒裝的牢飯,觸景生情,一點胃口都沒有,眼淚卻出來了。這時窗外一個聲音大喊,「反對秘密逮捕」。楊週聽那熟悉的聲音,知道是喬忠令。
    楊週表面上態度很好,表示與警方合作,也願意主動認錯,往自己頭上戴帽子,加空洞的罪名,但對具體事情卻不肯多說一句,楊知道多說對自己沒有好處。審問中承辦員問了楊週許多問題,起先追查楊週在廣場上的事,說楊曾公開揚言要到聯合國去控告中國沒有人權,[5]楊週不承認,并指出這是有人故意造謠,警方拿不出證據也只能罷手。接著又問楊週是否說過「無產階級專政是萬惡之源」這句話,楊先說想不起。後來楊看看警方追得不緊,估計警方沒有錄音證據,就索性頼掉了。
    上海警方對楊週的國民黨特務問題盯得很緊,以後就天天為了這個事翻翻覆覆地糾纒,整整拖了一年半。雙方寸步不讓,楊週不肯承認,警方也不肯罷休。警方緊追不舍的理由是,台灣的國民黨電台和越南電台曾經報導上海人民廣場異議運動,提到楊週和滕滬生的名字,並且台灣電台稱他們為反共英雄,除此之外,警方手上還有一封好像和楊週有關的投給台灣情報機關的秘密信件。
   那封秘密信件是這樣一回事。楊週要求去英國政治避難的信在廣場上公開後,孫忠良就來找楊週了。
   徐趙是徐壽寶的筆名,他是星火化工原料廠團幹部兼打字員,七四屆中學畢業生。工廠領導和群眾對他印象都很好。徐的父母離異,他和曾是右派的叔叔相依為命,深受叔叔思想影響。徐不擅長演講,偶爾演講,說過「三民主義救中國,我相信三民主義」一類不落俗套的話。徐幾乎每天寫大字報,是廣場上的一技好筆。他的作品筆鋒犀利,評論廣場形勢,但也開罪了像喬忠令那樣的廣場名人。
    徐趙和七六屆的蔡桂華等人正在籌辦一份刊物,蔡已經寫好了創刊詞。他也是廣場活躍分子,用「蒼生」的筆名寫大字報。
    有一天,廣場上一個名叫孫忠良的五十多歲老頭,把蔡叫到一邊,提議一起給台灣情報機關寫信。孫說,「台灣國民黨會支持我們反共,還會給我們錢。」
   孫住黃陂路上,離廣場很近,蔡曾去他家。孫平時不多話,每天拎著個裝漿糊的油漆桶,主動幫人貼大字報,有時還出錢買寫大字報的紙送人。廣場上凡有會議,他都出席,但不發言不表態。廣場上的人都說孫老頭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蔡桂華想了想,回答說,你寫我簽字。孫老頭卻偏要蔡寫。蔡想,為什麼你自己不寫,要叫我寫,你又不是不會寫,便生了疑心。蔡和徐趙一商量,認為警方已經注意到他們,且風聲日緊,辦刊物的事就擱下來了。
   那個平時不大說話的中年人直接對楊說,「你為什麼把這封信公開,你應該和他們聯係才對,留在中國有什麼好?」楊週自從貼出大字報後,反而頭腦比較清醒,這時他非常懷疑孫忠良是警方特務,甚至認為這整個事件始終都是警方的設局。楊靈機一動,順著孫的意思說:「那好,你就代表我們倆寫一封信和對方聯係。」孫立即就在楊家寫了信,還寫了信封。等孫回家,楊週小心翼翼地帶上一付手套,把信封了,然後把信投到郵筒裡。楊相信這封信立即就會到中共警方的手裡,由於那封信是孫所寫,也沒有留有楊週的手指印,所以構不成楊的罪狀,反而可能成為警方派人設局,故意陷害他的證據。
   正像楊估計的那樣,這封信一直在警方的手裡,但是警方卻不能拿出來,作為楊的罪證,因為上面是孫的筆迹。所以警方千方百計逼供,想讓楊週自已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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