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范似栋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范似栋文集]->[《老虎》全書連載09:第一章悠悠歲月第三節滬南服裝店]
范似栋文集
·《老虎》:「洋跃进」──陈云救邓小平
·《老虎》:姚依林其人其事
·《老虎》: 邓小平和陈云之间的秘密
·《老虎》: 孙维邦与中南海的爱情
·《老虎》傅申奇如何成为叛徒
·《老虎》:胡耀邦制造的冤案
·《老虎》:乔石进入中共中央的原由
·《老虎》:清算邓小平八三年的「严打」
·《老虎》: 陈尔晋的《特权论》和中共中央「九号文件」
·还望邓焕武先生明察
·《老虎》:文革后的上海人民代表选举
·可能這是救楊佳的唯一方法:中美之間的政治醜聞
·對《零八憲章》的十點思考
·我為什麼不在零八憲章上簽名──和徐友漁先生商榷
·牢騷滿腹的海外中國逃亡者,有誰敢批評美國
·毛澤
·滬南服裝店 《老虎》第一章第三節
·預定4月3日到白宮上訪
·《老虎》全書連載一:第一章悠悠歲月第一節
·《老虎》全书连载一: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一节
·老虎全书连载二: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一节上调
·老虎全书连载03: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一节上调
·《老虎》全书连载03: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一节上调
··《老虎》全书连载04: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一节上调
·《老虎》全书连载05:第一章悠悠岁月第二节父母的路
·《老虎》全書連載06:第一章悠悠歲月第二節父母的路
·《老虎》全書連載07:第一章悠悠歲月第二節父母的路
·《老虎》全書連載08:第一章悠悠歲月第三節滬南服裝店
·《老虎》全書連載09:第一章悠悠歲月第三節滬南服裝店
·《老虎》全書連載10,第一章第四節我們的朋友
·《老虎》連載11,第一章第五節毛澤
·《老虎》全書連載12第二章第一節宮廷政變
·《老虎》全書連載13第二章第二節民眾大會和牆上詩篇
·《老虎》全書連載14第二章第三節愛情多磨難
·《老虎》全書連載14第二章第四節兩次落第
·《老虎》全書連載16第二章第五節高考擴大招生
·《老虎》全書連載17第三章第一節這是一場較量
·《老虎》全書連載18第三章第二節晚上有兩個人
·《老虎》全書連載19 第三章第三節 捷足先登
·《老虎》全書連載20第三章第四節上海知青大遊行
·《老虎》全書連載21第三章第五節民主之聲和一個
·《老虎》全書連載22第三章第六節周恩來悼念會
·《老虎》全書連載23第三章第七節民主討論會的成立
·《老虎》全書連載24第四章第一節二五鐵路卧軌事件
·《老虎》全書連載25第四章第二節矛盾、衝突和混亂
·《老虎》全書連載26第四章第三節魏京生案
·《老虎》全書連載27第四章第四節魏京生案件的反響和鄧小平對誤會的誤會
·《老虎》全書連載28第四章第五節大逮捕在明明媚的春天發生
·《老虎》全書連載29第四章第六節精神病院裡的特殊病人
·《老虎》全書連載30第五章第一節大學第一年
·《老虎》全書連載30第五章第二節上海青年經濟學會
·《老虎》全書連載32第五章第三節人民代表選舉
·《老虎》全書連載33第五章第四節旅途上的王希哲
·《老虎》全書連載34第五章第五節長沙學潮和全國民刊代表會議
·《老虎》全書連載35第六章第一節姚依林是陳雲的人
·《老虎》全書連載36第六章第二節為了寫一篇文章
·《老虎》全書連載37第六章第三節赴京請願
·《老虎》全書連載38第六章第四節堅守了一百天
·《老虎》全書連載39第六章第五節《 責任.號外》案
·《老虎》全書連載40第七章第一節公安局來人
·《老虎》全書連載41第七章第二節破釜沉舟
·《老虎》全書連載42第七章第三節路易斯安那大學的來信
·《老虎》全書連載43第七章第四節葉驪發案和胡娜案
·《老虎》全書連載44第八章第一節拜訪王若望
·《老虎》全書連載45第八章第二節青島來的異議人士
·《老虎》全書連載46第八章第三節洞頭島之行
·《老虎》全書連載47第八章第四節密議
·《老虎》全書連載48第八章第五節一分鐘後警察進來了
·《老虎》全書連載49第九章第一節提審
·《老虎》全書連載50第九章第二節「嚴打」還是亂打
·《老虎》全書連載51第九章第三節牙膏裡的秘密
·《老虎》全書連載52第九章第四節誰策劃了劫機
·《老虎》全書連載53第九章第五節哪一個「外國」
·《老虎》全書連載54第十章第一節比利時副首相
·《老虎》全書連載55第十章第二節「聚而殱之」
·《老虎》全書連載56第十章第三節不同的政治犯
·《老虎》全書連載57第十章第四節秘密通道
·《老虎》全書連載58第十章第五節鄧小平無頼 
·《老虎》全書連載59第一冊後記 
·茉莉花的生命在於低調
·海歸,和我們無緣
·我為什麼要控告美國政府──摘自送交聯邦法院的起訴書
·魏京生案庭審紀錄
·魏京生案庭審紀錄第二部分
·魏京生案庭審紀錄第三部分
·羅孚案和李志綏書
·和法輪功朋友商榷活摘器官問題
·和螺桿商榷國家概念和是否愛國
·誰幫我,誰分享我的五千萬賠償金
·誰幫我,誰分享我的五千萬賠償金
·難得民憤先生有這麼深刻的認識,支持。
·艾未未和王希哲
·美國國家律師要求駁回范似棟訴狀(中英文)
·范似棟控告美國
·范似棟告美國案之交叉動議:第24,25,26號
·聯邦法院駁回范似棟告美國訴狀 (中英文)
·致第九巡迴法院上訴狀—範似棟訴美國案
·9月10日被告美國對原告范似棟上訴狀的回應(中英文)
·我給羅姆尼提供炮彈,就看他敢不敢發射
·習上台後的講話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開新風氣創新潮流
·上訴人范似棟對被告的再回應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老虎》全書連載09:第一章悠悠歲月第三節滬南服裝店

    七六年初夏的一個夜晚,我在二樓的倉庫看書。突然有人敲一樓的後門,阿福不在,我下樓開門,黑暗中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很遠的地方才有一盞昏暗的路燈,一時我看不清他的臉。看了好久才認出他是商店服裝車間的車工,平時不聲不響的。我從沒有和他打過招呼,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認識我,說他有東西留在車間,想上去拿。我說阿福不在,我沒有鈅匙打不開車間的門。其實我並不知道三樓的車間是否上鎖,只是不想擔這個責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他要真有東西留在車間,明天來拿也不晚,有什麼東西非要馬上拿呢?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悻悻地走了。這時我看到他穿一件中山裝,一只手裡拎著個黑色的手提包。阿福回來,我把事情和來人的模樣告訴他,他猜想那人可能是滬南服裝店唯一的壞分子,大家叫他「長腳」。
    他說壞分子「長腳」原來是店裡的職工,成份也好,工作也好,就是喜歡給領導提意見發牢騷,給別人打抱不平,文革前四清運動時給「戴了壞分子帽子」。
    所謂「戴壞分子帽子」,就是由單位中共黨支部決定改變一個他們不喜歡的職工的政治身份,這一改變不需要通過司法程序。被戴上壞分子帽子的人就是壞人,就是人民的敵人,輕者受到嚴格的管制和人格侮辱,重者剝奪自由,坐牢甚至槍斃。這是共產黨統治的一個法寶。

    在中共所謂的「人民的敵人」序列中,地主是中共歷來的頭號敵人,地位最低,比狗還不如;壞分子排列第四,說明他的政治地位比右派分子還低,僅次於反革命分子。地主和富農都是四九年前的歷史問題,反革命既有歷史反革命也有現行反革命,壞分子則是新出現的。大多數被戴壞分子帽子的人都是對當局不滿的工人和市民。令人奇怪的是,在中國農村中,中共對表示不滿的農民往往顯得寛容,僅僅批評幾句,而不用「戴壞分子帽子」這種貶為政治賤民的方法鎮壓。
   
    「你怎麼不認識他,他每天早上都在清洗廁所?」阿福說。
    經阿福一提醒我想起來了,每天早上都有個四十多歲的人倒馬桶,那人只做事不說話,所以我的印象不深。
    阿福嘆一口氣,「成份太好也是個禍根呀!像我成份不好就不提意見,光幹活,反而沒事。」他還告訴我,「長腳」原來也有老婆孩子,因為戴了壞分子的帽子,一家人家就拆散了,這麼多年都是一個人過。至於他今晚來幹什麼,阿福也猜不透。
    第二天是個下雨天,烏雲密佈,氣溫也下降很多。我加了一件毛衣還覺得有點冷。早上我一到商店就聽說出了事。清晨那個壞分子「長腳」死在商店的後門口,就是我昨晚為他開門的地方。
    他是服毒藥死的。他隨身帶的包裡裝著一千多元的銀行存單,他每月的工資才五十多元,一千多元是他一生全部的積蓄。大家猜他死在商店門口的原因,是因為壞分子帽子是這個商店給他戴的,他要告訴滬南服裝店,他死不瞑目。他昨天晚上來敲門,要上樓找東西,我想可能是計劃死在工場間。但是我沒有把這個細節告訴任何人,連他來敲門的事,我也沒有聲張,僅僅阿福一個人知道。
    工人們對「長腳」是同情的,但嘴上都不說,因為四清時的黨支部書記就是老蔣,是老蔣把「長腳」打成壞分子的。最大膽的人也僅僅稱道「長腳」的技術很好,是我們商店最好的技工之一。
    他臨死帶著一千多元的積蓄更引起大家的興趣。他不缺錢,日子不是過不下去,為什麼要死呢?我想不通的是:文革初期天天批鬥,掛牌子的最難熬日子已經過去了,那時不死為什麼現在要死呢?六六年的夏天,經常聽說有人自殺,還有人被打死。我就讀的靜安區七一中學,據我認識的老師就有兩個人死亡,一個自殺,一個曾經教過我們班的生物教師被我們年級的學生活活打死。但是七十年代以後,我再沒有聽說過有人自殺。然而「長腳」的確是自殺的。
   
    老劉師傅在眾人面前守口如瓶,回到倉庫,辦公桌前坐下,他就忍不住對我說了真話。他沒說四清運動的錯,也沒怪老蔣,反而說是「長腳」錯。錯在「長腳」的忍耐性不夠,到了最後的日子熬不住了。為了證明他的看法他說了自己的故事,原來他在五五年肅清反革命分子運動時也坐過牢。
    老劉四十多歲,在服裝行業已經幹了二十多年了,業務上是把好手,人稱「老法師」。他見多識廣,對服裝相關行業,如紡織、印染、機械等行業的知識都有一定了解,人們有疑難問題時都找他。
    他在讀中學的時候出於同情,曾經幫助中共地下黨做事,但一直沒有想加入組織。當時和他接觸的中共黨員有文革以後大出風頭的戚本禹 ,那時戚本禹家就住在南市區車站路一幢街面房子的二樓。劉師傅曾經帶我去那裡指給我看。
    他上學的校長是國民黨員,鼓動一些學生加入國民黨。劉對國民黨不感興趣,但他的共產黨朋友勸說他加入,說加入後有利掩護為中共做事,這樣劉就加入了。那時加入國民黨很方便,填一張表就行了。
    五零年以後,共產黨新政府要所有人登記以前的黨團關係,老劉如實填了,黨組織說交代清楚就是了,以後果然好幾年沒事。
    五六年春天,一天晚上突然飛來橫禍,上海公安局的便衣人員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秘密逮捕了他。第二天又把他用飛機送到山西省的一個秘密監獄,一關就是兩年。這期間他家裡都不知道他的下落,都快急瘋了。公安部的專案組,每天問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過了兩年後,總算查清楚了,公安人員說一聲「對不起」,他又被送回上海。
    原來中共情報部門得到了國民黨反共救國軍潛伏特務的名單,為首的是個國民黨中將,姓名和老劉的姓名完全一樣。上海公安局查了上海所有這個姓名的人,最後懷疑是他,因為他曾是國民黨員。
    劉師傅說完他的故事,反而得意地說,「我的案子厲害還是「壞份子」的帽子厲害,那時我也想到過死,但最後還是挺過來了。人的一生誰沒有個天災人祸?天終要下雨,人也總有機會淋雨,生病不生病就看自己了。」
    我感到好奇,「既然是錯案,那麼公安局是否向你道歉或賠償損失?」
    劉師傅苦笑著說,「兩年的工資是賠了。但公安局最後說,如果你不是國民黨員的話就不查你了。」
    「那你就算啦?」
    「不算又怎麼樣?還好沒有把我槍斃,槍斃的話也就槍斃了,鎮反、肅反 時槍斃的好人多了。」
   
    阿福也說「長腳」是個好人,但是又說長腳這次自殺是很正確很勇敢的決定。「活受罪不如死了算。」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氣說,好像一個人的生死其實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倉庫裡僅僅用鐵絲掛住的日光燈在我們的頭上晃動,旁邊的布包、貨堆像黑壓壓的大山一樣包圍著我們。商店裡的人都走光了,周圍很靜,可以聽得清鐘擺的聲音。阿福慢悠悠地說起他痛苦的往事。
    他的父親是個做服裝生意的商人,在上海馬當路上開一家服裝店。四九年前多數人的服裝都是手工製作,一般人買件衣服要穿幾年,所以生意做不大。南京路的蓓羅蒙服裝店全國有名,那老闆是他家的老朋友,但和上海的紡織廠、機器廠比起來,蓓羅蒙還是芝麻綠豆的小生意。阿福父親的店更是小本經營。
    阿福在家裡排行最小,從小得了氣喘,身體不好,學校都不能上,就在家裡學幾個字。他父親想等他死了以後小兒子怎麼辦,於是自作主張把店裡的錢劃了一點在他的名下。那時是五二年,阿福才十六歲。到了一九五六年「公私合營」,他二十歲了,理所當然成了「資本家」。
    那一年禍不單行。他父親信奉「一貫道」,是個虔誠本份的道徒。「一貫道」是中國道教中的一個支派。他父親常捐點錢給道壇。按中國人的信仰傳統,信神拜佛是積陰德,造福子孫的好事。哪知道中共把「一貫道」這個教派定為「反動會道門」,決定取締。先是在報上給一貫道抺黑,說它是「一貫害人道」,接著秘密抓人,為首的道長和其他一些重要人物被槍斃了。他父親看看該輪到他了,一個晚上和誰也沒說就失蹤了,也可能是被警方秘密逮捕後處決了。
    阿福說,「誰理解長腳?只有我理解,長腳為什麼要死?只有我知道。孤身一人死起來沒有後顧之憂。」
    那天談話後的好些日子我都懷疑阿福會不會也走長腳的路,後來看看不像。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每天幹最重的活,幹得津津有味。運貨的電梯壞了,他把五個二百磅的棉布包一個接一個,哼哧哼哧揹上二樓。看的人都佩服杜師傅,說他個子不大力氣不小。身高只有一米六二滿頭大汗的阿福便有些得意,一臉通紅像吃了酒。他從來不讓我揹那些沉重的布包,說我年紀輕,骨頭軟容易扭傷。
   
    小秦外調完了得意洋洋回到店裡,我們開團支部會議時又在一起了。小秦提議把「長腳」的死作為當前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在團員中開個批判會,搞得聲勢大一點。她說現在報紙上又掀起了一個運動高潮,我們也要跟上形勢,團支部可以帶個頭,她已經和公司團委談了,團委很贊成,也準備向團市委匯報。壞分子自殺這種事不是很多的,這次偏偏發生在我們店裡,是我們批判階級敵人的一個好機會。
    毛毛說,這個主意不錯,但我們要先問問黨支部的意見,否則的話吃力不討好。問了,老蔣一聽就火了。「不行,不行。現在是啥個形勢!」
    小秦原來的計劃落空了,因此對老蔣的話很不滿。「報紙上天天都在說「「批林批孔」」,反擊右傾翻案風,這不就是當前的形勢?」她又跑去公司找團委薛書記,說老蔣只抓生產不抓革命。薛告訴她,現在的形勢還看不清,造反派和老幹部鬥得厲害,往後是誰的天下還不知呢。小秦只好收場。
    小秦嘴上還是不服,在團支部會議上發牢騒。「報紙是中央的聲音,跟著報紙走,不是很簡單很好的事嗎?我們管哪個派,只要是報紙上說的我們就做。今天說朝東就朝東,明天說朝西就朝西,我們是普通的老百姓呀,何必去管高層的鬥爭。」
    只要這些話傳到老蔣的耳中,小秦就不可能入黨。雖然我不會傳話,但保不準別人都不傳話。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