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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23第三章第七節民主討論會的成立


   第三章 人民廣場異議運動前期[1] (1978.11~1979.1)
   
   
   第七節 民主討論會的成立

   
    七九年一月二十日,農歷春莭前一個星期,六十多人會聚在上海市中心復興公園樸素雅致的茶室裡。他們把幾個方台子拼在一起,圍成一圈,搞成一個會場的樣子。他們要在這裡成立一個新團體。[2]
   在胡安寧和喬忠令的計劃中,這個新的團體將統一廣場上的各個組織。當時廣場上的團體如雨後春笋紛紛成立,繼「人權協會」之後,已有十一個之多,比較像樣的團體是「海燕」和張慧康為首的「民主學社」。
    胡安寧和喬忠令,以及溫定凱、傅申奇等人都認為廣場的主流應該是議論國事,宣傳民主和人權,但以楊週、王輔臣為代表的知青回城運動聲勢卻壓過了他們認為的主流,所以這批曾經策劃過周恩來悼念會的異議人士,希望通過「民討會」的成立和運作,重新占據廣場的主導地位。
    溫定凱不喜歡楊週,不僅僅因為楊週為首的回城知青們唱了主角,還因為前不久楊週在廣場上公開批駁否定了溫定凱的大字報。
   
    溫對德熱拉斯的「新階級」理論情有獨鍾,奉之為圭臬,根據那個理論他認真地寫了一張大字報。溫在大字報上說,共產黨內已經形成新的階級,這些人叫資產階級也好,地主階級也好,都是無所謂的,他們是社會的特權階級,他們和老百姓的利益背道而馳。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解決「四人幫」沒有來得及解決的那些「走資派」,進行新的社會改革,但要把中共的領導興一般黨員區別開來。溫還把新階級統治下的社會狀況總結為十二字,即:「國家壟斷、官僚所有、封建專制」。
    溫定凱的反特權階級思想并不是孤立的現象。文革中有一個湖南紅衛兵楊曦光[3]寫了一篇《中國向何處去》[4],反映了已經失寵的紅衛兵對政治現狀的痛苦思考。楊在文章中提出了「官僚主義者階級」和「紅色資本家階級」這兩個概念,并且說明這個「官僚主義者階級」源自毛澤東在六五年的一次批示[5]。七五年前後又有雲南陳爾晋[6]寫了一篇長文《特權論》[7],反對中國社會的特權現象和特權階級。其它文革中的文字材料也不乏類似的批判。
   他們的共同點是追求所謂巴黎公社的平均主義和無政府主義混合的革命理想。他們指出中共革命只是用新的階級、新的壓迫條件,新的鬥爭形式代替四九年前的中國社會,雖然生產資料國有化了,但實際上它已轉化成為以黨的官僚為中心的特權階層所有制或權力所有制。反特權思潮的貢獻在於指出了中國社會的黑暗面,但錯誤卻在於它的結論。
   他們認為:「引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基本社會矛盾是新的官僚資產階級的統治和人民大眾的矛盾,這個矛盾的發展和尖銳化就決定了社會需要一個較徹底的變動,這就是推翻新的官僚資產階級的統治,徹底砸爛舊的國家機器,實現社會革命,實現財產和權力的再分配。」[8]他們認為中國社會在中共統治下的黑暗不是中共革命造成的,而是中共革命不徹底而造成的。
    撇開那些文章中煽情的詞藻和暴力革命的語句,剩下的東西都蒼白而又乏味,無非是毛澤東思想和中共文革現實合生的怪胎,無非就是階級和階級鬥爭理論的再版。毛澤東在文革期間認為,在社會主義社會的當權者中會孕育出「新階級」,毛稱之為走資本主義當權派,或既得利益者集團。六十年代初,中蘇之間出現理論罵戰,中共稱蘇聯是「官僚特權階級」統治的社會。
   這個思潮和德熱拉斯的理論有相通之處,更遠一點,又和俄國革命中的左派領袖托洛斯基的繼續革命理論,以及馬克思對巴黎公社的議論有渊源關繫。所以,作為共產黨革命和理論的一個分支,它既沒有出路也不會有成果,既不正確也不高明,都是對世界法治和民主潮流的反動。
    毛澤東的理論可以歸屬於共產主義理論體系中最浮淺急躁的那一類。在毛統治時代,官方思想和觀念不斷被極端化,這種極端化的理念被稱為「左」,相對的思想則被稱為「右」。那個時代的箴言是「寧左毋右」,左一點即使錯了也是方法問題,右一點就是立場問題,就是坐牢殺頭。這種嚴酷的現實逐漸把中國青年人的思想引向了左的方向,并且趨向極端,一些像巴黎公社那樣「左」的樣板,一些極端平等主義的理論和思想占領了中國。在一些粗心的對理論問題不甚了解的群眾面前,這些理論由於批判了現實,因此也就沾上了真理的光輝。但是究其本質,這種貎似批判中共的理論,其實完全是中共政治和毛澤東思想的産物。
    文革以後,毛澤東的一些理論受到批判,但是巴黎公社那些東西還沒有被重新認識,即使在胡耀邦和鄧小平的思想中,巴黎公社都還是好東西。七九年初,鄧小平談到民主問題時說:「要講巴黎公社原則,一條選舉,一條工資制度。我不贊成只講這兩條,最主要的是把官吏從社會主人變成社會公僕。」[9]
    像溫定凱那樣思想不夠深刻的異議人士,根據官方宣傳的巴黎公社經驗和中共理論,得出「現在要反對官僚特權階級,即走資派」的看法,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楊週看到溫的大字報,嚇了一跳,立即趕寫了一張大字報,貼在它的旁邊。楊週尖銳地指出:「這是四人幫文革理論的翻版。」「你自己也是共產黨員,中共已經成為新階級,你為什麼還要加入?」廣場異議人士之間如此對立,拔刀相向,這還是第一次。
    楊如此重手出拳,完全不顧溫的面子,實在是因為文革後中國政壇最犯忌的就是四人幫的理論和人員,一旦被當局坐實,廣場異議運動就一命嗚呼,也得不到民眾的同情和支持。但是溫不懂這層關繫,他還以為楊是妒嫉他的才能。
    胡可師也不贊同溫的觀點。胡認為,中國就是因為走資派的力量不夠強大,所以才有文革。中國新領導層走向資本主義是好事,不管走的形式如何,方向是對頭的。
    上海警方立即注意到溫定凱和他的言論,并很快報告給北京最高當局。雖然溫每次演講結朿回家都要看看身後是否有人跟蹤,故意在謎宮似的小弄堂裡多轉幾圈,但是,文聯領導還是把溫叫去了,客氣地問最近有沒有甚麼事呀?溫紅著臉為自己的理論百般辯護,但都不能自圓其說。
    文聯的領導都有相當理論水平,閱歷也深,覺得奇怪:溫年齡不大,文革中也和「四人幫」沒有關繫,怎麼會有這種言論?他們的結論只能是溫定凱在文革時代當部隊宣傳員時接受了太多的文革宣傳。
   
    *  *  *
   
    喬忠令儼然是今天會議的主持人,他的右邊是能言善辯的應榮耀,左邊是足智多謀的胡安寧。廣磚拿著沈海澟的高級照相機,不時地拍上幾張。他覺得這是有歷史意義的會議,不留下幾張作為見證,今後可能會遺恨千古。廣磚已聲明不參加民討會,只是由於他會拍照,凡有會議大家都會邀請他參加。
    「人權協會」的楊週和王輔臣也來了,但他們聲明他們不代表團體,僅代表個人。他們進茶室的二角錢門票還是別人付的,楊週身無分文,王輔臣也很拮據。王外出時經常吃最便宜的陽春麵,而且至多吃一碗,有時候他連吃陽春麵的幾分錢都沒有,那就只能餓肚子。他倆都很少坐電車,雖然電車票僅僅四分錢。
    這時,廣磚熱情地招呼他們,要給他們倆拍照。突然聽見溫定凱大聲喊:「不要拍照了,立即開會。」廣磚一邊答應溫不拍了,一邊卻已按了照相機的快門。楊週卻立刻不愉快地想到,溫的那一喊是因為大字報的關繫。從此之後,楊和溫在廣場上見面都不打招呼。
   
    會議的第一項議程是為這個團體提名和推舉一個召集人。胡安寧寫了張小字條塞給正在講話的喬忠令,上面寫著這個團體的名稱。然後,喬在會上提議這個團體的名稱為「上海民主討論會」,獲得大家通過。這個名稱好像是一個會議,又好像是一個團體,胡認為這樣的好處就是讓當局吃不準,方便今後行事。
    一會兒胡安寧又讓他的弟弟胡安波提出,推舉應榮耀為這個團體的臨時召集人。胡可師對應的印象不好,但因為臨時召集人不等於領導人,也就不反對。胡安寧不喜歡出頭露面,雖然他不久前獲得平反,一身輕得好像要飛起來,但他的經驗告訴他,搞政治還是躲在幕後的好。
    胡安寧推應榮耀出頭,是因為應是廣場上最早的參加者,又是最受歡迎的演講者之一。喬忠令雖然也是演講明星,政治經驗更多,但是喬在文革中有一些不光彩的歷史。中共當局判斷一伙人的政治性質,往往是根據領頭人的政治身份,所以胡認為喬絕不能當這個團體的頭。胡原來想推溫出面當頭,和溫商量過,但是溫拒絕了。
    自從文聯領導和溫談話之後,溫變得謹慎小心。他的「新階級」理論再也不提,他知道別人很容易聯想到四人幫的文革理論,而他又無法解釋兩者之間的區別。原來他想當個理論家,和他的哥哥一樣出出風頭。他曾經對人說,他來廣場是因為他的文章沒有地方發表。現在他自己發現,和喬忠令的演講水平比他差了很多,和胡可師相比他也缺少新意和深度,也就是部隊文書的水平和風格。
    但是大家對他還是有好感,甚至可以說喜歡他。因為他待人和氣,從來不說粗話,也不抽煙,平時穿一身軍服,或一件藍滌卡中山裝,一雙塑底布鞋,整整齊齊,給大家的感覺不錯,挺有教養。
    他還是廣場上少有的中共黨員,另外兩個共產黨員是李建明和練增明。老百姓對黨員并無好感,但也不認為黨員就是壞人。一般情況下,嫉惡如仇的異議人士自然不會加入中共,吊兒浪當,行為不端的人也不會被中共吸收。那年頭,入黨最大的願望就是加工資分房子優先一點。
   
    所有廣場上的異議人士都公認民討會的核心人物是喬忠令。喬四五年出生於中共所謂的紅色家庭,曾祖父就是工人,祖父參加過中共軍隊,父親和幾個叔叔都是中共的基層幹部。文革開始時,喬已是上海華師大中文系三年級的學生。
    喬積極投入這場風暴,是全校最早的紅衛兵之一,由於他能說會道,曾擔任紅衛兵「野戰兵團」的頭目。在全校批鬥大會上,喬曾經在台上瘋狂抽打十幾個學術權威們的耳光,因此一舉成名。以後人們議論起他,就會想起那次批鬥大會。他的屁股上有那個時代窮兇極惡的印記。
    華師大的前中共黨委書記常溪萍,在文革前的各次運動中也不少整人,在五七年反右運動時,常在教師和學生中抓了四百多個右派。六六年冬他有了報應,被紅衛兵揪回華師大,在批鬥中多次被打得昏死過去。 打手之一就是喬忠令。平時喬也對那些被關押的「牛鬼蛇神」拳打腳踢,毫無憐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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