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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之死


   
   毛澤東之死--《老虎》節選
   
   

    七六年的春節,我去看一位中學老同學。在我的朋友中,他和我來往的時間最悠久,從文革開始我們的交往就沒有斷過。
    他住在一條靠近上海蘇州河的弄堂裡。蘇州河和黃浦江一樣經過上海市區,是上海內河航運的主要河道。這條河,由於現代經濟的污染,蘇州河裡的魚和其它水生物都無法生存,最後河水變得又黑又臭,甚至可以說是臭氣沖天,住在附近的的居民就這樣整天生活在臭味裡。黃浦江的水質也有問題,但和蘇州河比起來,那就好多了。這條河的唯一好處這是象徵中共暴虐的統治。
    又長又窄的弄堂住著很多貧窮的老百姓。如果是清晨時間,每家人都在門口用竹條扎成的工具用力涮馬桶,那噪聲震耳欲聾。馬桶是一種漆成黑紅色的木質容器,專門用來盛放糞便。在當時沒有抽水馬桶的上海大多數地區,這是每家必不可少的家庭用品。過了這陣,這裡也不安靜,孩子的哭閙聲,大人的吵吵嚷嚷聲,以及鄰近工廠的機器轟鳴聲,讓所有生活在這裡的人頭昏腦脹。這裡是上海居住密度最高的地區之一,接近每十五平方呎住一個人。
    這個同學是個本份的老實人,性格溫和。可能缺乏營養的關係,中學的時候很瘦,卻長得十分清秀。有時他穿一件長長的黑色外衣,式樣陳舊,像個道士先生,所以同學們都稱他「老道」。
    「老道」家和我家一樣,文革時期先是被紅衛兵抄家,然後被強迫搬遷到條件差的住房。他有父母,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全家五口人,住在七平方米的一個閣樓裡。以當時上海住房情況來說,每個人住二平方米以下算是特別困難戶,政府許諾優先解決,但是他家因為是政治賤民,「掃地出門」,所以沒人過問和關心。
    記得有一次去他家,門口貼了許多大字報,有一張大字報說他父親是國民黨的旅長。打那我們算是好朋友。當時流行一句話,「親不親,階級分」,對我們來說正合適。
    後來他告訴我,他的父親四十年代是淮北地區的鄉村士紳,抗戰時為了保護地方拉起隊伍,和新四軍有聯係和合作,但用的是國民黨部隊的編制,所以以後在共產黨政府眼裡成了歷史問題。四九年以後,他的父親在沈陽當了中學語文教師,文革前回上海,在家一直養病,拿菲薄的病假工資。文革以後有一段時間學校沒人管,他父親的工資也就跟著中斷。
   
    六九年上山下鄉,我去了崇明農場,他找個病留在家待業,後來就在里弄生產組工作。我每次從崇明回來,總要去看他,那時我羡慕他的悠閑,他眼紅我每月的工資。
    「老道」家總是很亂,可能是因為房間太小的縁故,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家沒有櫃子,衣服就隨便放在床上或床底下;也沒有碗櫃,碗筷都放在桌上。我去了連坐的椅子都沒有,只能站著說話。他家唯一的一把破舊的竹椅子被他父親白天黑夜地占了。他家五口人只有一張床,於是那把椅子就是他父親的床。
    「老道」一直在里弄生產組工作。生產組的工資很低,自己養活自己都成問題。所以他沒有女朋友,甚至不敢有女朋友,交女朋友總要化錢,而他沒有多餘的一分錢。他的母親也在生產組工作,不能幫助他。
    多年來他家的最大負擔是他父親的醫藥費。按理學校可以報銷,但文革時期,許多事都不正常,醫藥費也報銷不了。他家時常處於揭不開锅的困境,我十分佩服「老道」的母親,她居然能夠帶著這個家庭熬過來。
    他父親很胖也很老,臉上全是深深的縐紋,一頭凌亂的白髮,像頭受傷後隨時會死去的老熊。他說一種江蘇北部地區的方言,含糊不清,斷斷續續,讓人聽了難受,所以我通常都和他家的其他人說話。
    老人閒著沒事,一天到晚研究周易八卦,算命看相。周易是中國的一部古書,充滿了神秘的色彩。這部書講的理論無法用現在的科學方法解釋,但卻受到許多現代人的尊重和推崇。文革前住在我家樓上的同濟大學教授,談起這部書就肅然起敬,他稱之為「宇宙的代數學」,「科學皇冠上的明珠」。
   
    那天因為是新年,我就給他父親拜年,說幾句「萬事如事,心想事成」的客套話。他看著我,胖胖的,也可能是浮腫的臉上漾出一些微笑,然後抬起頭,表示要和我說話,我趕緊湊到他的面前。起先我聽不清他的話,他就重複地說,一遍又一遍,終於我聽懂了,他說的是:「今年是龍年,毛澤東要死了」。
    我一下子就像触了電似的驚呆在那裡。我當時的震驚和錯愕表露無遺,但他卻還在微笑。陳和他的母親卻毫無表情,好像他們沒有聽見這句話,也許他們已經聽慣了。
    按照中國傳統,中國的年份輪流用十二種不同的動物代表,一九七六年剛好是龍年。龍是一種中國人想像出來的動物,像徵著皇帝或男性,代表著權力。
    其實使我吃驚的并不完全是這個預測,更多的是老人的出格。那年代中國人有個規矩,這樣議論政治說出去要坐牢和槍斃的話只能在自家人之間偷偷地說,不能對外人說。我和老道再好,也只是個外人呀。老人不會不懂這個規矩,難道毛澤東真的要死了嗎?
    我回家把這事告訴母親。母親不說話,立即轉去把門關緊,然後走回來壓低了嗓音說,「這種話少聽,要闖禍的。」一會又咬著牙說,「要死了才算數。」過了幾天,母親又把我拉過去問,「『老道』的父親真的算得很準嗎?」
   
    果不其然,七六年中共不吉利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四月四日,北京民眾自發悼念周恩來的大規模民眾集會。中共起先想驅散群眾但沒有成功,於是毛澤東決定鎮壓,半夜裡大批民兵包圍了還留在天安門廣場上的群眾,使用了棒子和長矛,一些人流了血,一些人被捕了。這就是舉世震驚的「天安門事件」。這個事件表明中國民眾對中共的不滿和反抗公開化了,中國歷史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幾個月後,中國唐山市又發生地震,二十四萬人死於地震。人們後來解釋說,皇帝臨死得有人陪葬。
    七六年九月九日,風和日麗,秋高氣爽。毛澤東死了,毛澤東終於死了。一個原來很普通的日子,因此有了歷史的意義。
   
    那天我在家裡,廣播裡突然傳出哀樂,我哥哥說:「又有哪個死了?」沒有人回答,只有哀樂的聲音。
    以往重要的廣播之前,住在我家對面亭子間的魏老頭會事先通知我們,在樓梯口喊一句,「今天有廣播」,然後頭也不抬地走下樓梯。但是今天魏老頭沒有事先通知。
    前些日子,也是這樣的哀樂,但人們等到的卻是中共兩個比較好的人,周恩來和朱德的逝世消息,隨之而來的是我們的失望。這次還會不會失望呢?我和我哥哥都不作結論,靜靜地聽哀樂一點一點地過去。
    毛澤東最後一次接見外賓是在七六年年初,那時已經不行了。八月份,毛頭阿姨來我家,喜形於色,「老頭子不行了,起不來了。」
    毛澤東死的消息一播出來,我們幾個都眼睛一亮。隨即哥哥、姐姐都對我打了個閉嘴的手勢,我明白他們的意思,要我小心,不要露出喜悅的樣子。我哥特意走去對門的亭子間,在門外聽了聽,裡面沒有動靜,魏老頭可能出去了。哥轉身回來,對我們說,「這幾天要特別小心,不要說任何話,這幾天的狗會特別凶。」
    遺憾的是「老道」的父親也死了,他原來就有心臟病。毛澤東死訊一傳出來,他就死了。他不停地笑,笑死的。他是為毛之死而笑,還是為他自己的預測本領而笑,連「老道」都說不清。他的母親後來對我解釋說,因為毛是皇帝,命太大,死時必須有一批人陪。毛死和她丈夫的死都是天數,天數不可違,天命不可測。她的丈夫測到了天命,所以也要死。
   
    毛死後不久,北京召開大會,華國鋒作重要講話。滬南服裝店和上海其它單位一樣組織全體職工聽廣播。商店裡生意也不做,因為沒有顧客。全上海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聽廣播。政府在街上安裝了廣播大喇叭,派出了大量的民兵。華國鋒要讓他的人民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因為毛澤東剛死不久,街上所有人的臉上都很嚴肅,沒有一絲笑容。聽說曾經有一個人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就被群眾檢舉而送進了派出所;另一個人因為打死了一只貓,也遭到檢舉,因為貓和毛同音。
    那天晚上我回家,聽母親說,對門的魏老頭死了。老頭自從毛澤東死之後,就失魂落魄。有天晚上,我們聽見他在房間裡一個人哭,哭了好久。但是沒有人去同情他,關心他。因為他在文革初期很威風了一陣。那時,他戴著街道革命造反派的袖章,斜挎著毛澤東語錄的腰包,指揮著紅衛兵挨家挨戶批鬥所謂的階級敵人。
    老頭其實很偏心的。他選人批鬥的標準主要不是政治成份和歷史,而是平時街坊鄰居對他的尊敬程度和親疏關係。有一家人的成份是逃亡地主,按中共的標準應該是第一號敵人,但由於那家平時給他送好菜好飯,他就不讓紅衛兵批鬥;相反,平時遇見他不打招呼,不喊他一聲「伯伯」的,他就趁機報復。他認為他的報復是正義的,公平的,因為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工人階級。
   
    他年輕時就在郵電局工作,每天揹著個沉重的郵包上門送郵件,幾十年下來,他的肩歪了,一高一低。他年輕時結過婚,後來由於抽鴉片,老婆和他離了婚。共產黨來了後,救了他,讓他戒了毒。
    由於他的吸毒歷史,他被整條弄堂裡的人都看不起。許多年他就一直一個人住在那個亭子間裡,默默無聞。直到文化大革命爆發,他的生活才發生了變化。
    這個里弄的居民以前大都是菜市場的攤販或小業主,即使里弄幹部也多少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即使自己家沒有,親戚家也會有,而當時的政治標準是三代紅,即祖上三代都是工人或農民。找來找去,只有他的歷史是清白的,響噹噹的工人階級。雖然他抽過鴉片,但按黨的標準這不是政治問題也不是生活問題,於是他被指定成為里弄幹部,指揮起這一條里弄的文化大革命。他走進走出,都有人對他點頭哈腰;回到家,都有人給他端水端飯,送禮物。從此,他重新有了做人的尊嚴。
    我的鄰居康,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人,曾經是北京外語學院學法語的大學生,文革開始那年他給法國大使館寄了一封求職信,申請做譯員。那時所有和外國人交往的信都受到嚴格檢查,於是信沒有到達法國人那裡,他就被捕了。一年後他被放出來,作為壞分子在里弄裡被強迫掃地,用刷子和鏟子跪在地下清除弄堂裡每個下水道的積垢。這是一種懲罰而沒有分文收入,他的生活全靠他的父親工資。任何人都可以罵他打他侮辱他,但還好沒有人這樣做,一方面是他為人老實,另一方面他得到了魏老頭有力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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