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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越戰爭三十周年隨想

編者按: 此是一位前中國軍人對中越邊界戰爭的反思的文章,標題編者自撰,原題為《对越自卫还击战三十周年随想》。2009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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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979年2月17日,中国与越南之间暴发了一场大规模战争,我当时在广州军区某部队服役,开战时在广西凭祥前线,尽管我亲眼所见到的事实非常有限,但也算是这一历史事件的见证人了。
   我不知道越南人怎么称呼这场战争,我们当年叫“自卫还击,保卫边疆”!
   
   今天,这场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周年。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早上5:00,万炮齐发,战机轰鸣、我与成千上万的中国军人一起跨过友谊关、水口关,越过了那条象征着两大不同政治势力的界线-----中越边界线。
   
   二、
   
   我们这一代人,是看着《打击侵略者》《英雄儿女》《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上甘岭》《林海雪原》《奇袭》《奇袭白虎团》《英雄坦克手》、、、这些“革命战争电影”长大的。电影中精彩、离奇的故事给我们这一代人留下了深深烙印,我们曾遗憾没有出生在战争年代,没机会与电影中王成、董存瑞一样建功立业,成为“战斗英雄”。
   
   我们从小的志愿就是“长大要当解放军”;
   我们相信:“敌军”都是“怕死鬼”,只要听见了“缴枪不杀”就会颤抖地交出手中的武器,抓获敌方战俘不需要费什么劲,“一根扁担就能活捉两个美国兵”;
   
   许多人都兴奋地做过“夜色下,偷偷潜到敌人的阵地前,用匕首抵住敌人哨兵喉咙”的英雄梦;
   从孩子时起,就幻想着“抱着一挺机会,对着成群冲锋的敌人扫射” ,让“阵地前堆着小山一样敌人的尸体”、、、、 在我们的脑子里,战场对“好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右手被枪击中了,左手可以继续射击;胸口中枪了,还可以将手榴弹轻易准确地扔到很远的敌人群中----那情景真是痛快极了。
   
   在战场上,如果被敌人包围了,应该如同今天活跃在巴勒斯坦、伊朗、阿富汗那些“人弹”们一样,用最后一棵手榴弹或炸药包、爆破筒与敌人同归于尽;
   总之,在那些电影的反复教育、鼓励下,我们那一代人几乎都形成这种价值理念:打仗是一种非常好玩的杀敌游戏,“敌人”都是妖怪,应该“除恶务尽、斩草除根”,而解放军们则是一群“撂倒一个,俘虏一个,缴获他几支美国枪”的战争机器,是一群在战斗中不会伤亡、不会被俘的天兵天将。
   
   
   三、
   
   亲历战争后我们知道了很多真实情况:
   
   我们没有任何机会用机枪对着成群的敌人扫射,面对热带密林,我们看不见敌人在哪,常常不知从何射来12.7MM高射机枪大威力子弹,那种致命的子弹只要碰上就会让人失去生命或终生残疾。越南人民军是一支有着丰富战争经验的英勇部队,有良好伪装的越南人民军战士将高射机枪隐藏于密林之中,向着毫无保护的我们射击,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高射机枪无一例外是中国老百姓节衣缩食“支援越南人民抗美救国斗争”的产物。当年越南人民军差不多所有的装备-----军装、枪支、大米、、都是“中国制造”;
   
   在前线,普通士兵每天除了没完没了地用原始铁揪在坚硬的地上挖着弹药库、掩体、指挥所、电缆沟、战壕,就是在阵地前枯燥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我们住在半地下的帐蓬里,广西多雨的天气使那里常常一片泥泞,半夜站哨回来常常将泥水带进被子里,让人非常不舒服。
   
   中越边境的夜晚是那样的漫长和恐怖,我们这些“解放军叔叔”们根本不可能跑到越南人民军阵地上去“表演抓俘虏的游戏”,能平安呆在自己的阵地上就不错了,谁也不知道“敌人”在哪?“敌人”会在什么时间、从什么方向潜到自己身边,谁也猜不出越南人民军的特工队员(侦察兵)什么时候会扭断自己的颈锥或者用手榴弹砸烂自己的生殖器。
   
   每当夜晚站哨时,面对无尽的黑夜,只要一有响动,握着枪的手就发抖,怀疑“一定是越南人民军特工队员企图偷袭”。
   
   电影《地雷战》中,日本鬼子进村时,处处挨炸的镜头让人非常开心,然而在真实的战争中, 前沿部队为防止越军侦察兵的渗透,在阵地前埋藏的手榴弹根本炸不到越南人,却常常给自己人带来伤亡和恐慌。
   
   在电影里,解放军叔叔们一边行军一边神仙般闲聊,就如同饭后散步一般轻松自如,而现实中,我们这些解放军叔叔们杠着沉重的步枪、手榴弹、背包、子弹、水壶、干粮行军时,走上十里地就会累得动弹不得,恨不把那些东西全扔了。
   
   在描写战争的艺术作品中,“解放军战士”是神不是人,而在真实的战争中,我们这些“英勇的解放军战士”只是普通人,我们恐惧、害怕,我们什么武功也没有,枪法非常一般,我们手中的武器也不如越南人---越军普遍使用中国生产的冲锋枪,而我军使用中国生产的半自动步枪。
   
   电影里,解放军叔叔们通常“一枪一个敌人”,而在真实的战场上,很难找到目标,“敌人”与我们一样懂得隐蔽自己,不会让自己成为对方的“目标”“活靶子”。
   
   战前,我们反复练习学说的“农松空堆万”(缴枪不杀),在实战中根本没用,敌人与我们一样,谁也不敢轻易放下武器当俘虏。谁都害怕对方士兵缴枪只是阴谋-----目的是等你靠近后拉响身上最后一棵手榴弹与你同归于尽。为了自身安全,你不得不怀疑一切。
   
   普通士兵最大的信条就是“珍惜自己的生命”, 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都非常理解美国军人在伊拉克、阿富汗,俄罗斯军人在车臣,以色列军人在加沙为什么会误伤平民。
   在战争中,识别自己人的唯一标志是“军服”,你很难区分谁是“军人”谁是“平民”,在战线对面,不穿自己军服的人都是“目标”,没有哪个士兵们会仔细分辨敌方是“妇女”“儿童”“老人”还是“军人”。
   妇女、儿童、老人使用现代武器造成的伤害与强壮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为了防止越军使用毒气,我们也装备了单兵防毒面具。并反复练习如何屏住呼吸并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戴好面具。1990年央视播出联军与伊拉克共和国卫队决战镜头时,我看到美军士兵也进行同样的练习!我会心的一笑,世界各国军人心是相通的。
   
   在平时,普通士兵没什么地位,在军官们眼里,都是些“小兵”一个,而在战时,你会发现,那些军官们对士兵们态度与平时有极大的不同,你会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我也是从那时才懂得:“只要有压力,当权者就会极力讨好你”。
   
   
   
   四、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学习 “中国人民是越南人民的可靠兄弟,辽阔的中国领土是越南人民的可靠后方”“越中情谊深,同志加兄弟”之类教导,整天听着媒体广播:“越南人民抗美救国战争取得伟大胜利”,唱着“越南中国,山连山,江连江,共临东海,我们的友谊象朝阳,共临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清晨共听雄鸡高唱,啊,共理想,心相连,列宁的路上红旗飘扬,我们欢呼万岁:胡志明,毛泽东。、、、”之类歌颂中越友谊的歌声。
   
   战争暴发前,报纸上刊登出大量“越南军方宣称叫打到南宁过春节”“越南当局忘恩负义”“残酷虐待华侨”“越南当局驱赶华侨,抢劫没收华侨财产”“越南军警强奸华侨妇女暴行”、、、信息。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信息确实能产生了非常好的效果,当歌颂中越友谊时,我们恨不得跑到越南去杀美国鬼子,当宣传越南党和国家领导人黎笋集团阴谋时,我们又恨不得跑到越南杀光越南鬼子。
   
   
   
   
   五、
   
   三十年仿佛就是一瞬间,当年在中越边境前线服役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小伙子,转眼间,我已过了“知天命”。
   前些年看了一部记录片《二战启示录》,其中有许多当年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的老兵们的反思:那些在战场上你死我活拚杀的德国军人、美国军人、日本军人、苏联军人们平静地向人们述说当时的真实情况,反思当年那场残酷的战争,世界上有许多人们都在思考着应该如何吸取教训,永远不再发生战争!
   
   我曾有机会去越南旅游,看到街上我这个年纪的越南男人们时,不禁产生一种强烈结识对方的冲动,非常想问问那些越南同龄人,三十年前你在哪里?是否就在我的对面?你当年是不是也曾想过“彻底消灭对面的中国军人,争取立功当战斗英雄”?
   
   
   六、
   
   今天的八零后们,你们是否知道,三十年前曾经发生过那样一场战争,你们是否知道父辈们曾浴血战斗在南疆,许多人在那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还有许多人,只有二十多岁就失去了眼睛、四肢、生殖器、、、、
   看到电视屏幕上《亮剑》《小兵张嘎》之类美化战争的艺术作品又在重弹老调,听着互联网上那些好战分子们“核平台湾”“炸平东京”“击沉美军航空母舰”的叫嚣,我在想:为什么就没有人进行反思?为什么仅仅三十年,中国人民就忘记了那场战争?应该趁着我们些见证人都正当年,老老实实地告诉后一代中国人战争的真实情况。
   
   七、
   
   平心而论,中越两个社会主义国家撕破脸是一件好事,血的教训使国家领导人认识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决策者都不是傻瓜,“共产主义理想”“ 鲜血凝成的友谊万古长青”只是高考作文中为得高分编出来的瞎话。只要不顺其意,相同社会制度的国家照样会相互为敌!越南是这样,阿尔巴尼亚是这样、朝鲜将来肯定还会这样。
   
   那场战争也告诉普通人民一条简单道理:以共产主义作为人类共同理想的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照样会激烈冲突或者战争!
   
   从另一个角度讲,中越撕破脸对中国人民来说是一种解脱,使中国人民少了许多经济负担,再也用不着饿着肚子去“支援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斗争”“支援世界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的革命斗争”了。
   领导我们“从胜利走向胜利”的那些大人物们再也不会一火车、一火车地把高射炮、机枪、冲锋枪、火箭筒、炮弹、子弹、大米、汽油、水泥、服装、茅台酒、、、、白白送给“战斗在反美第一线的英雄越南人民”了。
   
   “解放全人类”“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劳苦大众没有解放”“为实现XX主义贡献青春”之类说教无法与吃饱饭、升学、就业、购房、买车的威力相比拟。
   
   八、
   
   再过三十年,当我们这一代人不在人世之后,还会有人记得那场战争和当年死去的士兵们吗?该不会有人写出“1979年2月中越发生过战争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宣传文章吧?现在不是有人宣传“1960年饿死人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文革期间人民生活无比幸福”“改革开放前官员没有腐败”吗?
   
   啊,我想起了八十年代许多年轻人都爱唱那首《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告别 ,将不再回来 ,你是否理解 ,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 ,将不再起来 ,你是否还要 ,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 ,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旗帜上 ,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的眼睛 ,再不能睁开 ,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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