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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27第四章第四節魏京生案件的反響和鄧小平對誤會的誤會)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當時《人民日報》雖然登了魏案報導,但通篇是文革沿襲下來的套話,語焉不詳,破綻百出,也沒能公開罪證和審理過程,給人的印象是做賊心虛,所以民眾不相信這次判決公正。
   如果郭羅基有機會了解魏案真相,如果徐文立能給他送去一份記載魏案庭審記錄的民刊,那麼他在人代會上提出司法不公,追究魏案其他人罪責的同時,他至少會公平地說一句,魏京生是有罪的。
   只要有這句話,鄧小平對郭的誤會和偏見便不會產生;只要有這句話,即使郭再批評說量刑太重,鄧小平也會好受一點。
   鄧最想不通的是,魏這樣的人公開罵了鄧,又案涉軍事情報,他曾經看好的西單牆和理論務虛會,居然沒有人出來說句公道話。
   鄧小平是過來人,見慣了世態炎凉。文革時是一次,反撀右傾翻案風的七五年又是一次。前不久,西單牆和理論務虛會多少人對他歌功頌德,現在卻全站到對立面了。他也是個人,還是個老人,當然也感到委屈,心裡不好受。
   
   其實郭羅基對西單牆時期的魏京生沒有好感,曾經說,「與任何運動一樣,多數非激進的派別不能制約少數激進的派別,而激進派別招致的後果卻要全體承擔。」[13]即指魏連累了整個異議運動。
    郭羅基對魏京生的民主是第五個現代化的觀點也不覺得怎麼樣。他說:「民主為什麼 被列為『第五個現代化』?是論重要性還是論實現的次序?為什麼不『第一個』或『第二個』?『第六個』『第七個』又是什麼?」「『第五個現代化』的說法既沒有什麼深刻的思想,也未對中國的現實有什麼積極的推動。」[14]
   
   被蒙騙的不僅僅是郭羅基,還有更多的人。
   李洪林一直以為魏京生的被捕判刑,是因為魏批評了鄧小平。以後,他只要說起魏案,只字不提「軍事情報問題」,故意迴避了。
   李洪林曾經在他的書裡說起這樣一件事。魏案判決後,李洪林曾和阮銘一起去胡耀邦家。他們向胡談起魏案,認為不應該這樣做。胡表示有同感。阮、李問胡為什麼沒有制止這種做法,胡表示無可奈何,并說,這次重判,是彭真說服了鄧小平的結果,已經無法改變了。[15]
   如果,胡耀邦真是這樣說這樣想,那麼是毫無道理的,胡應該知道魏案的軍事情報問題并非彭真偽造并強加於魏京生,也並非鄧小平偽造強加於魏京生。因為軍事情報問題發生於前,魏京生批評鄧小平在後。如果胡耀邦真是認為魏京生不應該判刑,那麼鄧小平知道的話也會有想法。若干年後鄧、胡分裂,可能肇始於此。
   逮捕魏京生是彭真說服鄧小平的結果嗎?胡耀邦這話不合情理,是胡耀邦故意為鄧小平解脫,也是對黨內不同派系的彭真的栽贓。彭真不必這麼起勁,因為魏京生批評的是鄧小平,而不是彭真,如果鄧小平原本不想抓魏京生,彭真何必要「說服」鄧小平呢?至今沒有任何證據或任何一種說法,說鄧小平原本不想抓魏京生的。
   另外,海外另有一個關於誰抓了魏京生的說法,似乎更接近事實。陳雲在七九年四月召開的中央工作會議上說:「就拿魏京生說吧,既不能抓,又不能放。林乎加同志問我怎麼辦?我說:你抓的,是判是放由你!解鈴還須繫鈴人。找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又有什麼用,我們不是神仙,還不是一樣變不了的戯法。依我看當時不如找他談談,請他到全國去走走……」[16]
   林乎加和胡耀邦都是鄧小平的親信,如果正是林乎加下令抓了魏京生,那麼胡耀邦有可能為林乎加隱瞞,以此保護自己人保護鄧小平。胡耀邦當時對鄧小平的確是赤膽忠心,處處為自己一派利益作想。
   陳雲當然不會關心魏京生,為魏京生鳴冤叫屈,但是陳雲這時應該關心鄧小平,因為他們是一條船的。陳雲看出了抓魏京生必定使鄧小平難堪。魏京生批評了鄧小平,馬上就被捕了,天下的人都會認為魏京生是因為批評鄧小平而被捕的,所以都會認為鄧小平沒有氣度的,沒有雅量的,容不得人的,專制獨裁。無論是林乎加想拍鄧小平的馬屁,所以抓了魏京生,還是因為鄧小平多次曾表示,對出賣機密的反革命分子要逮捕法辦,所以抓了魏京生,總之是批評發生在前,被捕發生在後,一般人都會因此聯想到兩者的因果關係。所以陳雲說,「不如找他談談,請他到全國去走走。」
   
   胡耀邦是否真的認為魏京生不應該被捕?應該不是的,因為這不符合胡耀邦的性格和作風。不管胡怎樣富有人性,思想解放,他畢竟是一個老資格的嚴守組織紀律的中國共產黨人。鄧小平沒有發話之前,他可能有他自己的比較自由和個性化的想法,但一旦鄧小平發話,或黨中央作了決議,胡耀邦一定會嚴格遵守的。否則的話,胡耀邦在中共黨內就不可能步步高陞,一直陞到黨的總書記。
   中共中央的機關刊物《人民日報》的前總編輯胡績偉認為胡耀邦同情魏京生,反對中共對魏的判決。他寫過這樣一段話:
   在一九七九年六月召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屆第二次會議的小組會上,耀邦同志曾經很激動地說:「我始終支持任何人在社會主義制度下行使自己的民主權利。希望大家都在憲法的保護下享有最大的自由。儘管在中央工作會上及這次人大會議上,不少同志點名也好,不點名也好,批評我背著中央搞違犯『四項基本原則』的所謂民主運動,助長無政府主義,但我堅持認為我那樣做是從大局著眼想的,即使多數人反對,我仍要保留自己的看法。」對於當時逮捕魏京生,他又說:「奉勸同志們不要抓人來鬥,更不能抓人來關。大凡敢於提出這樣問題的人,恐怕也不在乎坐監牢。魏京生抓了三個多月,到現在不寫檢討,還要絕食抗議。你們別以為他怕死,相反,他想快點死,他一死就在群眾中變成烈士,是人人心中的烈士。」[17]
   此段話真實性大有問題。首先這段在會議上的講話沒有任何旁證,其次和有關資料不符,比如;八一年八月,胡耀邦在思想戰線問題座談會上說過以下話:「同志們可以回憶回憶,這幾年來有兩件事情:一件事情是有個出賣情報的反革命分子被關起來以後,不少人向他表示所謂同情。這個反革命分子醜化我們的黨,醜化我們的國家,醜化我們的社會主義制度,醜化我們的人民,這些人不出來批評他,挽救他。等到他出賣國家機密,觸犯刑律,被判刑了,這些人卻對我們大肆批評了」[18];最後,否定胡績偉這段話的是胡績偉自己,近年出版的胡績偉親筆題詞的《胡耀邦年譜資料長編》又把這段話改成是胡耀邦對胡績偉個人說的,原先說的人大小組會上這個特定地點不見了,改為「胡耀邦對胡績偉作出特別指示,專門找胡績偉談話」。[19]
   胡績偉為胡耀邦密友,為朋友說好話是人之常情,但是把歷史當成小女孩而隨意打扮也實在過份,可能是他在慣於吹牛造假的《人民日報》呆的久的關係。
   
    *  *  *
   
    魏京生的被捕引起了美國政府的反應。四月七日,卡特總統發表關於魏京生被捕的講話,稱中國的人權問題已成為美中外交關係的一個問題,這個情況和蘇聯相似。他還說他認為人民有權批評政府和領導人。因鄧小平訪美升溫的中美關係開始冷卻和破裂。
   卡特總統的聲明具有強烈的暗示意義,首先他暗示魏京生的被捕原因主要是因為魏批評了鄧小平,同時也暗示魏京生是西方社會最重視的中國異議人士,這種似是而非的看法迅速傳遍全世界。
   美國政府的錯誤是情有可原的。因為從魏京生被捕到美國政府的表態才短短的八天,在這八天裡美國政府要單方面搞清楚魏京生被捕的真實原因是不可能的。和美國政府打交道的中共當局在提供政治事務資訊方面完全不可相信,和美國訪華學者和記者打交道的異議人士也沒有實事求是地分析和判斷的習慣。要說卡特政府和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們有錯的話,那就是他們可能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中國當代異議運動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孩,需要的是什麼?是一個舉止失常口號激進的代表人物還是一個適宜生存的搖籃?他們實在是過於冒失地抬舉了一個他們不了解的人。
   
   美國政府的這個錯誤,以及七九年國際社會對魏京生和魏京生案件的了解與法國人白天祥(E Bellefroid)有密切的關係。
   白是六八年畢業的法國大學生,和許多熱血沸騰的左派法國青年一樣,他對中國的文化大革命給予西方理想主義的一廂情願的解釋,并成為毛澤東的當然擁護者。正是這個原因,他放棄了研究古希臘歷史而改學中文,他的博士論文是關於中國的婦女運動。自七五年到八一年,白天祥在法國駐北京使館工作,擔任三等秘書。經歷了中國七六年前後的一系列政治動盪,開始看到了中國社會更深層的情況,這樣他對毛澤東個人的迷信和崇拜開始動搖、消退。
   七八年底,他又一次熱血沸騰,投入北京的異議運動,結識了魏京生、劉青、徐文立、任畹町等活耀分子,并因此成為體察這個運動的第一批外國人中的一個。七九年,他帶出了一大批異議刊物和資料,其中包括魏京生和劉青的珍貴手稿,并以「華達」為筆名,編輯出版了中文版的《中國民辦刊物匯編》。正是由於他和其他西方人士的努力,北京的異議運動得已逐步為外界了解,當年運動的文件實物得已保存。
   
   毛澤東是專制和邪惡的,那麼誰是代表正義和自由的英雄呢?他一直在尋找這個答案,現在他以為找到了,那就是魏京生,因為魏敢於批評鄧小平。在白天祥的思想深處,存在著邪惡和正義這樣簡單的兩極對立。他在九十年代回憶當年情況時說:「我主要感興趣的是那些最激進、最敢揭露共產中國黑暗面的,像《探索》的魏京生、楊光等人,這些我覺得最有意義,最有影響的。」「那時我不太注意那些比較溫和,信仰馬克思主義的民刊,像徐文立、劉青主辦的《四五論壇》和王軍濤、陳子明主辦的《北京之春》,我當時沒有想去接近他們。《北京之春》的組織者是團中央候補委員,也不想跟我接觸。」[20]
   七九年一月底,白天祥要回巴黎度假,魏京生讓白帶上他的文章,并要求白把文章翻譯成法文和英文,在國際上公開發表。這篇文章題為《廿世紀的巴士底獄-秦城一號監獄》,透露了「秦城」這個中國最重要政治犯監獄的一些內情,比如:劉少奇之妻王光美在那裡被折磨十年。在這之前,中國人中知道這個監獄的人不多,外國人是聞所未聞。這篇文章的確是魏京生做的實實在在的好事。
   白天祥信守諾言,果然極其認真地把魏的文章翻譯好。三月底,美國最重要的報紙《紐約時報》刊登了魏京生這篇揭露中國黑幕的文章。這之前,西方社會一些中國事務專家已經通過《第五個現代化》這篇文章聽說了魏京生這個名字,現在更多的人對魏京生有了一個明確的好印象,魏敢於揭露專制和要求民主。這一似是而非的印象為以後進一步的錯誤無意中打下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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