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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24第四章第一節二五鐵路卧軌事件


    第四章 上海人民廣場異議運動後期[1](1979.2~1979.12)
   
   第一節 二.五鐵路卧軌事件
   

    周恩來追悼會召開和「海燕」、「民討會」成立之後,人民廣場異議運動的潮流又湧回知青回城問題。中央關於知青的政策雖然已經決定,但問題仍然很多,紛紛揚揚的各種傳聞使知青們的心七上八下。真正放下心的是在農村插隊落戶的知青們,他們回上海已經沒有問題,當局決定解決。最不滿這個新政策的是國營農場的上百萬的知青,因為新政策規定「今後邊疆農場知識青年一律按照國營企業職工對待」,這意味著城市戶口和工作與他們無縁。許多國營農場青年為此嚎啕大哭,頓足捶胸,仿佛被宣判了無期徒刑,一種被徹底遺棄,被期騙和玩弄的感情攫住他們的心。
   但是新政策又為他們留了餘地,允許他們以其它種種理由回城,如生病或經濟困難,無法生活,等等,使他們覺得還有一線希望。於是他們成群結隊地,拖兒帶女地,千辛萬苦地從國營農場回到了上海。上海知青所在的國營農場在中國三個邊遠地區,即西南邊陲的雲南省、最北部的黑龍江省,以及以少數民族為主要居住人口的位於西北部的新疆。
   對當局來說,比國營農場知青更棘手的還有兩種人:一種是已在農村與當地人結婚的知青;另一種是已在當地上調為國營企業職工或上學的知青。這兩部分青年數量也不少。他們也都盼望回到上海,並得到上海的戶口和工作。當局的顧慮重重。如把這兩部分人都劃為頂替對象,上海能否承受住這個壓力?知青一走給當地造成損失又怎麼辦?況且,讓已和當地人結婚的上海知青單獨回滬,將拆散這些家庭,又會造成另一個社會問題。
   政府有政府的難處,但是,這些幾近絕望的知青們也沒有退路可走,能不能回到上海並得到戶口和工作,關係太大了,即使說生死悠關也不過份。大家唯有一個共同的信念:「要想回城,只有大鬧,小鬧解決不了問題。」這是民眾對付中共當局積三十年的經驗。什麼是小鬧?小鬧就是到政府部門上訪,訴苦,尋求同情和幫助;什麼是大鬧?大鬧就是上街,占據政府辦公場所,阻斷交通。你不給我吃飯,我也不給你拉屎。
   
    春節期間,人民廣場上人山人海,每天的遊行、演講和大字報牽動著上海市民的神經,也吸引了海外媒體的注意。香港《動向》雜誌有一篇文章《上海知青大遊行目擊記》,翔實地記載了上海一次具有代表性的遊行請願的情況。摘要如下[2]:
   
   二月一日,陽光普照,屋頂及路邊的積雪開始溶化,南京路上仍然人頭湧湧,在人民廣場邊上閱讀大字報的人也不少。人民廣場內側的建築物牆上密密麻麻地貼著各式大字報,還有油印刊物《民主之聲》和《海燕》等。
   上午十一點許,人們已經看到在西藏路的牆邊竪起好幾幅用兩根竹竿撐起來的橫幅標語,此外在牆邊貼著作為分省集合隊伍用的標示牌,例如雲南、江西、黑龍江等。群眾圍成小圈子討論下放知青的問題,參加者多數是青年。人越來越多,數目近一千人。
   突然群眾中有不少人奔向另一端的一條大燈柱,原來有人爬上這燈柱貼了一張題為「生命的托付」的大字報,內容為一對知青夫婦無力撫養嬰兒,籲請他人(包括外國人)代為收養。
   一個青年爬上一個小屋頂上,手持紙筒作揚聲器,高呼「同胞們,你們好」,隨即宣佈大會開始。主持人朗讀了一篇「告上海同胞書」,強調他們的目的是爭取權益而不是討論政治問題,並要求群眾嚴防壞人破壞。然後請願遊行開始。有帶臂章的糾察人員維持秩序,這時參與者人數已增加到一千多,接近二千。
   遊行隊伍橫過人民廣場看台,經過市圖書館,沿南京路直去外灘,在遊行隊伍穿過本來已經擠塞的南京路時行人簡直寸步難行。遊行隊伍不斷呼出「還我青春,還我人權,還我戶口」的口號,抵達市革會門口時,已有五千之眾,大樓兩側的石階上也站滿了人。
   市革會大樓重門深鎖,仍在門外的兩個守衛大門的解放軍,被淹沒在人潮中,成了兩尊雕塑。二樓玻璃窗後有人沉默地注視群眾動態。為了穩定秩序,組織者呼籲參加群眾坐下,登時坐下的人有一千多。他們不但唱歌呼口號外,還提出讓彭沖出來接見群眾,於是等待彭沖就成了群眾繼續結集的目標。突然,大樓二樓的露台上有人跑了出來,引起了群眾的無比興奮,那人很快又跑了回去,群眾立時發出失望的嘆聲。他們唱的歌是《國際歌》和《團結就是力量》。
   群眾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向這裡湧來,人數最多時達七、八千人。到了下午三時半左右,又出現一支四、五百人的遊行隊伍,那是中等專科技術學校的六八、六九屆畢業生。他們原是上海的工人,畢業後調派下鄉至今未返原工廠。他們的要求和下鄉知青相似。他們行至市革會大樓前,與原來集結的群眾匯合,高舉橫幅,繼續喊口號和唱歌。四時許,一隊六、七百人的身穿軍服的退役復員軍人,以整齊的隊形和步伐向這裡走來。他們也要求當局安排合理的工作。
   晚上六時許,黃浦江兩岸亮起了燈光,靜坐人群才在口號聲和歌聲中自行散去。
   
    人民廣場的遊行前後持續了大約一百天,參加的人次在百萬左右,就規模來說,不比上海歷史上任何一次群眾運動遜色,但是海外媒體詳細的報導並不多,可能僅此一條。西方記者基本上都住在北京,他們可能錯誤地以為只要記錄首都北京發生的事情就可以了。
   四天以後上海又發生了一起更激烈更轟動的遊行和靜坐事件,其策劃組織者和參與者很可能和上述報導遊行的領導者是同一批人。這個事件對整個異議運動有深遠的影響,改變了中共當局對異議運動的看法和立場,也決定了異議運動的悲劇性結局。
   
    *  *  *
   
   二月五日下午,大約三、四百人,在人民廣場吵吵嚷嚷,一會兒他們走出廣場,先在南京路、西藏路口和交通警發生爭執,然後他們沿著西藏路走到天目路。原本他們商量好要到北站坐火車赴京請愿,突然改變主意,轉頭去了共和新路旱橋。在那里他們進入鐵路區,在冰冷的鐵軌上坐下不走了,這一行動引起上海往北往南兩個方面的鐵路幹線全面阻斷。
   領頭的是王長發、徐智經(化名徐勇)、朱易勝,還有陳惠忠。
   王長發原是江西插隊知青,後當兵,復員後分配在江西當地工廠。朱易勝綽號「水和尚」,和王長發情況相似,也是外地職工。徐智經是新疆返滬青年。
   陳惠忠是上海第三絲織廠青工,也是人民廣場活躍分子,已加入「上海人權協會」。他很早就被警方注意,上了黑名單,警方報告說他在廣場上散佈「反動言論」,諸如「無產階級專政就是法西斯專政」,「我們國家沒有人權」等。[3]他有個兄弟是要求回城的知青。在這次行動之前,陳惠忠曾和楊週商量,打算以「人權協會」名義舉行這次行動,楊週不同意。
   除了要求回城有上海戶口和安排工作以外,他們這次行動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向當局要求釋放滕滬生。
   這批人是有準備的,一會兒坐在鐵軌上的人拉起白布做的橫幅,上面用墨汁寫著「堅決要求市委彭沖、王一平接見」、「我們要回上海參加四個現代化建設」。有些知青拿了半導體擴音器,走上其他停在站上的列車向旅客們進行宣傳,尋求支持和同情。他們說他們也是人,也要骨肉團圓,為什麼已婚的知青就不能回上海?為什麼文革前支邊的青年就和文革後的知青不同,不能回城?「有的人還爬到停在道上的車頂上,吸引了共和新路及旱橋附近和過往道口的大批行人……」[4]當時傳說,這些抗議者使用的半導體擴音器和他們食用的面包都是台灣人出錢給買的,但誰也無法證實。
   全上海震驚。下午六時左右,這群人派了八個代表先後走訪上海鐵路局和外灘上海市革會,曾和嚴佑民和王一平進行對話,但沒有談出結果。廣場知名演講者成仲山可能也參加了這一事件,甚至是談判代表之一,但談判之後他就回家了。黃昏時分,鐵路局派了一些人用高音喇叭宣傳有關不得衝擊鐵路的國家文件。入夜,有些圍觀的人開始散去。
   
    對卧軌事件,喬忠令在廣場上演講表示支持,他希望這是又一次「安亭事件」[5],從此天下大亂,迫使當局讓步。溫定凱態度曖昧,他雖不支持卧軌行動,但認為喬的表態是他個人意見,「民主討論會」不便反對。最著急的卻是胡安寧,他預感到大事不妙,上海的異議運動會因此完蛋。
    晚上,胡安寧終於在西藏路一家餛飩店內找到應榮耀等人,然後拉著應一起去卧軌現場。
   他倆從圍觀的人群中拼命往裡擠,在鐵道旁的隱蔽處,胡安寧突然發現上海市委書記嚴佑民親自帶領大隊警察埋伏在那裡。
   在一個黑黝黝的點著一個汽油燈的貨車車廂裡,胡找到了徐智經、陳惠忠等人。聽說胡、應兩人來勸說,王長發立刻大怒,他極力反對向當局作出任何妥協和讓步。黑暗中靜坐在鐵軌上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打死他」,胡安寧和應榮躍都怔了一怔。但還好沒有人動手,胡一心想著大局,便沉住氣,繼續對周圍激動的青年們曉以利害。
   「看這態勢,今晚肯定要抓人」,胡以很肯定的語氣說,這一說眾人都靜下來了,所有的眼睛都看著他。然後這位富有政治經驗的老資格異議者從容道出應對之策。對策分三點,一是堅持靜坐,但離開鐵軌三米;二是增加人員,擴大外包圍圈;三是起草告市民書,同時陳情中央,解釋此舉乃不得己而為之。
   雖然外面是嚴寒,但在閃爍的油燈下,胡卻看到王長發緊張的臉上沁出了油汗。站在一邊的徐智經和陳惠忠沒有表示什麼,但是胡相信這些魯莾從事的人已經開始動搖了。
   
    過了午夜,國務院對上海下達電話指示:表示對於鬧事的知識青年仍以「說服教育」為主,但任何人不得「衝擊鐵路」,對鬧事為首者,則將給予法律制裁,并暗示這些示威者是四人幫的支持者。臨時安裝在卧軌現場的廣播喇叭反反復復地播送這個指示。[6]
   隆冬季節,滴水成冰。空氣異常沉悶,一場風暴即將來臨。圍觀群眾大多散去回家睡覺,警察卻越來越多。終於,徐智經和朱易勝帶著一多半靜坐者撤離了現場。陳惠忠在國務院電話指示下達之前就已回家,因為他明天還要上班。仍有王長發為首的一百多人頑強地守在鐵軌上。因為冷,他們使勁地跺腳,以防腳凍僵。 凌晨四時,這一地區突然停電,頓時四周一片漆黑,當靜坐者還沒有回過神來,消防車上的三根水龍頭突然朝著他們噴水,大多數人受不住那冰冷的高壓噴出的水,紛紛驚慌逃散。這時埋伏在暗處的警察和消防隊員一湧而出,把十幾個最後堅持者抓住,兩三個人夾一個,強行拉到警察組成的隔離線外。[7]以後這些全身淋濕的狼狽的靜坐者們又被送到人民廣場對面的西藏南路三百廿八號沐恩堂,沐恩堂以前是教堂,當時是黃浦區公安局治安大隊所在地,廣場上的異議人士稱之為「三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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