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廖亦武作品选编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廖亦武作品选编]->[绝症基督徒李林山(上)]
廖亦武作品选编
·《证词》选载之六十五:死刑犯等候点名上路比一百年还漫长
·高氏兄弟:再访上访村
·寻访北京上访村
·北明专稿: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盗墓贼田志光
·余放:成都查禁书市 项庄舞剑意在《证词》
·骚可骚,非常骚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吞痰喝尿的理性
·底层问答
·康正果:老威的箫和啸
·无声的呐喊
·唐晓渡:致本书作者的一封信
·盲人作家张紫葛(上篇)
·盲人作家张紫葛(下篇)
·康正果:破碎的受难——试论廖亦武从诗歌躁动到底层勘探的书写历程
·脸:图片
·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残疾妇女贾凤珍
·醉鬼的流亡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
·两封旧信
·不太红:诗人之死
·古原:文以载实——读廖亦武的《中国冤案录》(2001-2003)
·《中国冤案录》选登:1970年的十三个犯人的死刑判决
·《中国冤案录》选登:被抄家者廖亦武
·《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台胞唐存理
·间谍教授谷正
·六四画家武文建
·思想犯李必丰(上)
·台胞唐存理 (下)
·思想犯李必丰(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上)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1)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2)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3)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4)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5)
·疯狂的石鼓
·一个人的十八天
·土改受害者和瑞尧
·记忆随风而逝
·向南,再向南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上)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下)
·致重庆市公安局,涪陵区人民政府、检察院、人大的举报信‎
·答案随风而逝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
·土改受害者郭正洪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下)
·老基督徒王子胜-事故及后果
·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土改受害者杨品英
·退休政府官员苴公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下)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下)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上)
·饮食老包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下)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 (一)
·寻访未遂
·第三次寻访未遂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三)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三)
·职业讨债人老曾(上)
·职业讨债人老曾(下)
·纳西族东巴和君(上)
·纳西族东巴和君(下)
·望外的动机
·大地震记事(1)
·记忆随风而逝
·大地震记事(2)
·大地震中死里逃生者杨文昌
·廖亦武成堆的信札无法送到死者手中——为“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所作
·大地震纪事(3)
·大地震纪事(4)
·大地震记事(5)
·《最后的地主》选登——贫农酒鬼余金元(上)
·《最后的地主》选登——贫农酒鬼余金元(下)
·大地震记事(6)
·死里逃生者杨文昌
·大地震纪事(7)
·大地震记事(8)
·大地震记事(10)
·大地震记事(11)
·大地震记事(12)
·廖亦武:大地震记事(13)
·大地震记事(14)
·大地震记事(15)
·大地震记事(16)
·大地震记事(17)
·大地震记事(18)
·廖亦武:大地震记事(19)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绝症基督徒李林山(上)

来源:中国人权双周刊

前奏

   这个绝地信仰的故事,我早在今年春天,就从朋友余鲲嘴里得知。当时他敦促我火速去千里外的大理采访,否则就“人走茶凉”、来不及了。但是我这厢杂务缠身,一直拖到夏天,才有机会出行。

   2009年8月16日中午,阳光极泼辣,我自低矮的屋檐下钻出,撑个懒腰,出农家院门,先迂回而上,沿着漫无边际的草坡,逼近阴道密布的苍山。昨夜下过瓢泼大雨,我曾梦见洱海的波涛涨起来,淹没了古城,顷刻涌上苍山顶,而我像个打秋千的小丑,在20余个乳峰间荡来荡去。

   可此刻,我光着膀子,在太阳的波纹间荡来荡去。左边两条牛,右边几条狗,在畜生的响动之上,雷声隐隐,原来轮船那么大的一朵乌云正朝我的眉毛袭来。

   于是适可而止,浑身焦黄地下急坡。得意忘形,就返祖为猿猴,丛林裸奔好一段路,直至接近印地安部落一般质朴的石门村,方重新穿戴,变回知识人形。跟着,衣冠楚楚过马路,入城,与花里胡哨的众游客打成一片。

   继续走。汹涌的人流逐渐分岔,逐渐稀稀落落,终于在人民路下段枯竭。余鲲灰头土脸地闪现。“来啰?这么晚?”他埋怨道。我说“不晚,才两点半呢。”他说“人家在死亡线上挣扎,你还爬山?挺悠闲挺时尚嘛。”我立马检讨:“不该爬。真不该爬。”

   两人在两米多宽的窄巷内穿行,我垂头端详自己的影子。七拐八拐,就抵达了临近街口的广武路81号。余鲲未敲门,先吆喝,我却仰视着褪色的红漆门楣上“主赐福祉”的醒目墨字。

   一个和我一样焦黄的白族农妇开门,她是本文主角的妻子,5年前,拖着一女儿改嫁,与拖着一儿子的后夫倒还融洽,所以最终全家信主了。“这位是李弟兄,这位是……”,余鲲立在比较袖珍的院坝中央高调张罗,于是我的访谈对象提着两把菜刀,自墙角站起:“哦哦。廖老师。久仰久仰。没法握手啊。”原来他正在剁饺子馅儿。

   在嘀嘀哒哒的刀案打击乐中,我掏出录音机。余鲲打趣道:“老廖你看,李弟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不像刚从纳粹集中营里逃生的犹太铁匠?”我说:“瘦是瘦,很精干。”老李笑了,称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光天气晴朗,他的“传说缝补行”也永远关门了。余鲲道:“劳累一辈子,干不动就别干了,上帝他老人家让怎么活,就怎么活吧。”老李点头道:“所以我要包饺子,庆贺一番。自从得病,这是我第一次亲自剁馅儿,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要尽可能剁细些,照老家的式样,多加萝卜。如果一会儿力气还有富余,我就亲自和面擀皮,亲自包。你们都留下,大家热热闹闹吃一顿正宗的山西饺子吧。”

   我于心不忍,可谈话还得展开。

正文

   老威:你咋落下这个病?

   李林山:哎呀,不好回答。我从小就难养。在娘胎里,就折腾得够呛。

   老威:此话怎讲?

   李林山:我1963年生,弄死几千万人的3年大饥荒刚结束,父母就带着肚子里的我,奄奄一息地回老家。

   老威:1963年生的娃娃不少嘛。

   李林山:人和人、地方和地方不一样。据说我见光时,和一只小猫差不多,皱巴巴的,哭不出声。父母觉得养不活,不想要了。多亏奶奶抱起我,说这娃还有气呢,暖一暖就过关。我爸唉唉两声说:我们两三年没吃过一顿半饱饭,经常饿得头昏眼花,却硬要提起嗓子唱戏,所以这娃先天就不足啊。

   老威:你父母爱好唱戏?

   李林山:他们曾是壶关县落子剧团的专业演员,在当地有些名气。

   老威:作曲家王西麟在山西劳改多年,后来把上党梆子移植到交响乐里,如苍狼悲鸣,撕心裂肺。

   李林山:对对,像陕西的秦腔,不是唱,而是吼。因为望不透的荒山秃岭,不吼咋的。我们山西有四大梆子,其中上党梆子和上党落子齐名,十里八庄,男女老幼,个个都会哼哼几句。

   老威:落子梆子,有区别吗?

   李林山:一时说不上来,即使说了,你们外省人也不一定明白,总之,长治县唱梆子的多,壶关县唱落子的多,可内容嘛,是宋朝忠君爱国的杨家将系列居多,因为杨家将就出在我们地面。

   老威:对对,中国地方戏种少说上千,彼此隔阂,比外语还难搞懂。

   李林山:我父母在县剧团混几年,糊不了口,就跑回店山镇南山后村做农民。原以为靠山吃山稳当,却不料倒了几辈子邪霉。病痛折磨之于我,家常便饭。前几年得了肾结石,那个痛啊,整夜整夜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坐着,呲牙咧嘴时,别人还以为我在笑……

   老威:没钱医病吗?

   李林山:穷地方出来的人,舍不得。我死扛了4年,终于有一天倒下,人家说不治就没命了,我才掏1万多块,从腰间取出那核桃大的硬块;如果早点开刀,估计5千就够了。

   老威:然后呢?

   李林山:然后就是绝症啊。贲门癌,也就是喉管和胃的连接部位长癌,2007年发现的,早期,可现在已经扩散了。

   老威:啥症状?

   李林山:最早是突如其来的不舒服,一阵阵恶心,就蹲下地喘粗气,过半个钟头,才缓解;在古城和下关的国家医院做胃镜,检查和复查,确诊为癌。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手术,否则拖不了多久。我一问费用,顿时傻了!至少20来万!开刀、放疗化疗、住院观察等等。

   老威:听说你搞个体缝补,衣裤打个补丁,才收1块钱。

   李林山:对呀,我把自己卖掉,也不值几个铜板。医生还说,开完刀,他们能保证我多活5年。可我们没钱,也无处借钱。即使东拉西凑,捡条命,可20万外债,我们全家两代人,10年不一定能还清。

   老威:老李啊,你这辈子过的!

   李林山:窝囊是吧?咱是中国人,又生长在穷地儿……

   老威:你家乡是革命老区么?老毛写的《愚公移山》,也就是《山海经》里记载的太行、王屋二山,在你们那儿?

   李林山:对对。当年共产党打游击,在灰疙瘩里翻滚,都靠我们当地人支撑嘛。终于解放了,翻身了,可比没解放还惨。

   老威:黄河的水干了。

   李林山:还要惨,因为我们店山镇没河,没地下水。村里家家户户,至今靠挖旱井囤水。雨季时,两人多深的旱井囤满了,省着能吃两三个月。

   老威:无根水的味道咋样?

   李林山:那种泥汤子呀,几天就生线虫,一瓢舀起来,晃眼睛呢。估计你们四川人,捏着鼻子也灌不下去,可对于我们山西人,特别金贵,多便宜的“自来水”。

   老威:接下来呢?

   李林山:特长的旱季,赶着驴车,拉着装了嘴儿的大铁桶,爬坡上坎,至少去五六公里外找水。

   老威:有水源吗?

   李林山:没固定水源。十里八庄打听,哪儿有水我们就奔哪儿,就如当兵的听见了军号。几家人合用一辆驴车,几个壮劳力跟着,最先跑低地儿,因为山腰干了,山脚还没干,总能掏出水来;稍后跑高地儿,因为放羊娃的消息灵通,发现了哪个山顶哪个凹坑,还蓄了些没流失的雨水,大家立刻就兴奋,再远再难也得去。

   老威:天啊。

   李林山:日常生活啊。村里哪家富余了一两桶水,就是新闻了,大伙特嫉妒。我从小到大,直到30多岁离开故乡前,就没洗过几次脸,更别提洗澡了。

   老威:下雨时总能洗吧?

   李林山:雨季刚来,大伙全站野地,等着淋呗。也有人脱得赤条条,站自家院子里淋。如果在半路遇上,就放慢脚步,好好享受。全年的个人卫生,都在这时做了。

   老威:女人咋办?

   李林山:不咋办。没见村里女人洗过澡,包括结婚、生孩子,也就擦擦抹抹。

   老威:你呢?

   李林山:也擦擦抹抹,五官、四肢、肚皮。不过新婚之夜,女人要擦抹得细致些,男的要马虎些。熬到我的第一个女儿降生,也是接生婆挽起袖子,一点一点,把老婆孩子身上的血块搞掉。用了不到一盆水吧。

   老威:没落下病?

   李林山:男女之间的那点病不算病。

   老威:什么才算病?

   李林山:癌症。主要是胃癌和食道癌。一旦检查定性了,马上就抬回来,躺在屋里慢慢等死。没钱呀,一年到头连白面都捞不到几顿吃,哪有闲钱管病呀。我印象中,只有一个德高望众的老教师住院开刀,因为是国家出钱,医生保证能多活5年。这在村里可是破天荒的喜庆,老教师家另花600元,搭台请戏班子,连吼3天落子,方圆几十里地,都来凑热闹。

   老威:你们村的平均寿命多少?

   李林山:不满60吧。也有个别,像我爷爷,撑到80多,连他自己都糊里糊涂,不明白为啥这么命长。我爸的身体,是我们家最棒的,一扎入玉米地,就像大牯牛,吭哧吭哧干拢天黑。他的性子也急,曾因为和我的老岳父动拳头,被拘留几天。唉,他50多就突然走了,中毒。

   老威:啥事儿想不通?

   李林山:农药,1605,他满当当地抹一身,就出门去伺候庄稼。谁料日头太猛,他蹲在野地一出汗,农药就渗透皮肤了。开始肚子痛,他还忍着;忍不住了,就跌跌撞撞朝家里跑,倒在床上,发出几声牛叫,就迷糊了。断气前抽搐了一阵,窗外星星刚刚出来。

   老威:来不及叫医生?

   李林山:来不及。

   老威:他为啥抹农药?

   李林山:杀虱子。村里人都拿农药杀虱子。赤条条的,抹遍身体,再紧紧裹上衣裤,那农药味儿能闷死虱子。一般人都习惯用敌敌畏、敌敌啼、666粉等等,药性缓和一些。1605是剧毒,我爸是被虱子咬急了,要图个痛快。

   老威:他以前用过吗?

   李林山:用过啊,全家都用过啊。可我们是阴干了才出门,他等不了,就冲着太阳去了。

   老威:我爷爷是老地主,我小时候在乡下领教过虱子的厉害,可没听说过这么“以毒攻毒”的。

   李林山:没水,一年到头、年年到头不洗澡,不洗衣裤,不洗被褥,那虱子呀,像蚂蚁窝,拦不住泛滥。我们朝床底床面、柜里柜外洒农药,白白一层,结霜似的。就这样还绝不了种。小学到中学,我们那时候,除开念书,最重大的事儿,就是抓虱子。男生公开抓,女生躲在厕所相互抓。经常是课文一翻,念一句“毛主席教导我们”,一颗或两颗虱子就“啪”地摔下来,再“啪”地掐毙,继续念毛主席怎么教导我们。

   老威:我的肉都麻了。

   李林山:还有一种土办法。冬天痒得狠了,就把棉裤脱掉,倒竖着举在煤火上。当心伤手啊,一定要捏紧两条裤腿,再朝旺旺的煤火浇水。只听得“哧哧”两声,水蒸汽就直冒,直窜入裤裆。接着就“噼里啪啦”,虱子们纷纷落火,跟油煎蚂蚱似的。人也跟蚂蚱似的,拧着裤子直蹦达,嚷着:“不痒了不痒了!真舒服真舒服!”

   老威:你们村,像你爸那样中毒的多吗?

   李林山:很少。我们打小抹农药杀虱子,习惯成自然了。

   老威:对皮肤没伤害?

   李林山:阵阵火烧,留下一绺绺紫斑,然后大块大块蜕皮。稍微严重的,就有点浮肿,有点头重脚轻,几个钟头能缓过来。可喝农药自杀的,不一定缓得过来。

   老威:很多自杀的?

   李林山:一年有那么些女人寻短见。喝农药的少,跳旱井和茅坑的多,两人多深呐,栽了进去,根本爬不上坎。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