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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有消息說,父親還是放棄了他在外地工廠、商店的所有「定息」。說這個消息的是小朱的一個中學同學,她在父親的廠裡做團支部書記。我和小朱都相信消息是真的。
   我聽說抄家物資補發最多的是我的一個小學同學家,她住在我家文革前住房對面的華業大樓,她家一共補發了六百萬。我的記憶中她好像沒有父母,和她祖母一起默默無聞地生活,平時她穿著也很樸素。我對她的印象很深,因為小學時我曾經和她同桌,兩人在桌子上用鉛筆刀劃分界線,不許對方越過,那時她一點也不肯吃虧,比男孩子還厲害。
   上海的中文字由兩個字組成,一個字的意思是海。上海真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海,大魚都無聲無息地潛伏在海的深處,人們看見的都是海面上使勁撲騰卻沒有什麼希奇和價值的浪花。
   
   在我即將離開滬南服裝店的時候,由於我的疏忽出了一件事故。
   商店有一個倉庫在老西門的復興中路上,平時我的自行車放在倉庫裡。那天晚上,我拿了自行車急著離開,關了燈卻忘了鎖門。倉庫裡存放著價值幾十萬元的布匹和服裝成品,門口就是廿四路電車車站,來往的人很多。發現倉庫沒鎖的是阿福,他立刻報告了領導,清點下來幸好沒有少東西。
   那時候,上海各個單位都在制定規章制度,嚴肅崗位責任。黨支部書記老蔣把我找去談話,他嚴肅地說,這件事雖然沒有造成財產損失,但也是個事故苗子,說明我不負責任,所以要按照剛訂的店規扣我獎金。
   「你們說得有理,我也接受你們的處理意見。」但是我又指出,「店裡的會計曾經騎商店自行車外出,車子被竊。我的過失沒有造成損失,而他的過失造成了損失,要罰大家一起罰。」
   那個會計是黨員,又是單位裡的紅人,平時沒有人會去惹他,我和他關係也可以。其實我心裡有氣的的是群眾評議那件事,讓我兩次沒考上大學,因此連帶對滬南服裝店也有點氣。
   老蔣這下楞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我會說出這番話來。他沒有再說什麼,我們不歡而散。老蔣原不想罰我,只不過怕別人說閑話,所以公事公辦,現在我提出這個節外生枝的理由,他就壓下算了。
   這事傳到公司共青團薛書記的耳朵裡。因為在青工學農的事上,我沒有給他面子,他一直記恨在心。薛把這事告訴了公司的總經理,總經理決定親自找我談話。
   高大的總經理有一張方臉,看起有點像山東人。和老蔣一樣,他也是五十年代初的三反、五反運動積極分子,以後入黨,一級級被提為公司幹部。
   總經理特意為我倒了一杯茶,拉過一把椅子,談話從規章制度的重要性談起。總經理說:「你是個團員,應該帶頭遵守店規。」我說:「罰是應該的,我也馬上要離開這個店了,可能以後也不會回來,罰就罰吧。但是我希望你們帶頭遵守制度,如果你們有違反制度的事,你們也應該處罰你們自己。」於是又談到我們店裡會計丟失自行車的事,我還拖了一句,「類似的事情你們公司領導也不少,要不要我說幾件?」
   談到這裡就談不下去了。他從椅子上坐起來,臉漲得通紅,火冒三丈,卻又說不出話來。辦公室的門留了一條縫,我們的聲音又很大,全公司的人可能都在側耳聽我們的爭吵。憋了好久,他大聲地說:「你這個樣子,早晚要出事的。」我毫不客氣地回敬他:「像你這樣沒有文化,僅僅憑革命資格混飯吃,不出兩年,就要下台,你不要以為這個時代還沒變。」
   他手中充作茶杯的玻璃瓶一下子掉到地上,茶水灑了一地,原先站著的人重重地倒在椅子上,把我嚇了一跳。我突然擔心他是不是高血壓發作,通常這樣長期坐辦公室又不常活動的人很容易患高血壓,萬一他給我氣得中風,那責任可承擔不起。我不想再繼續這場爭論,奪門而出。
   第二天,是我離開滬南服裝店的最後一天,我沒有聽到公司總經理中風送醫院的消息,才稍稍放了心。兩年不到,形勢變得很快,提拔幹部開始講究文化水平和學歷,這個公司總經理也就退位了;四年後我被捕,惹出天大的祸。我倆的預言都不幸而言中。
   但我心裡覺得慚愧,因為商店領導對我不錯,老蔣也看重我,以往我有什麼要求,只要他有權決定的,他總是給我方便;那個總經理,於我無怨無仇,我也不應該如此粗暴地傷害他的感情。
   我的青年時代白白吃了太多的苦,應該上大學的大好時光卻耗在了農場和商店。直到二十九歲才好不容易擠進大學的門,我心裡的確有股怨怒的火。那火不應該對他們發,結果卻發在他們身上了。他們只是普通的中共基層幹部,不應該承擔整個政權、整個時代的責任。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向他們表示歉意。
   
   *  *  *
   
   拿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我去看望潘廷傑。前一段時間忙高考,後來又等消息,已經有大半年沒有去他家。
   他家還是老樣子,東西很多,椅子上都放著報紙和書,顯得有點凌亂。他父親坐在屋角的椅子上正在看報,是一張上海的《解放日報》。看見我來,他馬上站起來笑著招呼我,不久前他的反革命案獲得平反,所以換了一副悠閑從容的樣子。他母親和我說了幾句,又走回廚房。
   潘廷傑沒有考大學,是因為那時他父親還沒有平反,他不相信反革命分子的子女能上大學,因為政治審查這一關不會通過。但是現在他顯然有點後悔。他在西安的哥哥考公費出國留學,居然考上了,這使他和他家都不得不信服鄧小平時代的深刻變化。
   潘廷傑也有了希望,他家的香港親戚正在給他辦去香港的手續。
   
   他母親再次回到房間,關切地問我考上什麼大學?我說是財經學院。她臉上露出很遺憾的表情,把手在圍單上搓了搓,說:「要是你考上「復旦」的話,我可以介紹幾個教師給你認識。」
   潘父插話進來,「我們那些朋友差不多都是退休的年齡了,都不上課的,介紹了也沒有用。」又問我是什麼系?我回答說貿易經濟系。
   「不錯的。我以前在英國留學,也是學的經濟學。廷傑去香港的話,我也想讓他去學會計,以後也算有個技術,可以找份工作,」他母親說,「大本事已經來不及學了,只能學學會計,混口飯吃。你們這一代全給文革給耽誤了。」
   潘父把頭從報紙裡抬起來,大聲地說,「怎麼能怪文革呢?怪只怪共產黨。」又向我解釋,說文革是個事件,不應該是責任的承擔者,責任的承擔者應該是人或法人。好像日本侵華戰爭,不是戰爭殺人,而是日本軍隊殺人。現在說起來都怪文革,其實是掩蓋包庇真正的罪犯。
   潘母轉過頭,說了幾句英語,我一下子聽不懂,猜意思是她叫潘父說話當心點。
   潘父不服氣,用標準的上海話說「這有什麼要緊,都是自己人,有啥不放心。」又對我說,「你不也是好人家出身?」我一下子不理解「好人家」是什麼意思,愣了一愣,明白過來趕緊說,「是呀,好人家出身。」潘父笑了。
   
   我們坐下來後,潘父給我講王造時的故事。「你是大學生了,我給你先上第一課。我是王造時最好的朋友,有資格介紹王造時。你們這一代人應該知道王造時。」
   潘父先從王造時的經歷說起。說王造時曾經在美國和英國留學,深受美國自由主義和英國費邊社會主義的影響,從而形成了王的政治思想,其立場就是反對革命和專政,主張溫和緩進的方式,逐步實行社會改良。王造時的分析往往與政黨宣傳不同,他認為中國的病因不是帝國主義侵略和封建主義制度,而是中國文化落後。殺人放火的共產黨不好,貪污腐敗的國民黨也不好,中國應該走中間路線。中國工人在三十年代,只有兩百萬左右,王造時認為當時要實行社會主義的條件並不具備,只有先實行民主革命,而民主革命的領導是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
   潘父接著解釋民主,他說,中國的民主是從西方傳來的,就好像馬克思主義也是西方傳來的一樣,西方民主在中國最早的代表人物是胡適,除了胡適沒有第二個人,王造時的思想和胡適的思想一脈相承,可說是胡適的傳人。其他的所謂民主理論,無論是國民黨的還是共產黨的,都是走樣的,有些甚至是胡說八道。四九年後要說上海還有真正懂西方民主理論的人,那也只有王造時。
   胡適和王造時的一個很重要的共同特點就是不依附於任何政黨或任何勢力,他們有時批評國民黨,有些批評共產黨。有好說好,有壞說壞,永遠保持獨立的人格和中立的立場。在抗日戰爭時,國民黨是抗日主力,王造時就說過蔣介石的好話;中共建政初期的五十年代,有些事做得不錯,他也說過共產黨的好話。
   五十年代,中國的知識分子已經看清中共的面目,然而沈鈞儒卻於五七年和六三年,兩次要求加入中共,王造時因此私下罵沈鈞儒是「中共老走狗」。六十年代以後,王造時特別不喜歡別人提他有關「七君子」的歷史,就是因為「七君子」並不都是真正的君子,其中只有他和章乃器經受住了歷史的考驗。
   
   潘父讓潘母煮了咖啡,給我也倒了一杯。潘廷傑告訴我,喝咖啡是他父親興致高的表現,以前王造時來潘家,他們都喝咖啡,這是他們在英國留學時養成的習慣。
   潘父接下去說:胡適和王造時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堅持和壞政府打交道,堅持合法鬥爭,放棄全面對抗,尋找言論空間。王造時一直認為,最壞的政府也是政府,對政府必須有起碼的尊重。你不尊重政府,政府因此剝奪你的合法權利,這是兩方面都有責任的。因此,王造時四七年參加國民黨的參政會,五七年參加共產黨的政協。他參加的目的不是做花瓶,而是找機會提自己的意見,苦口婆心,爭取政府和社會逐步改良。比如,五七年他在全國政協大會上就提出中國的首要任務是「擴大民主生活,加強法制」。以後他又說,「不可以黨代政,也不可以黨代法。」當時說這些話,是要有道德勇氣的,因為誰都知道共產黨不喜歡聽這些話的。王造時就是因為這些話被打成右派的。說到這裡,老人沉痛地說,王造時的命運就是民主在中國的命運。
   「反對專制的不一定就是民主,反對專制的也可能是更專制更霸道的。這個歷史教訓你們一定要記住。」老人揚了揚手中的報紙說,「比如報紙上曾經說人民廣場上有人集會,要求回城,有人議政,把這些都說是民主的要求。香港報紙也這樣說,台灣又說是反共,都是無稽之談,都是共產黨的理論,把民主當作揩台布,把民主庸俗化。」「回城是民主,那麼叫化子討飯也可以算民主了;街談巷議是民主,那麼茶館店是民主殿堂了。」
   「什麼是民主?其實很簡單,民主是建立在法制基礎上的,民主是資產階級領導的。共產黨的民主為什麼不成功?為什麼文革成了災難?就是因為共產黨從娘胎裡出來就不要法制,因為中國沒有強大的資產階級。」
   
   如果不是潘母進來談起其它的事,潘父還會談下去,我想,潘父以前和王造時談論天下大事,也是這樣滔滔不絕,非要潘母打斷才暫停的吧。其實我是很想聽下去的,潘父的這些觀點和政見顯然都是他和王造時的思想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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