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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18第三章第二節晚上有兩個人


    第三章 人民廣場異議運動前期[1] (1978.11~1979.1)
   
   第二節 晚上,有兩個人越過鐵絲網
   

   春天來了。非毛化運動在中國的大地上深入發展,蕩滌著毛澤東時代的污泥濁水。
   平反案件,解放幹部,地富右摘帽和恢復高考等等,一浪又一浪,形成了非毛運動的高潮,這一切在毛澤東時代都是不可想像的,被顚倒的歷史重新被顚倒過來了。人們歡欣鼓舞,好像在慶祝盛大的節日,感到從來沒有過的輕鬆和自由。
   雖然上海的王申酉在七七的早春被槍斃了,雖然倪育腎因為張掛大幅標語,為四五天安門事件鳴冤叫屈,正身陷牢獄,但是,一些勇敢的人們仍然不斷從心靈深處湧起一股激情,我們稱之為正義的衝動,他們要在這個不公正的國度呼喚公正,要在這個不自由的社會尋找自由,沒有人可以責怪他們,這是人的本能和天性在起作用。
    民眾沒有被華國鋒屠殺的槍聲嚇倒。因為華要殺的僅僅是「罪惡極大」的反革命分子,只要不反共,僅僅為仍然是中共黨員的鄧小平鳴不平,便不會被殺頭。這樣的風險是有限的,有限的風險有人敢冒。所以全國各地還是有人接二連三貼大字報或標語要求中共當局讓鄧小平上台當政。
   他們大都是社會地位比較低,處境不太好的青年人,和鄧小平並沒有直接的政治利益關係;但他們希望鄧小平上台以後,中國會有大的改變,從而間接地為他們帶來利益。
   
    七八年六月的一天,天氣很好,藍天白雲。中午時分,陽光直直地照在大街上,給人美好的感覺。這時,有個中等個子的青年穿過車水馬龍的南京路,走到上海市圖書館的一堵圍墻前停下來,開始張貼文章。那是用鋼筆寫的廿多張文稿紙,一張一張貼成一大塊。文章的標題是《十年暴君秦始皇》。一看標題,圍攏來的市民們就猜出那是篇批判毛澤東暴政的小字報。文章的內容是為彭德懷呼冤叫屈。
    他叫李晨光,家庭出身中共老幹部。文革中他父親被貶謫到雲南工作,家庭因此四散。他有一個叔叔是解放軍的副軍長,文革中被造反派打斷了腰。他本人是上海直流電機廠工人,幾年前曾是上海交通大學工農兵大學生,畢業後回原廠。認識李的人說他外表極其斯文,說話從來不粗聲大氣,像個女孩。幾個月前,他曾經寫信給華國鋒和鄧小平,對時局發表意見,但是卻沒有得到回應,他擔心信給公安局郵檢扣住了,所以公開貼出來,希望這樣可以上達天聽。事後李晨光在家裡被警方拘捕,半年後,十一屆三中全會結束,他才被放出來。
   李晨光不是孤立的,在七八年的中國,到處都有李晨光那樣的人,到處都有同情李晨光的聲音和目光。
   
   當李晨光在昏暗的看守所牢房裡為遭受折磨而低頭嘆息時,中國政壇正在發生一系列悄悄的不為公眾注意的變化,中國的政治權力從一批人的手裡轉到了另一批人的手裡。
   七八年十一月十日到十二月十三日,中共召開中央工作會議,這是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的預備會議。在這次會上,陳雲、鄧小平以及胡耀邦、王震等人向汪東興、華國鋒等中間派攤牌,發起猛烈進攻。這個會的關鍵不是中間派如何負隅頑抗,而是葉劍英的態度。雖然種種迹迹跡象表明葉劍英不會為了華國鋒鋌而走險,和元老派其他人翻臉。但是如果萬一葉劍英不識好歹,為中間派說好話,那麼怎麼辦呢?可以肯定的是,鄧、陳聯盟是作好思想準備和葉劍英翻臉的。
   葉劍英和鄧、陳的分歧在於:葉帥希望維護中間派和元老派的團結,這樣兩派都要借重葉劍英的聲望,他就成了太上皇;鄧小平和陳元的計劃是全面剪除中間派的勢力,不允許中間派和他們共領天下。十一屆一中全會,確立了葉劍英的統治,那時葉左手拉著中間派,右手拉著元老派。現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就是要顛覆這個政治局面。
   葉劍英在黨內還是很有威望的,鄧小平便怕會上的火力不夠,煮成夾生飯。為了確保進攻的順利進行,取得預期成果,鄧小平決定充分利用老百姓的感情和輿論的作用,讓民眾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意見。這是鄧小平一系列重大部署中的一環。鄧相信民眾是站在自己一邊的,是支持他向華國鋒奪權的。鄧小平自信的理由就是有像李晨光、倪育賢那樣的青年。
    民眾的力量好比是賽場上的啦啦隊,或者是戰爭中幫助正規軍作戰的民兵,雖不能決定勝負,卻能造成社會輿論,擴大影響,給對方造成心理壓力,這就是中國古代統治者常說的「民心可用」。毛澤東發動文革,也曾利用當時對中共統治不滿的「民心」。
    大約在七八年的十月或十一月,也就在中央工作會議召開之前一段時期,全國的公安警方已經接到了高層的命令,要求對群眾的政治性議論和活動網開一面,不得干擾。[2]命令得到堅決的執行,因為各地政法委員會的書記們和公安局的領導們都知道,這是來自鄧小平方面的命令。 中國古典名著水滸傳中有一個神奇的故事,北宋的一個大官洪太尉無意中打開了封條,結果被拘禁的英雄好漢的幽靈一湧而出,來到人間,演就了一段翻天覆地的歷史。現在鄧小平也扯去了毛澤東的封條,中國當代異議運動就此轟轟烈烈出現在中國的大地上。當然,說中國的異議運動是因為鄧小平的陰謀和慫恿而誔生,看上去更像是黑色的幽默,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大約十一月十日晚上,有兩個人出現在上海人民廣場朝東往西藏路出口處。他們翻過高約二米的鐵絲網,停在鐵絲網後面一堵長約二十米的山墻跟前。那灰色的山墻有二樓高,上面有窗,可能這是建築隊的倉庫。他們向四周看了看,然後開始張貼一張報紙大小的大字報,有人走過,把他倆嚇了一跳。大字報的字數約三百字,署名「實踐者」,內容是創議在人民廣場辦一個「社會主義民主論壇」。
    大字報的作者是一幫年輕人,為首者姓忻名江敏,上海一個工廠的工人,六六屆高中生。
    在忻的身邊有一些義氣相投,關心政治的青年,多數是「老三屆」。他們都是一般平民子弟,既不是幹部出身,也不是中共眼中的「反動階級」出身。貼這張大字報的兩個,一男一女,男的叫張汝雋,女的叫王鳯。
   這張大字報應該是上海人民廣場異議運動的第一張大字報,這以後,陸續有大字報在人民廣場上跟著出現,數量不斷增多。
   
    後來成為上海異議運動重要人物的張汝雋,一九五四年十一月生於上海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祖父是教師,父親畢業於東吳大學,一直在工廠做計劃工作。張家三兄弟,張汝雋排行第二。文化大革命時期,他家受到一般的衝擊和批判,幸好沒有人遇難或自殺,政治風波一過,家庭就恢復原來的平靜。
    張汝雋一家住在上海西區的吳興路上。四九年以前這裡是有錢人居住的地段,現在主要為中共市級幹部居住。張家歷史上沒有政治問題,所以被允許留在原地。張在其母執教的五十四中學上學,畢業分配時,由於其兄已經去安徽插隊落戶,所以得以分在上海遠郊的吳涇化工廠。張不是共青團員,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加入。
    已經在吳涇化工廠幹了七年機修工的張汝雋是這些朋友中年齡最小的。也許是這個原因,當這伙人一起議論,一起寫出大字報後,貼大字報拎漿糊桶的任務就交給了張,而王鳳是張的女朋友,就自然成了幫手。
    二個星期以後,他們這一幫人風聞了中共中央工作會議召開的消息,又以「實踐者」的名義寫了一篇更長的文章,用毛筆整整抄寫了四十張大白紙,題目是《人權與民主》,於十一月下旬貼在了人民廣場東邊那堵墻上。
    當忻江敏和張汝雋、張鳯再次扛著這麼多紙來到廣場貼大字報時,一個星期前還必須翻越的鐵絲網這時已經不知被誰拆除了大部分,所以他們不用再爬高翻越,就得以順利進入。這可能是官方故意給他們開方便之門?但是誰也不能明確回答。
    《人權和民主》的主要內容是評論和否定文革,但對毛澤東沒有直接否定。字裡行間可以看得出他們的思想已經不是馬列主義,而是類似歐洲工黨的民主社會主義思想理論。他們反對暴力革命,主張漸進改革。
   原來忻江敏以為會遭到迫害,作好了被拘捕的思想準備,結果卻一點沒事。直到七九年下半年,警方才找到他們,和他們談話。出乎忻的意料,警方對他們的情況,包括當時貼大字報時裝漿糊的那個桶是什麼樣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關於這篇在廣場異議運動中有開創意義的大字報,美國紐約時報名牌記者包德甫的著作《苦海餘生》中也有提及。這位四十二歲,說流利漢語的美國人寫道: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運動開始的時候,我正巧以觀光名義抵達中國大陸。我看到的第一張大字報是出現在上海市的人民廣場。大約有一萬人蜂擁而至,他們像沙灘上的浪潮一様,把我推來送去的,每一次想靠看看大學報的內容時,都被群眾推至另一個方向。群眾的情緒有傳染性,看到這股鬱積已久的情緒突然公開流露,我也激動萬分。」「有些大字報只是一張撕下來的筆記簿,有些則寫在舊報紙上,有些則是寫在十尺長的粉紅或黃色的紙上。最大的一張是由二十九張白紙黏成,主題是『人權及民主』,內容開始這樣寫道:『沒有人權的社會是可怕的,唯有尊重人權,才能帶給人民真正的現代化。』」[3]
   雖然,關於大字報的張數,包德甫的說法和原作者多年後的回憶有出入,但他們說的是同一張大字報,應該沒有疑問。
   包德甫在書中還說那次他看到有一份大字報上抄寫了美國獨立宣言,並且加了一些作者的議論:「一七七六年美國革命,獨立宣言在人類歷史上首次出現,首次提到人類有權利活得像個人,我們也要這種權利,不要做皇帝的奴隸。」[4]
   
    *  *  * 
   
    在忻江敏、張汝雋的兩張大字報出場的十一月中旬和下旬之間,人民廣場上還出現了一個重要的情況。大約是十五日開始,廣場上有一些來歷不明的人在演講,他們道地的北京話不是一般的上海人能模仿的。很多身穿制服和身穿便衣的警察在周圍走來走去,他們默默地站在廣場的南、北兩大進出口,但并不阻止群眾進出。
    上海市民竊竊私議,猜測演講者是北京來的。也有人肯定他們是北京來的大學生,因為其中有人不但戴著北京的大學校徽 和團徽,而且自我介紹說是北京高校學生,南下的目的就是點火。他們還說,他們與北京的共青團中央有關係,這次是不久前調往北京的原上海市委書記林乎加派來的。他們通過交大校長楊酉的關係住在上海交大。
    林乎加是改革派的重要政治人物,七八、七九年為鄧小平重用。他三八年加入中共,文革前是浙江省省委書記,七八年上半年原是上海市委書記,六月卻跳陞為天津市委第一書記。剛剛上任,十月又晋級為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北京是政治重鎮,通常由政治局委員級別的高幹擔任第一把手,而林當時僅僅是中央委員。這個政壇奇迹的導演是鄧小平。文革初期,毛澤東也搞過相似的政壇奇迹,那時新成立了中央文革小組,一些資歷不深的年輕人一下子陞到相當於政治局委員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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