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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楚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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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咏胜:野花分外香—流亡蔡楚诗选《别梦成灰》拾英

   
   
   作者:李咏胜 文章来源:民主中国 点击数:149 更新时间:5/12/2009 8:15:07 PM
   
   

   粗约看来,蔡楚不是那种时代型的诗人,至少也不是一个时代知名的诗人,而或许正是由于这一点,恰好反衬出了他对自身价值的准确定位:
   
   
   

我是一朵野花,


不肯寄生于主人的篱下。


我同姐妹们在山坡上,


花开时灿若云霞。

   

……

   
   

我是一朵野花,


我愿开遍崛起的中华。


待真正的春天来时,


任人们采撷、践踏。

   

——(《我是一朵野花》)

   
   
   因而,蔡楚这个名词作为一个有价值和意义的文字符号,应该说是由于野花这个富有诗意的美好意象获得的。
   
   蔡楚出生于1945年,那是一个光明与黑暗同在的年代。然而更不幸的是,他却生长在一个无边的黑暗里。于是置身在社会最底层的他,由于生性便没有与百花无缘争艳的虚荣心约束,便自由自在地开放出了自己内心的花朵:
   

乞 丐

   

为什么他喉咙里伸出了手来?


是这样一个可怜的乞丐,


彻夜裸露着、在街沿边,


蜷伏着,他在等待?

   

褴褛的衣襟遮不住小小的过失,


人们骂他、揍他却不知道他的悲哀,


自从田园荒芜后...... 


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

   

从此后他便乞讨在市街,


不住颤抖的手,人们瞥见便躲开,


没奈何,抢几个小小的饼子......


到结果还是骨瘦如柴。  

   

冬夜里朔风怒吼,


可怜的乞丐下身挂着几片遮羞布。


这双手原可以创造世界......


长夜漫漫,他在等待!

   
   此诗写于1961年,当时的中国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年代。十几年前,善良到极致的中国农民,由于听信了中共“只要打到国民党,就会有土地,有衣穿,有饭吃”的美好承诺,随之便把几百万鲜活的农家子弟,送到了打到国民党的内战前沿。随后国民党真的被打倒了,农民们也真的分到了土地,过了一把当家做主人的瘾。然而,可惜好景未过几年。中共变了个戏法,又悄悄地把农民们刚分到手的土地诓骗了回去,强行推行人民公社制度。于是,一场人类历史上空前惨烈的大灾难降临了。大约5000万的中国农民,随即被失去土地后的大饥荒夺去了生命。而蔡楚这首诗,正是写于这个大饥荒肆虐的当下。
   
   而此时的中国诗人们在干什么呢?他们正在为这个大饥荒的制造者编制精美绝伦的歌谣,请听:
   
   
   
   “天上没有玉皇,
   
   地下没有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
   
   ——我来了!”
   
   
   
   “骑马要骑千里马,
   
   戴花要戴大红花,
   
   听话要听党的话……”
   
   
   可以说这些,就是那个时代文学百花园里开出的“最艳丽”的花。不言而喻,蔡楚的诗与它们相比,无疑就是登不了艺术大雅之堂的。
   
   然而,历史老人的可敬之处就在于它总有一天还是会说人话的。如今,当我们回头来细读蔡楚的这首诗时,便会贸然发现它其中所蕴含着的巨大艺术力量。实际上这首诗之所以让人读后会感到心灵上的震撼,其原因也正在于它艺术地揭示出了那场民族大灾难的给中国社会带来的真实景象。
   
   可以说,这首诗既是蔡楚的处女作,也是他作为诗人的起点和高度。
   
   由此构成了蔡楚的“野花诗”的第一个鲜明特点,就是他甘于在野地里真实、生动地,自由自在地开。
   
   蔡楚“野花诗”的第二个鲜明特点,是它始终不随波逐流,不追求所谓的以时俱进效应,而只是高扬着自己诗性的艺术触觉,自然又客观地抒写着自我内在真实所感知的外部世界。因此,在蔡楚精选的这64首诗集里,我们几乎找不到一个他直观描述社会风云变幻,正面反映时代潮起潮落的画面。
   
   其中,《依据》、《广场夜》这两首诗分别写于两个不同时代的诗,正体现出了诗人这种由内心世界来折射外部世界的风格和特点。
   
    前一首诗写的,是那场几乎把中国推人万劫不复深渊的文革浩劫。尽管我们从诗的字里行间,看不到一丝它的血腥,它的罪恶,但只要你经历过那种把人制造成螺丝钉的恐怖感,就会体会到诗人在:“但纵然是死无轮回/我也要直问到/──那绞刑架上的/久已失去的/ ──依 据”这些诗句中,对人性、人权在文革中惨遭践踏的控诉之声有多么强烈了。
   
    而后一首诗,虽然写于文革之后的1979年,但诗人并没有忘却“4.5”的巨大创痕,他的眼睛依然雪亮地盯着眼前那堵制造人类灾难与黑暗的红墙,还没有坍塌:“前面横亘着现代的荒冢/茔圹里的灯依样青红/黄土的人马仍在运动/于是,西单墙被雪压冰封/历史的长河被欺骗凝冻/广场上带血的刺刀/又插入祖国和人民的心胸/”而后来发生的“6.4屠城”证明,诗人不仅客观地再现了历史的真实,还揭示出了它逆时代潮流而动的轨迹。
   
   这即是说,蔡楚写诗就像张爱玲写小说一样,不是时代赋予她生命与血脉,而是时代在她的笔下有了鲜活的生命与血脉。
   
   蔡楚“野花诗”的第三个鲜明特点,是它的花瓣无论飘向哪里,它的根系总是连着那个养育了他生命和精血的乡情故土。
   
   《偎依》一诗,就是他人在海外漂泊流亡,梦仍在故乡萦绕的缩影:“我思想/化一隻彩蝶/在空蕩蕩的/竹籬上掛成嘆息/雖說﹐相思的藤蔓早已枯萎/而透明的溫暖仍爬滿心壁/終於,我被網捕去/製成一具干屍/讓後人無意間提及/一個標本的偎依/”。而《秋思》,更是把他的这一割舍不断的“恋母情结”咏叹到了极处:“我到那裡去/又從那裡來/人生已秋卻弄不明白/問天地,問鬼神,問自己/ 一池鄉思爬滿青苔/心是秋衣/用蒼茫去剪裁/”,让人读后不能不为他的拳拳爱国之心所下泪。这真是应验了我早年在《东方维纳斯》一书中胡诌过的话:“爱家的人,常在家外;败家的人,常在家中——国家如是,民族也如是”。
   
   整个来看,蔡楚的“野花诗”之所以越久越香味浓郁,四处飘香,其成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在感悟生活和人生的多样化方面,由于他的人生之路始终充满了太多太多的荒诞性,使他作为诗人的视野既有了宽广的社会背景,又有着悠远的人文内涵;比如在艺术表现形式多样性方面,由于他既承袭了古典诗歌景浅情长的写意特色,又融合了现代诗歌意象疏离之长处,所以他的诗无论哪一种层次的人读了,都不会产生那种不是太土就是太洋的感觉,因而也最容易找到知音和粉丝。其中,尤其是他的诗由于具有意象新奇,意境深远,音韵和节奏感强烈,画面清晰优美等特长,读起来更是让人一咏三叹,久久难忘。如他的《我想她是舒卷的云》,就是这样靓丽飘出的:“你泼墨后浅浸的突兀/象含化的甜在指间复苏/一片透明的翼溢满局外/款款的飞在摇曳里模糊//她的裙裾飘逸已多年/活脱脱恰如水灵灵的露珠/在草叶间悄然翻滚 /又于目灼灼时被晨曦淡出”。
   
    故而由此来看,有人抱怨说中国大陆自49年以后便没有产生出几个纯粹意义上的诗人,我以为此言并不尽然。因为蔡楚的“野花诗”,至少还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范本。原来作诗仍然可以像作人那样 ,在不经意间自在自为的 。
   
   当然,这是不是说蔡楚的诗就作得很好了,不是的。事实上,蔡楚作诗好似像他作人那样散漫和随意了些,以致在许多时候,许多事情,许多场景之下,他完全是应该有好诗的,可惜竟然没有。这对他和读者来说,不能不是一种缺憾,原因是如果他从最初迈出的那个起点不停步地走下去,无疑是能够走得更远,爬得更高的。
   
   至于说到蔡楚的诗集《别梦成灰》被中共打成2008“中国第一禁书”一事,我感到真有点“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味道。真无法理喻,中共对于这样一本纯诗意写作的“野花诗”都接受不了,宽容不了,足见他们的执政智慧和政治素质已经退化到了慈禧太后、袁世凯不如的地步。对此,我想我们应该为他们喝彩才是呢!
   
   ——因为只有他们疯狂到头了,灿烂的野花也就开遍天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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