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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的幽默

    小人物的幽默

    文/东方安澜

   俺家隔壁有个“老地主”,我们小辈都这么叫他,他不恼。有时,一把抓住我,摸一摸小鸟,给一颗糖。其实,论起辈分来,我应该尊称一声“阿公”,也就是我爷爷辈的人。爷爷这么叫,父亲也这么叫,我还是这么叫他。

   “老地主”现在已经过世多年,在解放后评成分时,到底是真地主还是假地主,如今我父亲也说不上来了,只知道他评的是“吃光地主”,对于这个带有点创新的名词,在当时风声鹤唳的形势下怎么能蒙混过关,没受冲击,这倒真得归结于常熟人的宽容了。

   我父亲常常津津乐道他的幽默。

   幽默一:小白妹,嫩挖扣(你再去)揩揩。小白妹是他囡,我得叫声姑姑。现在她孙子都上一年级了。刚开始人民公社吃食堂,小白妹正是做细娘的年纪。晚上生产队收工以后,大热天的出了一身臭汗,下到河里一个冷浴,大伏天在清凉的河水里淴冷浴确实是既爽又透,说不出的惬意。

   但问题是老头儿封建,未出阁的姑娘在夏天哄闹的河滩边有失体统,很看不入眼,又不便发作,闷在肚里恼火,只好守在上岸的弄堂口,等女儿回家来,也不打也不骂,歪着脸崩出一句:小白妹,嫩挖扣(你再去)揩揩。损人不吐脏字。女儿一听这话,拎得清,红着脸匆匆溜过。这句话的寓意有点象我们今天调侃的:“某某人,你今天CCTV了吗?或者,常熟人都知道:你今天包国锋了吗?”

   呵呵,直到现在,我家爷老头子调侃或贬损某人时,还爱抬出这句:小白妹,嫩挖扣(你再去)揩揩。

   一句平常话,其意思可以被人无限地引申,中国的民间语系,魅力无穷。

   幽默二:我死后,随便你们把我红烧肉也好走油肉也罢。“老地主”其实是徒有虚名,我儿时,早已破落。上世纪70年代,农村里流行造平房。他家的平房是拿竹园里的竹子,到窑厂去换的砖头;房梁桁条也是自家竹园里砍的杂树。打小时候起,我就没见“老地主”干过重活,混身上下都是病,只是跟在队里一些婆姨屁股后面打下手。

   那时队里对困难户有补助。但男做女工,家里的住要劳力挣不到工分,到年分红就少,甚至透支,倒欠队里。身体多病,不但家务事帮不了儿女,还要拖累儿女,儿女就多有怨言。日长细久,矛盾积累得多,稍有摩擦,鸡犬不宁。

   老头儿为避家里的火气,搬个板凳坐在北风呼啸的弄堂口上七不接下气地哀叹:我死后,随便你们把我红烧肉也好走油肉也罢。大概两百多年前,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说过一句臭名昭著的话:“我死后,那怕洪水滔天”。路易十四的话是拆天下的烂污,“老地主”的话却是生命的辛酸和无奈。

   幽默三:现在的社会注主义,有点变了颜色哉。上世纪80新政后,邓政方遒,土地承包,万元户大受追捧。一没劳力二没本事三没关系的,甘守着三四亩薄地,半荒半熟勉强耕种。以前,生产队大锅饭时可以滥竽充数,加上队里的补助,温饱无虑。一承包,真锯实板地干,老俩口就吃不消,人家普遍吃粳米,老俩口还是籼米;人家灶上生火柴禾满院,老俩口只好去扯河滩边荆棘丛里冬天枯萎了的藤蔓……。偏偏老俩口又是犟脾气,不开口求人。

   我后来几次回家,发觉老头越来越矮,缩成一团,老太的腰弯成九十度,象在匍匐着行走。倔脾气却有增无减,依然不吭一声,默默艰熬,不求儿子,不求女儿,不求乡邻,唯一算是诉苦的是“老地主”常常自言自语:现在社会主义,有点变了颜色哉。

   “老地主“临死前说:“我上半世比下半世活得舒坦”。算是自己一生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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