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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17第三章第一節這是一場較量


   
   第三章 人民廣場異議運動前期 (1978.11~1979.1)
   
   第一節 「這是一場較量」

   
    一九七八年的中國瞬息萬變,給人民帶來巨大的希望和不時的驚奇。
    我們家那時可熱鬧了,親友們來來往往,互相傳遞各種各樣的傳聞,再也無所顧忌。里委會幹部遇見我母親還主動打個招呼,臉上掛著笑,顯得很親熱,而文革時他們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們。
   我的兩個表弟都是工農兵大學生[1]。他們放假回來,帶回來很多希奇古怪的傳聞,比如朱德的孫子犯了死罪,康克清向中央求情,康生臨死得了精神病等等。我哥哥喜歡聽美國之音的短波廣播,雖然父親極力反對,但屢禁不止。但是,說出來的消息最多,檔次最髙的還是毛頭阿姨,有時候我真懷疑中共政治局是否每天向她匯報。
    有一次我問她,「你的消息怎麼這麼多?姚依林即使來上海,也不會告你這麼多呀。」她得意地說,「這就要保密了。」後來我知道,因為姚依林的關係,她認識各方面很多人,有些是中共的高官太太。現在眼看著鄧小平上去了,幸存的老幹部們都數著日子,伸長著頭頸,等著重新當官;那些已去世的老幹部的家屬則等著官方給予平反,並算計著平反的規格級別。她們呆在家裡沒事,就整天跑東家走西家,傳遞小道消息,當然也順便說個人情,開個後門。即使說錯了,說漏了嘴,誰也不能把革命的老太太們怎麼樣。老百姓因為憎恨文革和毛澤東,這時反過來同情他們,至於文革前他們曾經追隨毛澤東為虎作倀的事都不提了。
    但是毛頭阿姨認為自己不是革命的老太太,她提起那些作威作福的高官太太,總是用一種鄙夷的語氣,以示他們和我們不是一路人。毛頭阿姨稱我們這些人是規矩人,她家和我們家都是規矩人家。規矩人和規矩人家講禮義守法度,無論哪個朝代,哪個皇帝。我沒見過毛頭阿姨的丈夫,聽母親說,毛頭的父親是會計師,憑自己本事吃飯的。
   毛澤東一死,文革派一倒,中國成了中共老幹部的天堂,別看他們在文革時威風掃地,現在他們春風得意,要什麼有什麼,不但霸了前門,也占了後門。他們開後門不是一般的老百姓可以想像的。表弟說他的一個大學同學原是個流氓,因街頭打架和侮辱婦女,多次被抓到派出所,檔案上留有記錄。他父親以前是解放軍少將,七十年代在安徽當官,為了考大學他父親把他的檔案調來,一把火燒了,然後偽造履歷重新填寫,這樣他就堂皇地進了大學。
   但是也有拒絕開後門的情況,往往發生在知書識禮的知識分子高官身上。毛頭沒有考大學,後來看著別人考上了,很有些心動。雖然他工作的工廠因為他家的背景,已經破例把他調任技術工作,允諾他以後當工程師,但是他還是不滿足。七九年他去北京找姚依林,想混個一官半職。
   他後來告訴我,那天姚依林正在客廳裡看電視,那個彩色電視機是新買的,這之前姚家的電視機還是黑白的。姚依林家裡的擺設也很簡樸,和他的副總理身份地位完全不配。毛頭說了要求幫忙的意思,姚依林一口拒絕,說現在要講文憑,你沒有文憑,不行呀。毛頭阿姨為此好長時間不提姚依林,但內心裡她也為姚依林的清廉感到驕傲。有一次她對我母親說,「姚家總算出了個清官,對得起祖宗。」文革以後,像姚依林那樣不開後門不搞特權的高官確實很少,胡耀邦則是另一個出了名的清官。和姚依林、胡耀邦的清廉自飭相比,則是鄧小平的貪婪自私,他家開起後門來毫不謙虛。文革後官場風氣越來越壞,和鄧小平家的所做所為有很大關係。
   
    *  *  * 
   
    七七年七月,鄧小平在十屆三中全會上重新當上中共副主席,從此有了大顯身手的舞台。再要往前走,就要搬開毛澤東這塊大石頭,但又不能完全搬開,因為這塊石頭連著共產黨這座山,山上坐著鄧小平和胡耀邦自己。不搬不行,要搬又不能全搬,是一個費心勞神的事,但也是顯示鄧小平政治智慧的機會。
    為了把毛澤東這塊大石頭巧妙地搬起一點,鄧小平和他的好朋友胡耀邦開始找撬棒,和可以插入撬棒的那條石頭縫。結果鄧小平找到了那條縫,就是華國鋒的護身符──「兩個凡是」言論;胡耀邦找到了那根撬棒,就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那篇文章。
    「兩個凡是」言論,是華國鋒通過中共中央刊物的社論提出來的。它這樣說:讓我們高舉毛主席的偉大旗幟,更加自覺地貫徹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凡是毛主席做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持擁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2]
    這個決定首先給鄧小平的復出造成了阻礙,因為鄧小平七六年下台是毛澤東的決定;也給中國社會的進步和發展制造了障礙,因為凡是毛澤東的指示,幾乎全是錯誤的,罪惡的,沾滿血腥的。
    「但是,華國鋒說這些話也沒有什麼不對。」我們這些人中的一個這樣表示,他是我的二姐夫,以前的右派,中學語文教師,剛剛摘除戴了二十多年的右派帽子,對鄧小平有感激之心。他之所以這樣說只是從情理上分析。他說,「華上台是靠毛澤東,當然要維護毛主席的神聖地位。鄧小平上台後,也會搞他的『兩個凡是』。」這番話一點透,我們都恍然大悟。
   鄧小平、胡耀邦對華國鋒的指責其實是天大的笑話,因為中共以往的歷史就是凡是派的歷史,凡是毛澤東說的就是對的,誰也不敢反對,即使錯了,也不能說。不但四人幫是凡是派,周恩來、鄧小平,以及文革中被打倒被虐殺的劉少奇都是凡是派。中共文革前的宣傳部長周楊曾經在七九年說,「過去我們很多人都是凡是派,現在凡是不下去了。」[3]
   七六年毛澤東死了,是誰第一個打入毛澤東禁區的?正是汪東興和華國鋒,他們做了前人不敢做的事,把毛澤東的夫人和夫人的幾個朋友給抓起來了,正因為他們這樣做了,所以事後要用「兩個凡是」遮掩自己反毛真面目。鄧小平至少做了十幾年的凡是派,居然以此為理由批評別人,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當然,「兩個凡是」無論如何怎樣終究是荒謬的,但是,鄧小平如果真要批判凡是論,批判對毛澤東的迷信,就應該從自己在文革前一貫追隨毛的歷史談起。鄧小平一貫助紂為虐,長期以來,他是毛澤東的親信和最好的學生。和毛的另一個好學生柯慶施相比,鄧更受到毛的重視。文革前鄧在毛的指使下主要做了兩件事,一是五七年把幾十萬知識精英打成「右派分子」,使他們淪為中國的政治賤民;二是組織一些筆桿子和蘇共展開罵戰,臭名昭著的「九評」[4]就是鄧小平的傑作。
   六六年文革開始,鄧小平也被毛廢黜,並不表明他們私人關係根本惡化或者他們的政治路線不同,而是另有緣故。毛澤東發動文革的真正目的是剷除劉少奇,毛、劉交惡最重要和最直接的起因是「竊聽器事件」[5]。六一年四月,毛乘坐專列火車外出視察,在毛的火車卧室裡發現竊聽器,毛因此大發脾氣。因為這一事件受處份的有當時的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以及劉少奇的秘書和周恩來的秘書。[6]處理這事的是主持中共日常事務的鄧小平和總理周恩來、彭真。毛澤東表面上不予追究,心裡卻認定是劉少奇在策劃陰謀,企圖加害於他,而且擔心鄧小平可能是劉的同謀,所以隱忍五年後突然襲擊,把劉、鄧一起打倒。但毛澤東始終把兩人區別看待,所以才有鄧小平後來的第二次復出。
   如果萬一汪東興、華國鋒在逮捕四人幫後打出反毛的旗號,那麼鄧和元老派又會怎麼樣呢?毫無疑問,元老派必然以反毛的罪名討伐他們,直至把政權從他們的手裡再奪回來。華國鋒失勢和下台的根本原因是沒有實力,沒有威信,因此在非常講究論資排輩和實際權力的中共領導層中站不住腳,不是因為「凡是論」或做錯了其它什麼事。
   
   
    鄧小平向華國鋒挑衅開始於七七年的五月份,鄧小平私下對兩個親信說,「兩個凡是不行」。[7]那時候,鄧小平還沒有重新坐上高位,但是已經得知葉劍英要扶他上台,重掌大權。
   鄧小平的這番私房話當時絕不能讓華國鋒知道,否則的話華有可能改變主意,不讓鄧小平復出。鄧小平在玩兩面派的手法,表面上裝得老老實實,心悅誠服。僅僅一個多月前,鄧小平給華國鋒寫信,還說,「完全擁護華主席最近在中央工作會議上的講話,完全擁護華主席抓綱治國的方針和對當前各種問題和工作的佈署。」在更早的一封信中,鄧小平討好華國鋒的姿態更明顯,他說華是「最合適的毛主席的接班人」,他表示「衷心擁護」和「歡欣鼓舞」,並在信中多次高呼萬歲。[8]他要讓華國鋒放心,要華覺得他會甘心情願在華的領導下安安份份地工作,絲毫不覬覦最高權力。
   華國鋒可能是給鄧小平的假象迷惑了,也可能看到了元老派大海一般的力量,也可能認識到汪東興的中央警衛部隊可以控制領袖們的一時安危,但不可能長期代替領袖們管理整個國家,也可能由於葉劍英的實力和威望,使葉的意見成為真正的聖旨,總之華國鋒經不住葉劍英的勸,讓步了。七七年七月份,中共十屆三中全會上,鄧小平如意地官復原職,重新成為中共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和中央軍委副主席,成為華國鋒以下掌握權力最多的一個。這時鄧小平的膽子更大了,反對華國鋒的舉動從隱蔽走向公開。
   在胡耀邦主管的中央黨校,有一個叫吳江的文人寫了一篇批評華國鋒繼續革命理論的文章,文章經胡耀邦手到了鄧小平那裡,鄧小平點頭認可,於是胡耀邦放膽把這篇文章發表在中央黨校的一份雜誌上。[9]另外,鄧小平和其他元老派人物發表一些措辭巧妙的言論,談論實踐與真理的關係,其矛頭也是針對華國鋒的。華國鋒要以毛澤東生前的指示和思想為評判是非的準則,鄧小平則要用「實踐」,即事物的實際結果和成效,來評判毛澤東以往的指示和思想。
   用「實踐」來代替毛澤東的指示和語錄作為評判是非的標準,有反毛的進步意義,但是,另一個新問題是,誰也說不清什麼是「實踐」?誰的「實踐」才算數?鄧小平的「實踐」還是華國鋒的「實踐」?中共對此的解釋是「千百萬人的實踐」,但是誰能統計出千百萬人的實踐經驗和結果呢?這「千百萬人」是否就是全體中國人民?還是中國人民的一部分?其實這些還是中共的文字遊戯,不可能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這些紛紛揚揚的信息必然會給研究理論,關心官場鬥爭的學者文人許多啟發,於是這些話題的文章多了起來。到了七八年春天,就有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篇文章。原先這是南京大學的胡福明和中央黨校的孫長江分別自發寫的,後來兩篇文章揉和成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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