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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的第一步是閱讀他可以找到的政治書,先看毛澤東的著作,魯迅的著作,然後看斯大林和列寧的著作。他的工資很少,每月只有三十六塊錢,但他還是買下了斯大林和列寧的許多著作。在舊書店裡,這些磚頭一樣的書落滿灰塵,無人問津。他寫了一篇五萬字的長文──《論無產階級專政的必要性》,寫完後他自己的感覺,比中共的理論家張春橋還寫得好。
    七五年後,傅開始刻苦攻讀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五卷本的考茨基的《唯物主義歷史觀》使傅如痴如醉。傅的記憶力驚人,他可以背下許多漂亮或富有哲理的句子。這時候,傅覺得自己是個民主社會主義者。
   
    熱情洋溢的傅開始物色志同道合的朋友,這是他改變人生的第二步,這在形式上是效仿毛澤東年輕時讀書尋友的做法。
   晚年的毛澤東提倡學習馬克思主義原著,以為認真學習的人就會接受毛的理論,成為毛的信徒,其實結果恰恰相反,中共的宣傳說教經不起任何理性的推敲,凡是認真閱讀馬克思著作的人,都會立即成為真正的異議人士。傅要找的朋友就是這樣的異議人士。七五年底,他在虹口區圖書館結識了同樣憤世嫉俗的青年工人何永全和王建偉。
    七六年五月的一天,他又來到黃浦區圖書館,打開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撤戰爭史》,同時台上再放一本凱恩斯的《利息理論與貨幣通論》。[9]那個年代,像他這樣年紀的人一般不對這樣的書感興趣,沒有一定理論基礎的人也根本看不懂這些學術名著。這實際上是一種尋友的廣告。於是,上海華師大前大學生王申酉好奇的目光被捕獲了。他們經過簡單的自我介紹,就彼此推心置腹,分手時他們已約定下次再見面。
    不久,傅約何永全,還有另外一個朋友,在明亮寬敞的上海圖書館與王申酉會見。那天,比傅申奇還高一點,說話的聲音輕而溫柔,表情卻有一絲憂鬱的王申酉,穿一件絳紅色棉質運動服。何永全的第一個印象是,他結實得像個運動員。
   王申酉坦誠地談了自己的思想,他說:「今天中國的社會主義與馬克思筆下的社會主義毫無關繫。毛澤東是祸國殃民的罪魁祸首,要改變社會,首先要反對毛澤東。」傅申奇等人感到十分震驚,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全面否定毛澤東,思想上一下子無法接受。在這之前他們認為,文革的錯誤在於有林彪那樣的激進分子。
   王申酉以兄長的那種語氣繼續說下去:「你們應該有一個收音機,收聽海外廣播對大家了解形勢很重要。我是學無線電專業的,制造一台短波收音機很容易。」他還說他有一批書籍,可以出借給志同道合的朋友們。關於今後的聯繫和來往,王申酉要求其他人不要過多地和他聯繫,因為他是被監視的人。王最後誠懇地說「我不想連累你們」。
   像閃電劃破了夜空,王申酉為他們揭示了一個新世界。那天的談話後,傅申奇和何永全深信他們有了一個良師益友。以後,何永全和傅申奇得到王申酉給的那批書,約二十本,有湯因比的《歷史研究》、德國哲學家斯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中國政府自行編撰供批判用的《西方資產階級學者看中國》,以及西方經濟學方面的書籍。
    這些書是七零年王申酉和另一個「思想反動學生」,六九屆中文系的史建清一起從華師大圖書館裡偷出來的。[10]那時,他倆都被學校當局命令不準回家,呆在學校裡接受監督和批判,當監管人不在時,偌大的華師大校園就是他們的天下。他們是思想的饑餓者,那批被封存的圖書早就是他們垂涏已久的獵物。
   一個沒有月亮和星星的晚上,王申酉手腳並用從一個小窗口爬進圖書館,然後把書分批傳給守候在外面的史建清。王喜歡的是社科類書籍,史鍾意的是外國翻譯小說。等全身灰塵,衣服也被扯破的王申酉狼狽地爬出來時,史已經帶著大部分書籍不見了。王一怒之下就到校革會告發,結果東窗事發,全校都知道了他們偷書的事。兩個朋友為了書而翻臉,由此可知書在他們心中的份量。
   
    一九四五年八月,王申酉出生於一個從河南逃荒來上海的貧困家庭。六十年代,他父親是區委看門的勤雜工,他的母親是一家紡織廠的工人,因病退職。父母倆的工資加起來才七十二元,卻要養活六口之家。他曾經激動地在日記裡寫道:「我再次呼籲,我要吃飯‥‥‥」進入大學後,他曾經為得到三元助學金而欣喜若狂。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家太窮了。
   在中共統治下,工人的社會地位名義上提高了,被稱為這個國家的領導階級,但是,除了極少數用作招牌的工人以外,大多數工人的地位和利益沒有得到改善。和以前的私人企業主相 比,工人的工資很少,依然陷於貧困;和當時的官吏比,他們沒有任何權力和威望,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利益,所以他們並沒有做主人翁的真實感受。
   王申酉作為一個獨立思考的優秀青年,很早就看到了這個社會的陰暗面和欺騙性,但另一方面,他又書生氣十足,對現實的凶險缺乏戒備之心。在這方面,他實在比同時代的優秀青年幼稚很多,可能是因為他的工人家庭成份給他太多虛幻的安全感。
    六五年,王申酉和同學們一起在崇明參加四清。有一天,他的日記被人偷看,其中流露的思想不合當局思想控制的要求,因而被視為異類。幸好文革來了,政治鬥爭的目標改為走資派,像他這樣紅色家庭出身的學生則成為文革初期的動力。王一度參加紅衛兵,曾批判華師大的前黨委書記,也曾參加紅衛兵組織「新師大公社」的機關刊物的編輯工作。
   六八年初,「清隊運動」[11]掀起,他大難臨頭。在學校物理樓的實驗室裡,他曾被一個政治輔導員領著幾個學生以審查的名義折磨、毒打,以後又被押送到拘留所關了一年多,罪名是書寫反動日記、收聽敵臺等。
   六九年春天,他被定為有嚴重思想問題的學生,釋放回華師大。他的同學們已經畢業,由當局分配到全國各地。偌大的校園冷冷清清,宿舍裡空空蕩蕩,他的衣物、被褥和生活用具都不見了,他在學校裡轉了一圈,只有校園裡雪白的梔子花依然怒放。花兒又白又大,晶瑩似雪。
   學校為他聯繫工作,但沒有單位敢接受他這樣一個剛從拘留所出來的反動學生。七零年一十月他被放逐到華師大江蘇省大豐縣的幹校,參加各種苦役:犁田、插秧、收割、挖河。幹校裡有一間沒人管的圖書館,裡面有許多他喜歡的書。他後來寫道:「我在一年的時間裡利用業餘時間閱讀了幾千萬字的社會科學著作,做了一百多萬字的筆記,寫鈍了幾個筆尖,吸幹了十幾瓶墨水。」
   七二年六月,他又被從大豐農場調回華師大物理系做清潔工作,有時去奉賢學校所屬農場勞動。七六年二月,他又被調回學校,政治身份又一次改為「反革命分子」,然後在學校裡挖防空洞。這期間,校方每月給他十五元,作為生活費。總的來說,學校當局對他的管理不是很嚴苛,因此他有時間經常到全市的圖書館看書,學了幾種外語,看了很多社會科學和哲學方面的書。
   他有過愛情,前三個女朋友都是因為他的政治問題而告吹。七六年初夏,他又愛上了一個青年女工吳順娣,她由於父母和其他人的反對尚且猶豫不決是否接受這份愛情。王申酉就想寫封信告訴女方,中國的政局多變,自己的處境有可能很快改變。毛澤東逝世的那天晚上,華師大保衛組接到市革會加強戒備的通知後,為了落實這一通知精神,決定第二天把王申酉暫時看管起來。
   早上,他正在學校人防休息室裡埋頭繼續寫那封特長的信。房間沒有門鎖,改裝了插銷,留下了一個洞,外人可從那個洞觀察裡面的情況。突然,有人猛烈地敲門,王面色大變,立即撕碎信件,又把碎片塞進嘴裡,來不及塞又把一部分碎片扔進水槽,想用水沖走。這個情形被外面學校保衛組的人從那個小洞裡看到,於是他們更急著要進入。終於門被猛力撞開,一部分碎片落到了保衛組的手裡。他們把撕碎的紙片拼起來,作為王申酉反對當局的證據。這事被認為是當局一直警戒的「階級鬥爭的新動向」,當天下午王申酉就被押解到區公安區關押,並於當夜審訊。
   面對審訊王申酉總是據理力爭。一個多月後,審訊人員說,「你既然有這麼多的理由,那麼你把你的信再重新寫出來。」王從報紙上已看到四人幫倒台的消息,推斷中國政局必有大變,對前途滿懷信心,因此六天內寫下六萬字的長篇供詞,直白自己真實思想。內容包括:他的馬克思主義世界觀,他對蘇聯歷史和中國歷史,文化大革命和毛澤東等等問題的看法。他對毛澤東褒貶參半,「充分肯定定毛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建立新中國的豐功偉績,對毛領導的社會主義改造,如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則認為有空想社會主義成份。」[12]王申酉也提及「尊重價值規律,發展商品經濟,實行對外開放等一系列改革主張」。[13]王申酉的這些想法是當時許多先進人士的心裡話,只是沒有人公開說,更不會傻到向當局坦白。很快,這個不幸的異議人士被轉到了第一看守所。
   
   七七年二月,新上台的華國鋒欲殺人立威,中共發了五號和六號文件,指示全國鎮壓反革命分子。三月二十八日華又批轉國務院三十號文件,規定「對寫反革命大字報、大標語的人要堅決逮捕法辦,」「對極少數罪惡極大,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要堅決殺掉。」為了落實中央指示,不管有沒有所謂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上海必須殺一些人。
   王申西不幸被選中了。選中王申酉的理由很簡單,因為當時上海的看守所裡沒有第二個因政治原因被關押並且可以被殺的人。如果上海真有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那就輪不到王申酉。中共常常說的一句話是「落實中央指示」,這句話的意思不管中央指示是否正確,是否合符當地情況,下級幹部也要想方設法,包括弄虛作假的方法,完成中央指定的目標。中共建政後的歷次運動都是這樣搞起來的。
   選中王申酉的人是嚴佑民。嚴是個老公安,解放初期就在東北當公安局長,文革前,是公安部的一個副部長。七五年,毛澤東下令重新啟用一些老幹部,嚴又出任公安部副部長。七七年,嚴來到上海,擔任市委書記,具體負責政法方面的工作。
   在嚴佑民決定之後,還要經過三個做做樣子的程序。首先要經一些單位的群眾評議,然後交上海市革委會開會決定,最後開全市性的公判大會。當時蘇振華、倪志福和彭沖是市革會的主要領導人,他們是否開會聽取並同意了五十六個死刑判決案,我們沒有資料可以證實。[14]後來有人根據會議召開的時間,推斷出會上「平均每六分鐘通過一個死刑案」。[15]這些領導人要在六分鐘裡挨個看完一張判決書是不可能的,所以可能他們連判決書都沒有看,更不可能了解案情。實際情況是,嚴佑民宣讀一張事先準備好的文件,用幾句話介紹每一個案子當事人的姓名和主要罪行,以及法院的審理意見,市革會主要領導人不表示反對意見就算通過了。所以真正殺死王申酉的兇手是嚴佑民,而不是蘇振華,雖然蘇當時是上海市的最高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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