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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14第二章第三節愛情多磨難

第三節 愛情多磨難
   
   七七年以後,我和朱蓓莉的戀愛關係基本確定,我們都想結婚成家,好朝夕相伴。但是,這只是一個夢想,因為沒有房子不能結婚。
   房子在上海一直是最緊缺的東西,一個原因是因為中共很少把錢化在建造民房上,許多錢都投資在重工業和軍事工業上,但由於中共官僚的素質太差,無知而又專橫,這些投資成效很少;另一個原因,上海的人口增長很快,除了上百萬以前的農民隨著中共革命的勝利都湧到城市裡來之外,中共一度提倡生育,也造成人口激增。五十年代後期,私房越來越少,絕大多數房子的所有權落到了政府的手裡。政府規定很低的租金,並當作社會主義優越性加以宣傳,然後把這些低房租的房子優先分配給幹部和其他追隨這個政權的人。
   按照上海的風俗,準備結婚的雙方有各自的義務和責任,男方要提供結婚用的房子,女方則準備床上用品。絕大多數的上海人因為沒有房子,即使過了三十多歲,有了對象也不能結婚。我的哥哥就是一個例子,他的其它條件不錯,先後找了很多女朋友,但就因為他沒有房子,所以直到三十六歲,還沒有成家。

   我從來沒有想過從政府那裡搞到我們的婚房,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中國這樣的社會,這樣的政治必定會有變革,與其等房子不如等政治變動和社會變動。那個時代很多人都有與我相同的想法。
   
   在等待的日子裡,我自己努力學習,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同時我也勸小朱學習。「現在青年人不學習是不行的,文革時代已經過去了,知識和技術將決定一切。」每次和她在一起,我都反反覆覆說那些道理。只要是我說的話,她總是要聽的,她那注意聽取的樣子使我感到莫大的安慰。
   當然,她更感興趣的是逛商店,或許這是女人的天性。在擁擠的人堆裡挑選布料,或者去南京路上服裝店買時裝,尤其喜歡為我買衣服、買皮鞋、買我身上所需的一切。她還為我編結了好幾件毛衣,那花式新穎得讓我幾個姐姐都吃驚。她一心一意把我打扮得好一點,似乎要從我的衣著打扮上證明她的愛心和能幹。
   有一次,我們特意去南京路上著名的梅龍鎮酒家吃晚飯。文革前幾年,由於食品緊張,我三天兩頭上這裡買菜,和這裡的廚師、服務員都認識。十幾年過去了,我想看看我認識的人是否還在。雖然她穿得很樸素,但是她的美麗還是引起人們的注意。邊上一桌有幾個男青年在議論,他們說「鮮花插在牛糞上」。我當作沒聽見。走出酒店小朱卻說,「就是因為你衣服穿得太隨便了。」這以後這件事就成為她給我買新衣服的理由。我不以為然,我有我的道理。女人好比是一朵花,男人好比是一座山,花重在外表,所以要打扮;山的價值在於肚子裏面有沒有寶藏,外表好看不好看,不很重要。我說,「男人是靠打扮的嗎?」她說,「你穿著不體面,是我的恥辱,人們當然不會說男人的不是。你不在乎,我還在乎呢。」我不和她爭論,心裡卻很高興她把我當作她的男人。
   
   在離老西門不遠的重慶路上有一個中學,開辦了文化補習班,每周晚上三次。我為她報了名,又陪她去買了書包和文具,她也興致勃勃。一上課,我才知道她的文化程度有多低,許多小學的算術題她都不會。我覺得奇怪,但是她比我更奇怪,十分委屈地說:「我們七四屆就是那樣的水平,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學校就停課,我們混了十年,這些你都不知道的嗎?」
   小朱學習很認真,從來不缺課,做的功課一絲不苟,作業本整整潔潔,常常受到老師的表揚。我和她上下班的時間不同,我有時下班後在店裡看會書,然後等她下班後陪她去夜校;有時我在店裡看書看到九點鐘,再去學校接她回家。
   我建議她學自行車,這樣她可以騎車來回,節省路上的時間。我告訴她,真正讀書的人都注意節省時間,都有嚴格的學習計劃。我舉了節省時間的一個例子:有一次我去舅舅的朋友家請教一個問題,看到桌上有杯白開水,我順便問,「你不喝茶嗎?」他回答說,「喝茶費時間」。那人原來是文革前北京大學的大學生,文革後一下子考上了社科院的研究員。
   另一個故事說一個文革前的復旦大學研究生。文革中那個研究生不參與社會活動和政治事務,爭分奪秒地學外語。他掌握了多門外語,包括阿爾巴尼亞文。他很忙,除了上班還要回家做家務,這樣他學外語主要是在上下班的那段路上。他在自行車上掛了一個收音機,收聽英語或俄語的短波廣播。當時收聽短波廣播犯忌,別人問起來他就說他學的是阿爾巴尼亞文。那時,阿爾巴尼亞是中國的朋友,所以學阿爾巴尼亞文不觸犯政治戒規。
   這兩個故事都來自舅舅,每次我去舅舅家,他都會說這類勤奮好學的動人故事。我們家的孩子和舅舅家的孩子就是在這樣的故事中長大的。小朱聽了也很感動。
   
   我們只有一輛自行車,她學騎車必須用我的車。我們選在人民廣場上練車,那裡空曠,人也不多。我緊張地扶著車子讓她練了幾次,她差不多就會了。有一天她休息,問我要了車去練,我也沒問她和誰一齊去練。事後我聽說她是和商店一個男同事一起去的,這使我覺得不是滋味。
   那個男同事和小朱在一個收銀台工作,是個剛進商店,沉默寡言,有點腼腆的青年。他臉黑黑的,總是穿最簡樸的服裝,給人的印象土頭土腦。他在中學裡就是團員,也喜歡看書,是個老實但有頭腦的好青年。我對他印象不錯,曾經借給他兩大本我抄寫的文革前詩歌,也曾經在朱面前說過他的好話。
   但是我沒有料到小朱會叫他一起去練車,而且事先不告訴我。小朱沒有料到我會不高興,說,「你為什麼要疑神疑鬼呢?我和他僅僅比較談得攏。」
   聽了這話,我真有點生氣了。我說,「這個商店的職工多數住在南市區,父母不是販夫走卒,就是地痞流氓,要不就是沒出息的工人農民,學沒學養,家沒家教。現在我分配到這裡,沒辦法只能和這些人一起工作。我對這個店的每個人,無論群眾和領導,都客客氣氣,但是對誰我都保持距離。我不會把自己混同於他們一樣,我不會和他們談得攏,因為我的內心時刻不忘奮鬥,跳出這個圈子,這個單位。你和誰都好,和誰都談得攏,就是忘了和他們的區別,就是滿足於現狀,這是很危險的。」我又說,「如果老天爺決定,我今後一輩子待在這裡了,即使給我做這個店的經理,我也情願自殺。」
   或許是愛情的縁故,我自己都不知怎麼,一口氣把平時埋在心裡的話全都說出來。我沒有看小朱的臉,也沒有想到她的感受會怎麼樣。她把頭越垂越低,我看到的只是她的一頭秀髮。突然,她的肩開始顫動。我把她的頭扶起,發現她的前襟灦了一片。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哭得這麼傷心,「我就是出身於你看不起的家庭,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是真心待人,覺得周圍每個人都很好,都是我的朋友,你要我看不起人家,我做不到。」
   她一哭我就心軟了,原先的火氣給她的淚水徹底化解。我趕緊找很多好話安慰她。我說,「我怎麼會看不起你呢?要看不起,我也不會和你談朋友呢?」「你是我所認識的最漂亮的女孩、你是我們商店最優秀的,我沒有理由看不起你,所以我們才如此相愛。」
   我說這些話并不完全是哄騙她。前些日子,她去照相館拍照,店裡把她的照片放在櫥窗裡展覧,這是最美麗的女人或最英俊的男人才享有的待遇。認識她的人有說她像電影《紅樓夢》裡的林黛玉,林是中國有名的古代美女之一。再有,她是商店的收銀員,每天經手的交易最忙的時候有上千筆,金額成千上萬,一年多下來,儘管我們正熱戀著,多少有點分心,她的工作卻沒有出過任何差錯,因此領導時常表揚她。
   以後,我們完全和解了,她看著我溫柔地說:「男人的醋勁都這麼厲害嗎?第一次談朋友,真的什麼都不懂。」我也很後悔,向她道了歉,要求她的原諒。
   那天我說得太多了,和她談朋友才兩年多,怎麼可能要求她有我一樣的思想,一樣的階級觀和等級觀呢?我的思想並不是一般人都有的,也不是一般人都能理解和接受的。我們家族,以及我們的朋友們因為政治的原因失去了幾乎所有的一切,包括財產和社會地位,但我們自信將來會重新擁有這一切。我們憑什麼可以這麼自信?憑一種信念。這種信念認為:在一個正常的社會中,人由於內在的因素分成等級,社會就是等級的組合。上等人之所以成為上等人,最根本是因為他們具有優秀的品質,這品質就是刻苦,勤奮,進取心和高尚的精神。共產黨的革命可以一時顚倒社會正常的等級秩序,但不可能永遠保持這種顚倒的狀態。
   這種等級觀念和處世態度來自日常生活的耳濡目染。「老道」的母親曾經到我家,那時我兩個姐姐正在為是否決定到安徽插隊落戶而猶豫不決,「老道」的母親熱心地表示願意幫助聯繫她老家的農村,她的老家在江蘇北部,雖然也窮,但比安徽可能要好一些。如果我的姐姐去那裡,按當時的政策,也算是上山下鄉。這原本是我家應該表示感謝的事,但父親卻對「老道」的母親冷若冰霜,連招呼都不打。「老道」的母親算是闖蕩過的人,這時裝得若無其事,其實卻很尷尬,坐立不安。母親趕緊東拉西扯,把這尷尬遮掩過去。為這事我當然很不高興,我母親一方面為父親辯解,「你爸爸不想和『老道』這樣的人家來往,不是沒有道理的。」一方面又去埋怨我父親太勢利,比共產黨還厲害。我父親聽得不耐煩了,說「勢利並不是不好的東西,別人的勢利是以政治劃線,我的勢利是以人品道德劃線,是完全不同的。孔子還分君子和小人,難道也不對了?」
   我舅舅對來他家登門拜訪的人也有不同的態度等級,對正直而又努力的知識人士最為客氣,親如一家,對中共幹部官員就甚為勉強。但舅舅要比我父親圓滑世故很多,即使遇到他不喜歡的人,至少招呼要打的,頭要點的,不會使對方太難堪。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一張佈告,南市區文化館美術班招收新學員,每週開班一次,每月收費五元。我又動了心,雖然小朱已經上了夜校,但我還不滿意。她還應該多學點,最好學一點藝術,這樣能慢慢陶冶人的情操。
   我和小朱說了,她也同意,雖然這樣更忙了。但是問題來了,美術班要求報名時提供一張素描作品,以證明學員有一定的繪畫基礎。小朱又不會畫,我也不行。我靈機一動,把我的三姐以前學素描的習作拿去充數。
   美術班錄取通知書寄到了滬南服裝店,許多人都知道了這事。小秦也知道了這事。文化館召收的學員都有一定的基礎,朱蓓莉怎麼會考上這個班呢?她覺得奇怪。
   有外調經驗的小秦一個人特意去文化館問了,那裡接待的人聽她說是單位派來的,就把那張素描給她看了,說有這樣的基礎就可以。小秦問要學多久才能達到這樣的水平?那人回答說一年。小秦說:「我可以肯定,那張畫不是朱蓓莉畫的,你不信,可以讓她再重新畫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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