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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戰友》讀後感



作者:寶寧( Bảo Ninh )

   
   

譯者按:

   

中國作家莫言的小說《戰士重逢》的越譯本,改題為《鬼戰友》( Ma Chiến Hữu )今年初在越南出版發行, 引起了越南國內外網上鼎沸討論和正、反面的迴響。此文為越南小說作家寶寧對《鬼戰友》在越南的反應而撰寫的讀後感, 載於《 青年文藝報 》( Báo Văn Nghệ Trẻ )。


1987年,寶寧出版了第一部以戰爭愛情為題材的小說《 愛情之命運 》( Thân Phận Của Tình Yêu )並在四年後獲獎, 隨後被譯為法、英、意、漢等多種文字出版( 法譯本稱為 Le chagrin de la guerre, 英譯本 The Sorrow of War )。 1969年,寶寧參軍並進入南越戰鬥至1975年。 在書中,作者沒有對參與越戰的另一方( 南越和美國 )作任何的指責,卻以人文精神的觀點,對戰爭、愛情和人生等方面作細緻的心理描述和深刻的反思。該書獲越南國內外讀者一致的好評,確係一部非一般的來自共產國家的戰爭愛情小說。

   
   
   2009/6/17日
   

***


   
   
   讀了由陳忠喜( Trần Trung Hỷ )翻譯作家莫言的《 鬼戰友 》的越譯本後使我有所思所感。太傷感了。 我以為書中可有再現出莫言談及那場距今剛好三十年的戰爭,並由參戰另一方的本國作家對戰爭作深切的反思, 可是沒有,完全的沒有。 咦,以前或許有人寫過。 走進各圖書館的保存室找尋了一些從1978年底那場戰爭爆發不久前直至邊境的槍聲停息後約十年之久的日報、週報,我所看到除了時事新聞之外,還有頗多涉及勝利的記事、報道、隨筆、短篇小說和詩歌等等的文章。 當戰事停下來了, 那些帶有戰場實感的各種文章作品也隨之而休。 這是應該的,這是必然的,因為已是和平的了。 若沒有一點消止的動靜,那就是奇怪了。
   
   
   歲月消逝, 今天的生活將每一代的各種事件推往遺忘中去。 昨天,去年還是熱門震撼的大事,在報刊上和輿論中引起人們激烈的討論, 可是隨著時間過後,其他的事情卻把它完全的取而代之。 然而,世事如此, 人們的心境卻並非如此也。 世間的一些事情卻隨著歲月的流逝就可愈變得更為清晰和對它認知更為深刻, 因此才有人說“時間的距離”那類的話, 人們很需要有一部文學作品的誕生,而且也許如此的原故令莫言在2004年出版了《 鬼戰友 》。 作為一名文化宣傳的軍人官員, 莫言當年並沒有使用激昂的戰爭語言, 而等到二十五年後才返回那已是時過境遷的戰場。
   
   
   可是, 為何莫言寫了那類的作品,而我和我的寫作朋友們都沒有寫呢 ? 如此說來,那就是我對不可忘懷的國家命運的那段痛苦歲月, 我的親朋戚友的命運,我的家庭, 還有許多我孩提時代的、 軍隊裡的和左居右鄰的朋友們的命運無動於衷的了。 實際上,我也曾暗地裡思想過執筆,至少也要寫一部短篇小說, 可是有所猶豫,有所遲疑,而那種膽怯的表現更甚於冷漠的態度。 現今手拿著莫言的書, 我更深深地感到像我如此的一個寫作人,實在是太普通了。
   
   
   一些作家和我的讀者朋友們認為, 出版一本內容與1979年戰爭有關的書,而作者又是對方的人, 真是一棒當頭。 然而, 也只有我而已,並非如此的想。 作為一個對貧苦人家充滿情深義重的作家, 莫言將難以閉目掩耳地面對和放棄那個時代的災殃, 一場如此苦澀的巨大的悲劇, 而且文學出版社允許翻譯和印刷《 鬼戰友 》,也是為了讀者的需要。
   
   
《鬼戰友》讀後感

   越譯本《鬼戰友》封面
   
   
   1979年的戰爭絕不會在我們這一代人, 也是事件同一時代的人的記憶中消失去, 就算在後代的人的腦海裡, 即使是想跨越它,但它仍然是永存的, 而且為了去理解和思考那場戰爭, 那必然是我們後代的讀者和作家尋找和閱讀有關那場戰爭的文學作品的了。 越南文學中沒有一部那類的作品,那麼就去找尋對方的、 通過翻譯過來的文學作品來讀。 這樣的假設也是可以接受的, 至少比缄默和空白籠罩著活生生的事實和那段驚人的、悲傷的、不可磨滅的歷史還好得多呢 ! 而且若那是大作家莫言的文學作品,後世的越南讀者也將通過它既能理解到中國的普通士兵和善良的平民百姓的心態,也可以間接地設想那個時代的越南 --- 自己國家和人民的部分的景象和情操, 比沒有任何的東西來想象卻好得多啊。
   
   
   由於本人曾讀過莫言的《 檀香刑 》, 尤其是《 豐乳肥臀 》,因此當手拿著《 鬼戰友 》一書, 還未開卷,我就相信這不會是一部堆滿那些廉價的政治詞句和觀念的小說,從而使我要放棄一位我所喜愛的作家。
   
   
   許多我熟悉的、具有審評文章水準高的作家和讀者們對莫言不作很高的評價, 他們嫌棄莫言的文章粗燥,文思毫無掩飾, 又運用相反自然主義的傍敲邊擊的手法和過分“豐乳肥臀”的情慾感。 我不懂如此的分析評論, 只知道去閱讀並感到讀莫言的文章心存一番歡悅,而且我承認心底裡也蠻佩服他。 也許自童年起, 我只知道在魯迅後,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有大型歌舞的電影如《 椰林怒火 》,文學作品有《 跨越鴨綠江 》……, 和當看到電影《 紅高粱 》和莫言的第一部譯為越文的小說《 豐乳肥臀 》時,我感到很驚訝。 不只感到它們是好的作品, 而且是極品。 他文章的寫作獨立性大, 體現自由的自我心靈, 從不掩飾任何的東西, 毫不猶豫, 毫不模糊, 不須顧前望後, 莫言只寫他自己的所思所在。
   
   
   我也相信像莫言那樣級別的作家絕不會為斬斬殺殺而歌功頌德。儘管《 鬼戰友 》是部戰爭題材的作品, 也難以避過一些單方面的實情現景的描述,將也是更難以避開, 或許準確的說, 不可避免地, 也不應該避開普通士兵的某些說話、詞句、語調和方式,或某軍官人物在戰場上和後方的高聲叱喊, 然而作家本人的語調, 不管是在文中是明顯的或暗喻的流露, 那都只是他個人的語調。況且我相信像莫言那樣的作家, 將不會使用高呼沖鋒、煽動仇恨、 叫人淌血的語調書寫。 懷著如此的念頭,故此,當拿起書時, 我驚異地看到了書的封底上印著幾個黑字句:

一種英雄主義的個人歌頌的風格。

   
   
   竟然, 閱後我感到作品並非如此。 譯者成功地把作品譯成越文, 譯文流暢, 而我相信它與原著的內容一致。 可是為何要印出那些黑字呢 ? 難道是莫言要寫的嗎? 事實上,那是侵犯了莫言和歪曲了他原意的字句, 當然它也棒打和觸犯了越南讀者的感情。
   
   
   由於點觸到封底那幾行不經審慎思考的黑字, 我不禁想起幾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不知如何,我被榮譽地推選為擔當昇龍( Thăng Long, 即河內 )建城千年紀念活動之一項電影劇本選賽的評審員。導演海寧 ( Hải Ninh )提議我參加, 而好似他本人卻不愿參與, 因為他早已知道並清楚地知道將會出現諸多的麻煩事。 果然如此, 全體評審員都一致認為作家阮光親 ( Nguyễn Quang Thân ) 的《 誓師會 》( Hội Thề )劇本名獲第一, 那就是說《 誓師會 》將會拍成電影,在2010年的慶典大禮上放映。 我想,那也是當然的事了。 參賽不是為了那個目的嗎 ? 當我要探問為何又改變原評定的因故時, 文化局的一位年青的官員對我說是因為諸多的因素, 而最明顯的是“敏感”呀。《 誓師會 》, 雖然是一次帶來和平的誓師會, 但仍然關連到越南民族的抗明戰爭, 只是因為它對…… 不利。
   
   
   儘管那位官員只是小品芝麻官,似乎他只是個既愛唱官腔的宦臣,又喜為上司打燈籠的小廝, 可是聽他說後,也使人周身都起雞皮疙瘩, 也使人發抖和慚愧。 如此的人,如何去搞文化, 如何教人處世待人,如何教人“定向”啊 ?( 此處“定向”一詞,取自越南宣傳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定向”的政治術語。譯者注 )
   
   
   在中國也有如此的人掌管編輯和審閱大權的人, 只是假設的說, 那麼中國在文化大革命後又怎會出了張藝謀、陳凱歌、賈平凹、王蒙、莫言、余華……呢 ? 不以政治嚴厲對待和謀殺藝術, 而往往相反, 正因為對政治的解除束縛和改正, 謀求完美而枯凅了的愛國心和過分膚淺的文化水準將成為文學發展的障礙欄。
   
   《 鬼戰友 》 要是遇到如此的編輯之手也使2004年中文版難以出版,與中國讀者見面的了。 因為此書並非“歌頌”甚麼, 也不作解釋甚麼, 書中只體現莫言眼中的被時勢卷入戰爭的那些兵士和貧窮農民的命運。
   
   
   《 鬼戰友 》比不上《 豐乳肥臀 》和《 檀香刑 》, 但仍然是一本好作品。
   
   
   《 鬼戰友 》的書中人物人與鬼在樹枝上相遇, 喝酒; 他們一起釣魚、 聊天、 回想孩提時代的往事、在軍隊的日子裡……, 如此的寫作方式是很難的, 如果是成功的,那就是小說有深度了,並可使人迷戀。 如此的寫法和敘事方式, 在越南有許多人也做到了, 尤其是寫戰爭題材的短篇小說。 作家范玉進 ( Phạm Ngọc Tiến ) 的小說《 殘黑焰紅 》( Tàn Đen Đốm Đỏ )部分的成功之處也因為他運用迷蒙的手法、 人和鬼、 虛和實的寫作敘述風格。
   
   
   我猜想, 莫言這部書的文字與那些為1979年戰爭歡呼的人們的意愿極為相反。 可是為何它又可以在中國出版呢 ? 因為中國人不是誰都是許世友大都督, 而且並不是誰人都像許公那樣唯唯諾諾地完全遵循“軍令如山”。
   
   我也相信, 作家莫言不只是同意文學出版社將《 鬼戰友 》譯成越文和在越南出版,他還對此抱著其它的期望。 當然那是我個人的主觀思考, 可是,實際上我清晰地感受到作家莫言在撰寫《 鬼戰友 》之時, 他的心已轉向越南讀者的了。
   
   
   讀《 鬼戰友 》後, 我認識到自己一點也不了解中國人,或說了解的也帶偏見,而我是不該帶著偏見看人, 尤其是對善良的平民百姓, 尤其是對知識界和作家。 因為我是《 三國 》、《 東周列國志 》、《 水滸 》和《 紅樓夢 》等的愛好者,我以前所敬慕的作家是魯迅,現在的是張賢亮、賈平凹、莫言……。1975年進入西貢,我中隊裡半數以上的同隊人都是居於河內行帆 ( Hàng Buồm )街華裔越南人的兄弟們。 副營長政治員也是姓王的馬尾 ( Mã Mây )街的人。( 這兩條街都是河內華人聚居之街道之一 。 譯者注 ) 至1978年,緊靠我家居的華人鄰里是在京都( Kinh Đô )戲院前賣咸脆花生的老翁和在橫亭( Đình Ngang )前邊賣油條的老伯。 這兩家的孩子們,男的女的,都與我一起讀書,從一年級直至高中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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