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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一季·九·十)

     九

     在钱红政的记忆里,娘有99次上吊吃药水的动作,可都没有死成。也不知是娘抵抗力好,普通农药毒不死她,还是娘根本就没吃农药。钱洪政经常胡思乱想,很长一段时间就研究娘吃农药的问题。甚至想娘死掉了怎么办。钱红政到龚小春家玩,就这个问题专门和龚小春商讨。

     “你娘死了你大讨后娘,你要改名叫后政了。”龚小春娘说。后来,后政就被龚小春娘叫出了名。

     幸亏娘一直没死成。直到红政读到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才恍然大悟,娘不就是钢铁做的吗。

     钢铁娘从此以后很长时间偃旗息鼓。没了骂声吵闹,钱红政反而不习惯了。晚上睡觉又开始不安分,十指相扣枕在头下,迷迷蒙蒙好像进入了一个空幻玲珑的山洞,一头老虎卷缩着,山洞里弥漫着很大的雾气。昏昏沉沉中,红政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边上有一个大水潭,周围的空气潮乎乎凉丝丝滑溜溜,老虎身上黄白相间的斑纹极其美丽。看上去老虎象是受了伤,象大花猫一样在痛苦地哀嚎。钱红政看它可怜兮兮,想走过去舀水给它喝。红政刚挪步,不知哪里窜出一股青烟,青烟背后闪出一只小老虎,虎视眈眈看着红政。洪政一吓,手里的葫芦瓢掉在地上,脚步连连后退,还没退到洞口,被小石头拌了一跤,就摔醒了。醒来后的红政发现自己叉开的双腿和相扣的双手正巧组成了个“大”字。

     接下来的几天里,红政发现了自己身体里一个秘密,好像自己力气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快。红政上学,娘上班,红政以为这是自己长力气了。以前跟娘走,娘怕上班迟到,总是要横催竖催,现在发现娘不再催他了,而且好多次还被红政甩在后面,娘喘着粗气,老是跟不上。红政看娘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很吃力,激发了红政男子汉的热情,

     “姆妈,我来驮你。”

     “猪头三,寿头嘀嗒。”

     娘第一次这样柔声细骂,语气软的没有骨头,脸上出现少有的红润。骂过后,娘几个月没去上班。钱红政度过了童年里唯一风平浪静的一段日子。

     国庆节后的一天,家里来了好多人。外婆关照红政,不要往娘的房里乱跑。红政看着人进进出出,有一阵子,娘叫的特别厉害,象杀猪一样嚎叫,红政看到平时厉害的娘象爬虫那样在床上扭来扭去,一向强大的娘立即在他心里坍塌了,能窥到这个世界全貌的往往是弱者或冷眼旁观者。强大和爬虫的瞬间转换,使钱红政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语的嫌恶,一点都不同情她。大不厉害,开心的时候还对红政又哄又嗲,红政想吃啥,大总是有求必应,娘就骂大,

     “老牌位,等儿子长大了搭天梯给你爬。”

     娘非但不买红政吃,而且还要骂大,红政对娘就恨之入骨。红政喜欢大大。看娘痛苦,一点不伤心,反而有点小小的幸灾乐祸,为娘的病煞住了娘平时的气焰而高兴。红政偷偷地告诉龚小春说娘象要死了。龚小春娘插嘴说,

     “死啥?!十三点!你娘是帮你生小弟弟。”

     红政回家就听见了清脆的哭声,感到一阵喜悦,甜蜜的一夜没睡好。红政不知道这激动来自何方,但正个身躯好像都倾注着美妙的激动,身体里准备迎接某种新变化的产生。

     早上醒来,连忙跑到娘床边看小弟弟,娘边上却空空落落。红政不敢问娘。但好奇夹杂着喜悦象一只小鹿那样撞得他心儿突突突地跳。红政就去找大。大也不知去向。红政失望了一上午。思量着小弟弟是不是被外婆抱回去了。热切盼望着外婆把小弟弟抱回来。龚小春和龚耀先来找了他几次,红政玩也没了心思,老是跑到屋前老榆树下,看大回来了没有。临近中午,大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全新的羊草篮,大一放下篮子,就钻进娘房间。

     看大神神道道的样子,红政越发好奇了……

     钱同兴是在凌晨一点三十分到粮管所的。粮管所院子里的一颗柿子树遮住了天上暗淡的星光,把半个院子笼罩在阴影里。钱同兴悄悄地把竹篮搁在走廊矮脚半墙上,把婴儿抱出来,不小心碰到了柿树的叶子,露水打湿了他的手臂,浑然不觉。处置停当,把竹篮夹在自行车后座上,跨上座垫,赶忙离开。

     自行车滚过石子街,一抬头,到了香瓜桥。恍恍惚惚已经是市梢了。桥边有一片茂密的竹园。钱同兴把车靠在竹园边,摸出劳动牌香烟。烟头一明一灭,钱同兴思绪起伏。在犹豫彷徨的焦躁中,第二根的烟屁股烧灼了手指,也没察觉。他终于把烟屁股丢在地下,狠狠地蹍了一脚。拔转车头,回到粮管所。

     襁褓依然在半墙上,被树荫遮挡住了,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团。孩子也不哭,吃饱了奶睡意正酣,均匀的鼻息把悬挂着的命运置之脑后,透露出不确定的幸福。不必考虑下一顿的奶在何处。

     阒寂无声,只有露水轻轻的滑落,溅醒了秋蝉,偶尔的“吱”声显得格外单调尖锐。钱同兴蹑手蹑脚走过去,从襁褓里掏出一张纸片,犹豫了三秒钟,咬咬牙返身而退。天已经发亮。钱同兴没有回家,直接到了茶馆。已经有零星卖蔬菜的人在街道两边摆出了摊位。火司庙桥堍的茶馆刚刚开门,小伙计在引燃老虎灶。钱同兴请了一支烟,伸出去的手势有些颤抖。茶馆里陆续有人进来,一转眼就闹哄哄的。钱同兴喝着茶,心不在焉地闲聊。尔后就有人进来报料,说粮管所发现了一个小孩,还是男孩。钱同兴尖着耳朵,嗡嗡的人声象耳朵里窜进的跳蚤,耳朵急,跳蚤来捣乱,钱同兴一分心,孩子的讯息就飞了,想打探,又着实心虚。茶馆台上议论了一阵,终究没了下文。

     钱同兴不死心去找陈老二。陈老二部队转业,分配在粮管所。两人的婆娘也是一个车间的小姐妹。陈老二刚上班,钱同兴就拉上他去了小酒馆。每人灌了两大碗黄酒,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陈老二除了一连串感概,对孩子的去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心怀鬼胎的钱同兴无可奈何,闲拉半扯瞎谝了一会,再没心思喝下去,找了借口匆匆收场。酒喝了个半爽的陈老二看着钱同兴背影莫名其妙的抓了抓头。

     钱同兴回到家一头扎进房,把纸片交给了家主婆。纸片上只有一组数字:

     1976 10 28 15:30

     数字写的工工整整。钱红政在房门外,听到大跟娘叽叽喳喳地说话,娘好几次提高了喉咙,最后,大擦亮火柴,把纸片烧了。大烧纸片时,娘抹了一把泪。烧完纸片,大坐在床沿上,呆呆地发愣。

     十

     人是宇宙的流星,小孩是吴家泾的流星,匆匆的来,匆匆的去,岁月偷空了记忆,小孩再也没有在吴家泾的人们口里出现过。

     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无声的走后,外婆兑现承诺,给女儿送镜台来了。钱红政从桥上过,外婆从桥下过,桥上的红政和桥下的外婆交叉成一点的时候,时间和空间对撞了一下,早晨的天色也一下子亮堂了,放开的亮色催生出红政身体里一个魔咒:六孔拱形的先生桥;顺水漂流奋力划桨的外婆;镜台已经压到了小划子左边的水栏,象有随时侧翻的危险;几组意象组合成魔咒之光,逐年逐步被记忆修整裁剪得丰满清晰。

     红政有个缺点,忘记不该忘记的,记住不该记住的。外婆去了自己家,红政为自己的中午饭而苦恼。红政怕见到舅妈横眉冷对的面孔。在课堂上,老师教了什么,红政一丝都没记住。只是舅妈各种不同面孔的版本在脑筋里过滤交叉重叠回放。中午的铃声一响,红政冷不丁打了个颤。同学都像打开镣铐的逃犯,四处飞散。红政犹豫再三,肚子里不停的打鼓,敌不过饿意,红政硬硬头皮到了外婆家。

     灶间冰清冷水闻不到一丝烟火气息。红政以为没人,莽撞地推开套房门,猛然看见一道刀光,舅妈微微抬头,脸部的肌肉都往中间攒,象恼象愁又象怒,用眼角的余光剜了一眼红政,小李飞刀的快速和狠辣。红政一吓,嘴边流出了白沫。舅妈的娘也在,坐着在做花边。红政象掉进了水晶棺材,感觉不出一丝温度。

     红政知道自己冲撞了,脸一红,惊吓的转身就走。

     “今天饭没烧,你们啃镜台吃!”背后一个冰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红政把嘴角的白沫撩到舌上硬生生咽进肚里,但没有啃镜台吃,啃到了无边无际的痛苦。红政没有对娘讲,红政也不愿意对外婆讲,这痛苦长年累月的积攒,转化成深入骨髓的忧伤,一生一世无法排遣。可憎,可耻,可亲,可爱,生活打造着每一个人的面目。

     人是一种很容易忘乎所以的动物,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自己是谁。红政在以后的年月里,一碰到得意忘形,就用舅妈的这个眼神来紧急处置。青春萌动,看到美女脸红心跳,帐篷支得老高老高,把舅妈的这个眼神搬出来,抑制勃发的欲望,比伟哥比泻立停更立竿见影,立即就可以垂头丧气回复正常状态,屡试不爽!

     失去了得意忘形的功能,就失去了一份人生的乐趣。呆、傻、乐、忧、愁,生命无数的情绪,丰富着人的生命状态。情绪没有真空,快乐削弱,呆傻忧愁就会抢占份额。只剩呆傻忧愁的钱红政此后一直生活在灰色里,逐渐丧失了爱和狠的能力,幸福被灰色无情的糟蹋了。

     生出来随风飘,长大了没人鸟,钱红政的命运注定只有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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