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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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民族和世界

   遥远的民族和世界
   
   最早的民族,大概就是今天人们称为“部落”的样子,有的很小,有的经过各种各样的原因,合并、扩大。因此,有些研究者把现代民族主义的大规模登上世界舞台这一现象,戏称为“部落主义”复活。民族在远古时代就存在,那时候的民族形成自己的特点或文化,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地理上相对隔绝。古代的交通、通讯与今天相比差别很大,人群之间的交流比今天难的多,因此,比较容易形成各具特色的民族。
   
   但是,古代交通条件的限制,并没有彻底断绝不同地域之间人群的交流,民族迁徙、征服、通商等原因也造成很多民族混居的现象。与现代一个民族往往有一个政府不同的是,古代社会如果出现一个政权下只有一个民族,大多都属于特例,而不是常规。因此,古代的民族很少成为绝对的主体,在民族之上,一般都有其他更高级别的统治力量,比如国家、帝国或宗教。对于古代民族来说,以民族的力量反抗国家或宗教等更高权力的现象,即便存在,也是为了自己获得更高的权力,而非为了自己单独的权力。

   
   因此,古代社会的民族并不绝对,民族概念也不僵死,民族经常发生变化。例如,从中世纪开始威震世界的蒙古族,其起源和变迁的历史说明,蒙古族实际上是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这个过程中,有的民族消失了,有的民族合并了,有的民族发展壮大了。再如在中国北方,很多以前的游牧民族、部落迁入中原后,接受了中原文化,连姓氏都改了,生活习惯也彻底中原化。这个现象说明,在古代社会,民族认同并不很强烈,保持、延续民族文化的要求也不绝对,民族生生灭灭的现象经常发生。
   
   在这个问题上必须指出,中国古代社会发生的民族融合、消解、合并的现象,都是自愿选择的结果,没有任何强迫的因素(蒙古族在纳入中国文化之前的历史不能包括其中)。因为,按照一般的原则,一旦有强迫发生,就容易遭遇反弹,外界压力的大小与反弹的力量几乎成正比。例如,古代犹太民族凝聚力强的一个原因就是,外部要求民族消解的压力很大,从而在民族内部产生强烈反弹。我们可以做一个比较,即使是犹太民族这样凝聚力很强的民族,在中国古代文化的氛围中,这种凝聚力也自动消解了。犹太民族很早就迁居到中国。当年西方人意外得知,在中国的河南开封等地有一个犹太人社团。当西方人找到这个犹太社团时发现,这些犹太人与中国人已经没有冲突地融合在一起,虽然他们还保留着犹太教经典,但是,在生活习惯上与中国人已经难以分辨了。犹太民族与其他民族彻底融合的现象,全世界只在中国发生了。这充分说明中国文化在处理不同文明关系时的独特能力。这个能力以后还会提到。
   
   虽然古代也有民族凝聚力较强的情况,但是,这种情况一般都不受欢迎。一个古代民族即使很强大,它也是希望统治其他民族,而不像现代,只想自己管理自己。因此,古代社会在民族之上,始终有超越民族的统治权力。这种超越民族的统治权力,才是古代社会真正的权力。这种超越民族的权力,在达到一定的范围极限时,也被称为“国际主义”或“世界主义”。从现代的角度来看,这种“国际主义”或“世界主义”有点名实不符,但是,由于古代地理条件的限制,当一个权力扩展到它当时条件下能够达到的相对极限时,成为它自己眼中的“世界主义”,是可以接受的。例如,罗马帝国基本上达到了它所知道世界的边疆;中国古代的大一统政权也在高山、草原、大海的隔阻下,基本达到最大的极限。
   
   尽管古代的“国际主义”或“世界主义”在今天看来只是地球的一个部分,但是,那时候的人们都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一个比较强势的、领先的文明总是把自己影响力延伸到地理上的极限。民族的存在,在古代世界主义的权力之下,很少成为社会的主导力量。可以说,古代社会的“世界主义”力量远远超过“民族主义”力量。对于欧洲来说,罗马帝国的世俗权力下降后,基督教的宗教统治代替了世俗的最高的权力,今天人们所说的“普世价值”,最早就出现在基督教那里。由于对唯一上帝的信仰,基督教认为,它的原则就是绝对正确的普世原则。
   
   站在今天的立场,通过历史的眼光,我们考察当时地球东西两端的两个“世界主义”,会发现两者有一个重要的不同。中国的“世界主义”是在经历了战国时代以后产生的。战国时代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征战攻伐,最终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政权。此后,民族的意识在内部被大大淡化,例如,秦国说起来也是一个民族,楚国、齐国、吴国等,都把自己当成一个民族,但在统一之后,这种民族和国家的概念被排斥,并且通过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法律统一等手段,使得内部的差异基本消失,实现文化意义上的真正统一。中国古代的传统,不希望为了一个局部的利益造成整体内部的冲突。即使对于外部的群体势力,中国传统也不希望战争。避免战争从此成为中国人难以改变的心理习惯,也成为中国“世界主义”的原则,这个原则被充分运用到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上。
   
   在欧洲,希腊时代也有城邦之间的战争,但是,希腊城邦的范围相对整个欧洲来说,太小了。亚历山大的征服虽然疆域很大,但是,存在的历史短暂,而且主要不是在欧洲内部;罗马的征服像亚历山大一样,也都是文明程度不对等的战争。因此,在欧洲基本上没有产生对于战争危害的整体反思。有人说,欧洲历史上在宗教统治之前,缺乏中国所经历的全面的、对等的、同一文明背景下的战国时期,这个说法基本上是正确的。因此,欧洲历史上对于战争的态度长期都没有形成中国古代的排斥心理,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人才在这个问题上,开始到达中国古代的认识水平,和平主题成为社会主流。
   
   在罗马帝国之后成为欧洲“世界主义”中坚的是基督教,也可以称为天主教。宗教尽量消除各个民族的差别,不希望产生与宗教统治相对抗的其他力量。但是,欧洲宗教的“世界主义”与中国的“世界主义”还是有所不同的。中国在不同文明之间采取自愿的原则,不强求消除文明之间的差异,只要求和平共处;欧洲宗教则要求归于一致,手段是思想统一。对于犹太教这样不愿融合的内部群体,采取严厉的歧视政策;对于其他不接受教会原则的群体或个人,例如异教徒,则采取特务手段、洗脑手段、镇压手段;对外更是经常以上帝的名义推动战争。相比较而言,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佛教、拜火教等,都在中国出现,都没有造成你死我活的冲突,而是共处于同一“世界”之内。
   
   总的来说,中国的“世界主义”对内对外都不喜欢战争;不强求一致;可以保持差异,但必须和平共处;也不排斥差异的消失,但必须是自愿。欧洲的“世界主义”不排除战争作为实现整齐划一的手段;强求一致;不接受保持差异,消除差异经常使用武力;哪怕对于思想差异,也采取极端手段。当这两个“世界”没有实际接触的时候,大家各自存在,很少彼此影响。但是,欧洲的“世界主义”首先破灭,宗教统治经历1000年后,终于遭遇世俗政权的强烈反抗。欧洲“世界”失去了“普世”的标准,开始真正进入战国时代,并将战国时代扩展到整个地球。中国的“世界主义”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面临命运的挑战。欧洲古代“世界主义”被众多民族主义的对抗取代,中国则从“世界主义”整体退回民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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