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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全書連載13第二章第二節民眾大會和牆上詩篇

第二章 冰雪融化[1](1976.10-1978)
   第二節 民眾大會和天上飛掦的詩篇
   
   粉碎「四人幫」的消息給我們帶來的刺激和驚喜遠遠不如毛澤東死的消息。毛澤東一死我們就預感到「四人幫」要倒台,估計是一、二年後,只是沒想到事情發展這麼快。我們都笑毛澤東的餘黨這麼沒用,如果林彪七零年不是往蘇聯逃,而是往廣州方向跑的話,然後再搞軍事割據,公開對抗毛澤東,他可能會成功,而文革派有上海多年經營的基地,卻沒有組織起任何反抗。
   後來聽說張春橋個人表現還是可以的,還算得上一條漢子。「四人幫」被捕後,汪東興、紀登奎在秦城監獄找張談話,張說,「如果你們打毛澤東旗號,我們就不談,如果你們今天說毛澤東思想是錯的,我覺得你們還是光明正大的。那麼我們還可以再談,我可以談我的看法。」「你們打這個旗號,我打什麼旗號?」張春橋以前寫的文章,蠻橫無理,狗屁不通,但是這番話卻可圈可點。政變者抓了毛澤東的夫人,還說是執行毛的「指示精神」[2],這已經不是顚倒黑白,而是根本不承認世界上還有黑白。

   再後來法庭審判「四人幫」,張春橋一直保持沉默,以表示對法庭的藐視或根本不承認這個法庭的合法性,也算是明智的選擇。毛澤東生前對兩個人的能力是賞識的,一個是鄧小平,說鄧是人才難得,一個是張春橋,說張很有才幹。張落到身敗名裂的下場,有江青的關係,根本原因卻是上了毛澤東的賊船。
   
   *  *  *
   
   宮廷政變的消息很快就在上海傳開了。起先在一些中共官員和他們的家人之間傳遞,然後在一般市民中傳開。十月十日以後,上海許多市民,主要是年輕的知識分子,以及中共的幹部,從不同的渠道知道了這一惊天動地的消息。大家奔走相告,毫不掩飾心中的喜悅,而上次毛澤東死,人們還不敢表達真實的感情。
   中國政治上的複雜性和感情上的虛偽性,使外國人對中國的一切都無法理解。我的大哥當時在寶鋼做翻譯工作,有一個日本人曾經問他:毛澤東在世的時候,他的每一項指示都受到民眾的歡呼和支持,有報紙上的照片為證;現在毛夫人被捕了,也受到民眾的歡呼和支持,也有報紙上的照片為證,讓人無法理解,中國人倒底怎麼了?這樣做是為了騙人還是為騙自己?大哥無言可答。
   十月十八日,上海市官方正式行文傳達到各級黨組織,這個宮廷政變的秘密算是公開了。
   二十日在上海人民廣場召開了三十萬人的聲討「四人幫」大會,第二天上海報紙也有相應報導。北京類似的大會在二十一日召開,比上海晚了一天。這不太正常,按中共官方同常的做法,政治上的大事都由北京帶頭表態,然後上海和其它城市跟上。但是這沒有引起沉浸在歡樂中的人們的注意。我是事後過了幾天才聽說了其中的奧妙,原來這次大會雖然有上海市領導人參加,卻不是中共或政府發起的,而是民眾自發召開的,所以趕在北京的前面。
   
   最早的發起人是上海市一個默默無聞的中學體育教師-張欣,當時他的年齡只有廿四歲。
   張欣在十月十日聽說「四人幫」被捉的消息,一時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到人民廣場和外灘走走看看。那裡已經集聚許多人,傳播各式各樣有關「四人幫」倒台的小道消息。他敏銳地感到毛的時代已經結朿,一個新的非毛時代正在開始。在那裡一個上了年紀幹部模樣的人告訴張欣,上海市革委和上海民兵可能孤注一擲,準備反撲。可能這僅是那人的猜想,但這個想法很容易為群眾接受,因為毛在世時太猖狂了,所有與他為敵或可能與他為敵的人都被他打倒了,因此「四人幫」的力量也一直被誇大。關心政治的張欣立刻有了一個念頭,要召開一個聲討「四人幫」的大會,給華國鋒為首的新的中共中央一個信息,上海人民堅決支持中央對「四人幫」採取的行動,絕不能讓毛派勢力和「「四人幫」」有死灰復燃的任何可能。
   沒有什麼事比這件事更重要了,張欣騎著自行車開始四處奔走。在人民廣場和外灘市革會門口,他把這個想法和周圍的人說了,大家都說好。但真要幹起來,參加的人並不多,畢竟這還可能有很大的政治風險,萬一「四人幫」復辟,參加者就會落個政治罪名。
   但是,幸運的張欣找到了一個重要的合作者,他是上海虹口區新滬鋼鐵廠的鄭志浩。三十歲不到的鄭是該廠的中共黨支部書記和民兵連連長。他們兩人一起到許多單位去串聯,主要是各個大學和各區的民兵指揮部,鼓動大家一起籌辦這次大會。
   他們先找到楊浦區革委會。楊浦區的民兵指揮部就在區委大樓的二樓,一個負責人接待了張欣。那人一口答應支持張的設想和行動。楊浦區民兵是上海民兵的主力部隊,王洪文所在的國棉十七廠就在楊浦區。那個民兵指揮部的領導告訴張欣說,他恨透了「四人幫」,如果陳阿大[3]膽敢調動他們去抵抗中央,他們就在戰場上起義。他不但積極响應張欣的建議,還派了他的民兵駕著兩輛摩托車供張欣、鄭志浩使用。這樣張欣串聯的速度快多了,對方看到他們有摩托車,有民兵護送,也更相信了,以為他們一定是官方的人。
   他們到了交通大學找學生會,學生會主席態度不錯,表示支持。張欣又到了復旦大學,復旦的幹部聽說張欣僅是個中學教師,也沒有介紹信,馬上就變得態度冷淡。張欣靈機一動,他決定改變方法。當張欣和鄭志浩幾個人乘坐摩托車再次出動,來到一些大學和政府機關時,他們就謊稱自己是代表上海交大和楊浦區民兵指揮部的。沒有人再懷疑他們的身份了,也沒有人再要求他們出示官方介紹信了,甚至都以為他們作為這次會議的發起人一定有中央的政治背景。
   報名參加的單位越來越多,原來設想在文化廣場召開幾千人的集會,後來因為人太多,只能改在人民廣場開,最後出席的人在三十萬人以上。[4]
   
   上海人民聲援中央逮捕「四人幫」的大會召開前,公安局政治保衛處就來插手過問。他們不但負責大會的安全工作,還對大會的組織者,包括張欣,一個個進行政治審查。張欣是團員,但不是黨員,按公安局的標準不能出頭露面,更不能當大會的召集人。公安局的領導人和張欣商量後,讓張欣擔任大會的聯絡工作,鄭志浩為張的副手。大會的發起人最後指定是介於個人和官方之間的上海交大學生會。這個決定來自北京,而不是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它在「四人幫」被捕消息剛傳到上海時就已經癱瘓了。
   參加大會的單位多了,各種意見都有,有的要求大會聲討上海的「四人幫」骨幹分子,理由是「四人幫」已被捕,上海的任務應該是揪出上海的「四人幫」分子,這樣才是對北京最實在的支持,也有人反對。經過大家的商量後,大會的政治訴求相對調和。當時北京中央,為了穩定上海局勢,沒有下命令立即逮捕上海文革派領導,還讓他們繼續工作。張欣和其他發起人也注意到中央這種巧妙的政治手法,所以最後決定讓馬天水在大會上講話,讓王秀珍、徐景賢參加大會。這個大會給外界一個暗示,似乎馬天水和王秀珍、徐景賢反戈一擊,轉而支持抓捕「四人幫」的行動,而且北京政變當局也接受了他們的投降。
   開大會的那天,張欣領有一張上海市公安局發的大會通行證,可以自由進出人民廣場的主席台。從主席台望下去,廣場上人山人海,把廣場周圍的街道都占滿了,幾十萬人都是上海的工人和學生。每個大學的學生會都有各自的旗子,工廠沒有廠旗,但有民兵組織的旗,如某某廠上海民兵第幾師第幾團第幾營等等。許多與會者手裡都拿著標語,寫著聲討「四人幫」的政治口號,也有很長的橫幅,用鮮艷的顏料寫著大字。飄揚在人民廣場上的各色各樣的旗幟和標語匯成上海的政治風景。
   
   上海市委書記,專管經濟工作的馬天水步入主席台的時候,依然是大幹部的派頭,一付自信的樣子。他是老幹部,並不是造反起家。前一時期鄧小平曾和他談過話,這時他以為北京還把他當元老派的人,而不是「四人幫」的骨幹人物。文革派在上海的主將徐景賢、王秀珍進入時,神色慌張,步履不穩,好像他們不是上海市的領導,而是囚犯。有許多人想突破公安的防線,揪打他們,被公安局政保處的便衣警察擋住了。他們不像馬天水那樣對形勢抱有幻想,「四人幫」已經被抓,下台或坐牢只是早晚的問題。王秀珍哭喪著臉低著頭,徐景賢也不看群眾,三步併作二步,趕緊溜進主席台的大門。
   揪打王、徐的事絕不會發生在「四人幫」當政的時期,即使人們對文革派再恨,也不敢表露出來。中國人最擅長的是跟著起鬨和落井下石,文革初期,批鬥中共老幹部和各種當局認為的敵人時也有許多人情緒激動,狠不得打上一拳,踢上一腳。
   這個大會之後,全國各省市都紛紛召開群眾大會,聲討「四人幫」的罪行,可以說是上海的大會帶了頭。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歷史上,民眾自發召開一個三十萬人參加的大會,是破天荒第一次。
   大會召開同日,北京派來了以蘇振華為組長,倪志福、彭沖為副組長的中央工作組。十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任命蘇振華兼任中共上海市委第一書記、市革會主任;倪志福兼任中共上海市委第二書記、市革委會第一副主任;彭沖任中共上海市委第三書記、市革委會第二副主任。隨即,全上海各項清理「「四人幫」」人員和政治影響的工作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
   
   這個張欣是個怎麼樣的人?他為什麼對打倒「四人幫」這樣積極?這些問題都深深地留在我的腦海裡。幾年以後我認識一表人才的張欣,他已是復旦大學中文系的學生,那时這些謎才逐一解開。
   
   *  *  *
   
   在滬南服裝店,我除了在倉庫算帳外,有時還要踏黃魚車(一種人力三輪車),或到批發站拉貨,或送紙板箱到回收站。一出去就是半天,空車回店的時候,我時常東張西望,看看路邊有沒有什麼新鮮事。自從打倒了「四人幫」,原來死氣沉沉的中國開始有了新的活力,新奇的事情時有所聞。
   七七年一月的一個早上[5],我騎著黃魚車經過淮海中路和東湖路口。看見一堆人在看東湖賓館大鐵門上的兩張大字報,我也下車看。那是用墨抄寫在白紙上的二首詩。
   一首題名「清明憤」,是抗議去年中共對天安門事件的血腥鎮壓。
   「廣場屠民兮,中外罕聞;戮吾赤子兮,刑及蒼生;此恨不雪兮,民氣難伸;此仇不報兮,非黃子孫!」
   另一首題名「小平引」,是呼籲鄧小平官復原職。開頭幾句是:「一朝文武滿天星,幾人贏得主席評,中華長城不虛傳, 人才難得稱小平」。
   這兩首詩從文學角度來看不怎麼樣,從政治作品的角度看,卻是很好的,富有政治激情,鏗鏘有力,有點像北京天安門事件中「揚眉劍出鞘」一類的作品,但總的來說比後者的水平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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