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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短篇小说


    1
   外面下着毛毛雨,阴冷阴冷的,屋顶上聚集了的雨水,便从屋檐边一滴一滴的落下来,落到地上发出均匀的嘀嘀嗒嗒的响声;早上刚起床,爸妈就赶着去工厂做工了,我喝了爸妈留下的一碗稀粥,无所事事,便坐在门坎上,看那飘撒的雨亷,听那悠悠然的滴水声。
   我已经十岁,早就该入学校读书了;爸妈带着我跑遍了周围所有的学校,可没有哪一间学校肯收我做学生。他们说,我是黑人,不能进入他们的学校。有些好心人建议我去读私校。这倒是对我的关心,不过,私校其实也是黑,是黑学校;黑学校的学费可特高,爸妈没有那个钱,我当然也不能进去读。这样,我就只好留在家里了。
   这个家,是爸妈每个月花几百元租来的,是一间旧民房的地下室,狭窄得很;好在我们也只有两张木板床,用砖块迭起的一个简易小灶加几个煮食的瓦煲,也还都安置得下,便算不错了。门外是一条脏乱的巷道,伸延开去有无数这样的民房,似也杂乱无章,只有头上那片天,才算是开阔地方。
   外面的雨,还是那样不停不息的满空荡扬,一片迷蒙,屋檐下的滴水依旧的鸣奏着曲乐,婉转致远……我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却折腾翻转,乱糟糟的东思西想,像那细雨般纷飞晃动,空茫凄怆;恍惚之间,我听到近在咫尺的滴水声彷佛变成啷啷的读书声,有一群学生在那里齐声的念书呀!啊,我本该是学生一名,我本该也是在读书啊!可是,我只能坐在这里,坐在这两张木板床和几个煮食的瓦煲旁,面对这撒雨的天和浸水的地……
   「小虾,你又黑深一层了!」有人对我大喝一声。
   猛地醒转来,我看见大水从霪雨中穿插走过来。他比我大几岁,住在这附近,也是黑人。他常常来拉我上大街去瞎逛,四处游转。他与我相处无间,是莫逆之交。
   我笑起来,对着大水说:「我本就是黑,甚么深不深的?你不也是黑,黑漆漆的?不要老是笑我了。」
   大水一跃,跳进我屋里,抹了抹头上的水珠,嚷道:「其实,他们才黑,他们把这个世界搅黑了……」
   对于黑,我实在有点搞不清。我的爸妈说,我家世世代代祖居在四川农村务农,是农民,因之被烙上了「农民」印子,到了改革开放,为了生计,千里来到广东深圳打工,还是被人叫做农民工,不能脱下农民身份,不能享受城市人的福利,十多年下来,受了许多不明不白的欺凌,低人一等,被人贱称黑人──就这样,由农民降格到黑人。黑生黑,我是黑人的后代,理所当然的也是黑人了。可是,奇怪的是,私校也是黑的,却又可以以特高特贵的学费来盘剥人,以黑诈黑,这又是为甚么?
   其实,黑是还有许多品种的:除了黑人之外、又有黑工、黑市;除了黑校之外、又有黑矿、黑道,等等,数不胜数,深不可测!许多东西,都常常被冠上个「黑」字。
   大水常常说,这都是他们制造出来的;真的是这样,他们又是谁?
   我望着大水,说:「你老是那么嘟嘟囔囔的,我可不懂……」
   「慢慢你就会懂。」大水大声的道,「我们逛街去吧!」
   「在下雨,逛不了。」我说。
   「雨就快停。」大水答。
   讲说之间,雨果然就小了,接着就停了,真的应了大水的说话。大水的知识丰富,人又有主见,观天察地,判人断事,很有一套的;我实在钦佩他。
   既然没了雨,我便关上门,与大水一起上街去。我们是黑人,无书可读,年龄又不大,实在不知该做甚么,于是上街去逛荡逛荡便是很自然的事了。我们从那残败的民房区走到亮丽的大街上来,眼睛不免有一阵子舒坦感,说句实在话,深圳的大街可雄伟可漂亮,那满街奔走的汽车,那绮灿独特的场景,那形形色色的人态的无常,都很有看头的;不过,对于我们这些黑人来说,身处那种境地,却更多的是感觉到那背后隐藏着无限空渺,叫人无助无奈,无所适从。每一次带着兴致上得街来,得到的都是这种的沮丧。于是我们到了大街上,往往就是漫无目的的乱闯乱走,自言自语的骂街,甚至想寻事生非,直至到筋疲力尽为止,这之后,我们会仰卧街边一隅,望天长喘。
   今天,大街上湿漉漉的,汽车不算很多,行人也少。大水不知从哪里检来一支木棍,在人行道上敲着地面打横打直的走,走近铁栏杆时,便用木棍敲打铁栏杆,敲得当当作响,碰到垃圾桶时,便用木棍狂击垃圾桶,击至东斜西倒;他像疯了,又像癫了……
   我担心大水又要出事。上一次,他就因为在大街上踢倒了一个垃圾桶,被民警拉到派出所去,以破坏公物论罪,关了一天呢!他若再被抓,那恐怕就是要关一个礼拜了。
   「喂,老兄,你是黑人,小心民警就在不远处盯着你,放规矩点吧!」我提醒大水。
   大水不理会我,却大大咧咧的嚷开来:「黑人,甚么黑人?他们大搞管、迫、吓、压、抓,大肆贪、刮、剥、抢、占,那才是黑呀……黑呀,黑暗呀,黑天,黑地,一片黑暗,黑墨墨的,我看不见路呀,该往哪里走呀……他妈的!」
   紧接着「他妈的」,大水又在那里咚咚咚的猛打垃圾桶,完全无视可能有民警来捉人。
   大水又在指斥「他们」了;这个「他们」简直呼之欲出。或许大水说的不错,正是「他们」研制了许多黑,给人乱套上黑,于是我和大水都成了黑人。慢慢的,人们觉醒了,看出了本质,便也以黑回赠给「他们」,指出「他们」才是真黑。倘若真的如此,大水可谓「先知先觉」了。
   我现在虽是黑人,不过,据我爸妈说,往日我家却不黑,而是红的,因为那时我家是贫农,属红类,只不过到我爸妈这一代,才由红变成了黑。大水的情况却与我有别。他的黑,是从他的曾祖父数起并传了下来的:他的曾祖父当年被划做地主,就已归属黑类;他的祖父被打成右派,这就黑上加黑;接下来,他的父亲在文革中又被当做反革命批斗,便是黑三代黑满门了;轮到他做黑人,虽然性质有点改变,但延续几十年还当「黑」便肯定是从头黑到脚了,倒霉至极。比较起来,我还有半截红的,比他好一点,他是烂透了。大概也因此,他对「黑」有透彻的理解,认识「黑」的更深沉的层次,得出一个「黑天,黑地,一片黑暗」的绝黑的结论。看来,他胸腔里积集了一股愤世嫉俗的火气,快将引爆了。世道对他也真太不公平!啊,就是黑呀!
   我走上前去,要把大水拉开。正在此时,从一个角落里冲出三条大汉来,一看,正是民警。我心一紧:本怕民警,民警就到,这可麻烦了。
   紧接着,一个民警大喝道:「又是上回那个农村黑小子,这次可不轻易放过他……」
   另一个民警便上去拧转大水的臂膀,揪起大水来;大水一个反转,挣脱了。
   那个民警咬牙切齿道:「这黑小子还要反抗……」
   大水大声的辩驳道:「黑呀,黑呀,通天地都黑呀,怪我黑小子咋的?」
   第三个民警说:「你是说全个社会都是黑的,我们民警也是黑的?看你年纪小小,可够反动呀,嗯?」
   第一个民警大吼:「捉起来,拉回派出所……」
   第二个民警一把捉住大水的两只手,要将其反转过背后来,再交驳着锁上手铐;大水拼命的挣扎,又摆脱了。
   这惹怒了那个民警,一招扫堂腿扫过去,把大水扫倒地上……
   第三个民警过来,对着大水的胸膛,像踢足球一般狠狠的踢上一脚,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响……
   第一个民警过来,依样画葫芦,也一脚踢过去,踢在大水的头上……
   随着,第二个民警也开踢……
   踢开了,三条大汉就更耍民警威风,像寻欢作乐般的,举起各自的脚,一鼓脑的踢将过去……
   大水的头上、胸上、肚上以至背后的脊椎等处,都频中皮鞋尖;大水痛得呱呱叫,在地上翻滚,同时大骂:「黑民警,就是黑民警!黑民警打我,黑民警打死我了!」
   我在一旁慌得哀求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打死人了!」
   三条大汉望望我,露出狞笑;当中一个吼道:「你是他的同党,嗯?」
   大水鼻孔出血,口里流血,渐渐的弱下去,脸色惨白,气息趋微,最终没了出气回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有一些行人站下来看,几乎围成了个半圆圈,但没有人出声,更没有人敢上前去救人。
   第一个民警上去蹲下来,用手掌放到大水鼻孔处去试了试,脸色沉了沉,站起来摸出对讲机,对着说:「喂,有一个捣乱份子,顽固袭警,我自卫反击,将其击倒……」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下边我就听不清说的是甚么了。很快地,一辆公安大车开来,跳下两个汉子,一头一脚的合力的将大水抬起,抛到车上去,随着跳回车上,公安大车就一溜烟的开走了。前后不过五分钟,军事行动似的,迅速非常。
   天又下起雨来,像满空的愤懑,又像撒下怜悯的泪水,把地上的血迹浸透,扩大开来,一片血红,诉说寃屈。随着,许多路人纷纷议论民警打死人的事,扩散开去。
   我只是担心要关上一个礼拜,现在大水却是付出了整一条的生命,一条正在成长中的生命啊!我的心狂跳,我的脑乱转,我完全失去主见,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得跑回家去找我的爸妈,我得跑去大水家找大水的爸妈,我得将大水的事告诉他们,可我居然寻不着回家的路,只是左撞右碰的在大街上奔走……
   一个月后,又是一个落雨天,不停的落,落得无情,也越是阴冷,冷得凄厉,外面几乎绝了人迹。我的家里,除了我之外,我的爸妈也在,三口人面对着两张木板床和几个煮食瓦煲,无话可说。十天前,爸妈失业了,无工做无了收入,坐困愁城;颠沛十多年,沦落至今,还是一无所有,如此艰难,如此之黑。大水的死对爸妈更有深远的影响,他们担心我也落下那样的结局。在这倍加煎熬的日子里,爸妈不再有奢望,决定回归四川乡下去,去做老老实实的农民,在老屋里安守贫困;在那里,我至少不至于黑乎乎,可以终止无书读成天逛荡的无奈,背起书包上农民的小学去,受点教育。爸妈三思而行,自有他们的道理。望着屋外凌乱飘落的雨点,我心想很快就要告别这里了。
   2
   跟爸妈一起,我回到四川老家。
   我真的背起了书包,上农民的农村小学读书去。
   这农村小学是新建的,教学大楼五层楼高,正面望去长长的像一座竖在半空中的画屏,虽然没有深圳那边城市小学那么雄伟壮观,可还是满漂亮的;周围没有车的喧噪人的烦嚣,却有许多绿绿的随风飘动的树木,还有飞鸟穿插其间,这就更叫人心旷神怡。
   每天早上起来,爸妈荷锄下田,我就挎着书包上学。我喜欢我的农村小学,这远比深圳的城市小学好。农民,农民也是人;爸妈的安排,就是周详!
   我跟班上的同学都混熟了,当中的中光与我最要好。中光的家就在邻村,与我家那个村对望,距离很近,因此礼拜天他常到我家来玩,我也常到他家去玩。他比我小两、三岁,但他的功课比我好,知道的东西比我多;他会种菜,会养鸡,还会到河边钓鱼,还会爬到树上掏鸟窝;我在他面前,变得笨头笨脑笨手笨脚的。他很幸运,没有经历过做黑人的惨痛;这大概是农村里的人近年来要么都黑,要么都白,这就平等了,互不指摘了。我回归农村,在这一点上也是得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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