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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二季)三·四

             吴家泾(第二季)三·四

   三

   老辈人传说,朱家在小凤太公手里,还是大地主,后来吃鸦片、赌钱,就渐渐没落了。到小凤爹朱和尚,就败得一塌糊涂,家当只剩一幢破破落落的祖屋。土改工作组来,评的是“中农”。土改工作组组长对整个西乡片没能评出大地主很不满意,少了革命成果脸上也没光彩。瑞根是工作组副组长,无奈之下,矮子里拔旗杆,把办村扫盲班的龚家和朱小凤她爹树了两个典型。

   朱瑞根和朱和尚是一起长大的赤卵小兄弟,穿过同一条开裆裤,同一条束腰裤,同一条麻纺裤,朱瑞根穷闹腾被县警察追得急,带着朱和尚的五个银元逃到了江北,眨眼就成了渡江干部回来了。

   回来后朱和尚的大老婆已经死了,娶了小凤娘做填房。瑞根对把和尚划分为地主也很无奈。熬不过上面来的钦差组长,本想等钦差组长一走,明里暗里帮一把和尚,也不亏到哪儿。没想钦差扶正做了公社书记,到五一年怕恶霸地主反攻倒算,政府开始镇压反革命,运动升级钦差书记命令时任公社副书记兼民兵连长的他押着十来个恶霸地主往县刑场,其中就有他兄弟小凤的爹朱和尚。

   瑞根犟不过钦差书记的命令,泪眼婆娑硬着头皮完成了这趟差事,回来后宁愿孵在朱家宅基再也不上县里了。有了这个心结,和钦差书记常闹个语短齿长,不欢而散,到了五七五八年提干,就没有他的份。瑞根总觉得对小凤娘俩心存愧疚。干部没提上去,索性官帽一丢,甩开膀子,和群众一起出工。小干部也不敢得罪他,碰着事,还要求他出面挡一挡,他成了西乡片的太上皇。

   小凤两岁不到,父亲就被“镇反”了,对父亲没有概念。在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对男人一片空白。只是长久以来,瑞根伯伯时不时在家里出现,才在这白纸上洒下了点点墨迹,多少弥补了对男人认识的缺乏,并且在瑞根伯伯身上获得了某种宽厚的温暖。一个男人,成为第一个闯入女人心窝的男人,就会产生一种说不清的力量。这力量在女性萌动的青春里埋藏着一触即发的魅力。

   孤娘寡女,没有男丁的家庭晚上鬼多。每晚临睡前,小凤娘都注意把前门后门闩得死死的。后来不放心,削了两根水杉木枝,做了顶撑,门闩加顶撑,二道加固。即便如此,半夜还是有“笃……笃……笃……”的敲门声。风剧烈一点,还夹杂着“呜呜呜”的鬼魅。人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小凤对这神魔鬼怪倒也不怯,照样好吃好喝好睡。

   春二三月桃花当口,暖风熏得人昏昏沉沉,欲睡非睡,人在半醒半睡之间游离。一段时间,几乎天天半夜三更有人光顾。起先,

   “谁呀?”

   小凤娘听见敲门声就应,屋里一应声,门外就阒寂无声。被闹醒后敲门又起:

   “你滚远点吧,深更半夜,人不做做鬼。”小凤娘发火了,破口而骂,但心里到底有点怯,不敢披衣起床。

   更奇的是,小凤晾在外面竹竿上的肚兜和花短裤不见了。如此几次,小凤娘俩就吃不消。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无奈,出工时,小凤娘只好向瑞根透了个口风。瑞根猛吸了两支飞马牌,对付黑贼,就有了主意。

   晚上,瑞根在自家的攀罾上攀了几网鱼,半夜一过,就沉下了罾网,歇灯瞎火,也不点烟,蹲在竹园旁的河滩边,观察着小凤家动静。河里水草上已经有船上人家早早系了筲袋,网的正是那群赶早发情窜籽的鲫鱼。

   婆娑的竹影间望过去,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爬在小凤家窗台上。瑞根一看哑然暗笑,那似颠似摇滴溜溜转的铜丝头,那反超着手手腕不停甩动,手臂象装了轴承,整只右手看上去象打折了的翅膀,不是瘌痢头朱二么。

   瑞根心里有了谱,不慌不忙点了根烟。朱二抓耳挠腮心思全在小凤家门窗上。

   “小二小牌位,你半夜三更人不做做贼,贼猫猫狗舔舔作啥?”“要不要我喊人捉你去人保组?”

   朱二不是天生瘌子,只是二十来岁睡着睡着一晚上头发全脱在枕头上。五官端正,但贼模狗样,脖子灵活得像一根铜丝,好像支撑不了他的脑袋,致使脑袋东倒西歪。有热心人为他撮合,人问,“阿二,你婆娘哪里的呀?”

   “十七个。”

   “喔唷,你有十七个女人啦,咚哩个咚,乖乖,象老猪娘孵小猪,一窠。”

   他的本意是说十七大队,别人一取笑,他脸涨成猪肝贴面——通红,欲辩白却磕磕巴巴,顺便把十七个婆娘磕巴得一个不剩。

   朱二心思都在下半身,听到这声呵斥,不啻晴天霹雳,一个哆嗦,转头一看是爷叔。爷叔撑胡子瞪眼,眼睛瞪得像铜铃,两道圆光射过来,朱二吓破了胆。被爷叔抓住了后脖颈领子的朱二一听人保组,知道那是魔鬼呆的地方。

   “噗通”,膝盖一软,瑞根抓住的后衣领变成了拎,顺势向上一提,衣服敌不过他身体的重量,把上部两粒纽扣生生扯掉。

   “爷叔爷叔,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哉。”朱二哀求声里拖着哭腔。

   这当儿,屋里听见闹腾,也醒了。小凤娘开了后厢门,瑞根半拖半拎把朱二拽进了屋。

   一拖进灯光里,就显了原形。朱二胸前一块菱形的红绸布上露出一角金色的牡丹。原来朱二里面穿的不是汗衫,而是肚兜。

   “好哇,你只杀千刀,原来凤凤的衣裳也是你收的。”“还穿在身上,你这只不要面皮的畜生。”

   “你只小棺材。不要面孔的杀千刀。朱家门里的台也被你塌光了。”

   朱二软绵绵一团泥,瘫坐地上。小凤娘伸出食指咬牙切齿戳到朱二额头上,嘴里的吐沫象出膛的子弹四散喷飞,

   “你只小猢狲,夜夜来捣乱,吓的我俚娘俩个夜里躺也躺不着,你个害人精。”

   “你说,晾在外面竹竿上的衣裳是不是你拿的?”小凤娘一提起,瑞根猛然一醒,瞅正空挡,一个利索解开朱二的腰带。红色的花裤衩象一条赤练蛇,盘在朱二的屁股上。

   朱二做着无益的挣扎,老队长抽回了手坐在凳子上抽烟。朱二象“四类分子”在挨批斗,跪爬在地,哭丧着脸,鼻涕眼泪一大把,盯着泥地,身上时不时抖动一下。大气不敢吭。空气中交织着愤怒的沉默,产生短时间的寂静。

   瑞根一看耗下去不是个事,拿出了了断的口气:

   “朱二,本来要喊基干民兵押你去公社人保组,这次就饶过你,再有下次就决不轻饶,新账老账一起算。”“还有,你把拿的小凤的衣裳还过来。”

   朱二乡下人,小眼腔骨,没经啥阵势,早魂飞魄散,听得如逢大赦,点头如捣蒜。把本来扯着爷叔裤管苦苦哀求的双手收回,提起没有腰带的裤子慌不择路,走时还把矮脚长凳带翻了。

   四

   瑞根回家把事跟婆娘说了,

   “你现在成了人家娘俩的狗腿子,看家护院的了。”

   婆娘酸溜溜地骨碌一句,搔到了瑞根的痒处,瑞根装聋作哑不吱声。不过终究事情也没闹大,知道的人不多。小凤没有出阁,朱二又是本家,瑞根摆出老长辈的资格,把这事掩过去了。

   女人天生崇拜抗得起称砣拿得起大事的男人。碰到事拿得出办法,把事盘得圆道道溜溜顺,家业才能兴旺。小凤生长在弱势家庭,受惯了欺,特别崇拜顶天立地的威严。小凤慢慢长大,见到家里的事多是请瑞根伯挑头,渐渐地,小凤看瑞根伯就多了几重色彩。一想起瑞根伯,小凤有了点点兴奋,身体里不知不觉钻进了一只跳骚,浑身上下叮得躁动不安,晚上骨碌骨碌连连滚身。能使小凤依赖的强壮男人开始悄悄地潜伏在他心里,让她心灵上长出了第一根白发。 小凤家养了头猪,春上下圈的小猪,入寒以后卖了准备作过年的开销。小凤家没壮劳力,去食品站卖猪,都得差队里的壮劳力帮忙。凑齐了日子,跟其他人家搭伙一起卖。这样捆猪扛猪上船下船就有了帮手。

   收寒,得了钱,瑞根一步跨进小凤家,

   “小凤娘,猪钱来了。”

   “哦,伯伯,娘舅舅家去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凤凤,你怎么啦?发烧了?”

   “噢,伯伯,我不舒服,躺一歇。”

   “那等你娘回了我再来,你搭她讲,就说猪钱拿到了。”

   “噢,伯伯,晓得了。我吃力来,你可不可以舀一口水我吃吃。”

   也不知咋的,今天小凤的声音溜进耳朵,耳朵里像吹进了根猪毛,痒痒的说不出的舒服。瑞根去灶上拿了把铜勺,掀开水缸盖,舀了一勺水走进去递到小凤床边。小凤正和衣而卧。撑起身子,接过铜勺,嘴凑了上去。

   瑞根把手伸向小凤的额头,用一个父亲的标准姿势捂了捂,

   “嗯,有点汗热。”“要不要帮你老品那去配点药?”

   “伯伯,我冷来。”小凤丢开铜勺,扑进了瑞根的怀里。

   人的抉择常在一念之间分得失。情景环境提供了作案的机会。平常瑞根看小凤也就一丫头,尽管小凤慢慢变得丰腴窈窕,瑞根一直端着长辈的姿态进进出出。今天的里屋幽暗静谧,空气缝里钻出一条条躁动而又闲适的清影,怀里的小凤发出一股清幽的芬芳。瑞根两手握住两只光绵软滑的胳膊,下面灵敏地跳了起来,念头一闪,瑞根渐渐沉不住气了。

   小凤似乎又双手紧紧抱住了伯伯。在这紧紧两个字当中,达成了彼此心领神会的默契。两个人的呼吸不知不觉都急促起来。也无所谓谁主动,在眼神的引诱下,瑞根不知何时,做好了蹲马式,准备开始谦卑的劳动。

   纯粹出于身体的本能,而缺少强烈占有的愿望,结果是少了原始的野性和活力,带有谦卑的性质。就像本来不是你的东西,是某种代表皇权力量恩赐给你的,你在感恩面前诚惶诚恐,裹足不前。仍而,在需要劲暴和霸道的地方,一旦怀了温良谦恭的障碍,这个劳动就打了折扣。

   瑞根悄悄地进入,面对身下的花蕊,身体的欲望和负罪感相互牵扯,怎么也无法达到纵横驰骋的快慰。小凤整个人一汪水,却无法把这汪水灌向下丘,瑞根在机械涩滞的遗憾中,勉强支撑了几下,无形的阻滞中,渐渐熄灭了身体的火花。

   大家都没吭声,瑞跟匆匆忙忙逃了出去,不敢看小凤。瑞根背后的小凤,两滴泪悄无声息地滚落到枕上。蛋黄的阳光不知趣地斜进里屋,打在这两滴泪上,两滴泪五颜六色,在微微的阳光里一跃一跃,奇怪,这两滴泪凝在一起,就是不情愿被枕巾吸干。

   这个成年女人仪式就这样草率地结束了。

   瑞根走了,小凤升起一股莫名的忧伤。女人在虚弱的时候需要肩膀,肩膀乘虚而入,而忽略了这个肩膀的硬度。初次感受到男人的力,而没有得到男人的量;在该有水的地方没水,在不该来水的地方,却有无尽的水难于排泄。

   有一种心痒是“意犹未尽”。

   年底了,瑞根忙着公社的事,去小凤家的步子也虚了。倒是小队长福兴有事没事过来转悠一下。美其名曰帮助地主家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共同进步。老队长瑞根本来就在公社挂了个闲职,卖卖老资格,福兴就接了老队长的班。福兴的身影填补了老队长在小凤家的空隙。老队长脾气本来一温一烫,有时步子虚有时步子勤,小凤娘倒也没觉察出啥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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