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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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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鹏举:再向东海老人开一炮(东海附言))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我反感儒家教条,但我不反对东海老人亮出旗号──东海之道,自立 门户,刨立学派,招收门徒,这在当今中国也算新鲜事。中国学派不 嫌其多,但嫌其少,只要不是为虎作伥的,就都有存在的价值。所谓 “东海之道”,据东海老人说,是“以儒为主,兼融佛道,统摄中 西”,够全面的了。一种主张,太过全面,总令人生疑。有位叫李泽 厚的名人,曾提出“儒学四期”说,他认为儒学发展已经历了三个阶 段,第一阶段是先秦儒学,以孔、孟、荀为代表;第二阶段是汉儒, 以董仲舒为代表;第三阶段是宋明理学,“现代新儒家”的熊十力、 冯友兰、牟宗三等人只能算是第三阶段宋明理学的回光返照。从他李 泽厚开绐,才有儒学第四期,他则是儒学四期的第一人。他没有说东 海老人该归入三期还是四期?从东海老人对熊十力的推崇上看,似应 归入儒学三期;但东海之道也确有超越“现代新儒家”的一些东西, 还是以归入儒学四期为宜。但问题也来了,李泽厚的“儒学四期”说 与东海老人的“儒学四期”说是大不一样的。什么是李泽厚的“儒学 四期”?李泽厚又名之为“马克思主义儒学”,即把儒家文化的精华 与西方马克思主义、自由主义、存在主义乃至后现代主义的优点融合 在一起。这叫做以我为主,兼采百家之长。要说全面,丝毫不逊于东 海之道所主张。若论对中西文化的深入了解,东海老人比李泽厚如 何?中学,李泽厚写过《中国思想史》;西学,李泽厚研究过康德, 写出过《批判哲学之批判》,总不能说李泽厚对东西文化的素养比东 海老人差吧,但迄今为止,李泽厚的“儒学四期”说,有谁应和?一 个人独唱,成不了派。对西学一知半解;对儒学,搞本本主义的东海 老人又能好到哪里去?有了几个门徒,但帮不上忙,不也是一个人唱 独脚戏吗?

   我观东海之道,其要义有二:一是大良知主义,二是引进自由民主, 但又认为自由民主是低层次的。正是这两点使他同传统儒家既联糸起 来,又区别开来,让我对这两点略作评述。

   东海老人的大良知主义并不新鲜,是明朝王阳明“心学”的翻版, “心学”,又称“良知之学”,认为人人心里都具有先天先验的“良 知”,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在这“良知”之内,“心外无事”,“心外 无理”。这种“良知学”是指向内部世界的学问,强调静思默想,修 身养性,强调“顿悟”,据说王阳明就因“顿悟”而发现“心学”, 东海老人有文章透露,他也是经过“顿悟”而开始转向,“觉今是而 昨非”的。这种一心向内,而对外部世界不甚了了的心态,纵然“内 圣”了,又焉能开出“外王”?这种“心学”或“良知学”,过去以 “主观唯心论”斥之,一语封喉,简单而粗暴,好象唯心论就绝对地 坏,唯物论就绝对地好,把唯心观物对立起来,这种思维方式,现在 已很难有市场了,但确乎可以说,“良知学”夸大了人的主观力量的 可能性,高估了道德修养的可行性,在实践层面行不通,还容易被强 权利用作为管理老百姓的官家学说。试看,“良知学”制约过皇权 吗?能制约共产党吗?,倒是共产党可利用“良知学”把老百姓管得 乖乖的。

   再来看东海之道的第二要义;自由民主是低层次的。这也不新鲜,梁 漱溟早就说过类似的话,且说得更具理论性。他说,人生有三大问题 需要解决,一是人与物的问题,二是人与人的问题,三是人与自身的 问题。这三大问题不是平行发展,而是逐层上升的。解决第一问题要 靠西学,所以西方走在了前头。第一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第二问题 就凸现了,解决第二问题要靠儒学。第二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第三 问题就凸现了,解决第三问题要靠佛学(见梁漱溟《东方学术概 观》)。梁漱溟说西学是人类发展第一阶段的产物,这不也是说自由 民主是低层次的么?什么是西学?不就是科学技术+自由民主+上帝 的爱吗?所不同者,梁漱溟认为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阶段是佛学,而 东海老人则认为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阶段是儒学。二位都认同自由民 主是低层次的,梁漱溟不去说他了,我只请教东海老人:你所谓的高 层次──儒家德治社会,还要不要自由民主?如要,就不能说自由民 主是低层次的;如不要,能称得上是德治社会吗?我想象不出没有自 由民主的德治社会是什么东西。自由民主不是西学的全部,但它应该 贯穿人类社会发展的始终,“低层次说”可以休矣!

   最后,谈一谈东海老人驳我的另一篇文章:《利他主义在实践上的吃 人本质──读安.兰德〈理性的声音〉》,东海老人的批驳文章,题 目是:《关于利他主义的思考──兼驳翟鹏举〈利他主义在实践上的 吃人本质〉》。讲利他主义和利己主义的好坏,不能离开具体环境, 把它从具体环境中剥离开来,抽象地议论,永远说不清。安.兰德批 评利他主义,说它在实践上的吃人本质,是有她生活在社会主义的苏 联的切身感受的,可以说,列宁、斯大林干的一切坏事,都是在利他 主义的鼓动下进行的。这当然不是说,一切利他的行为都不好,但专 制政权利用利他主义贱蹋人权却是绝对地坏。说利他主义在实践中杀 人,不过实话实说,何错之有?我赞同安.兰德的观点,也是有我在 共和国生活凡十年的切身感受的,大跃进中的砸锅献铁,文革中的斗 私批修,不都是在利他主义的鼓动下进行的么?不都吃去了千百万人 的生命么?所以我说利他主义即集体主义、社会主义、专制主义的同 义语。这当然也不是说集体主义在任何情形下都要不得,打战就需要 集体主义,打蓝球也需要集体主义,但中国需要提倡的不是这个东 西,中国从来缺少的是个人主义,而不是集体主义。连崇儒的梁漱溟 都知道:“中国文化的最大偏失就在于个人永不被发现这一点上。一 个人简直没有站在自己立场说话的机会,多少感情要求被压抑、被抹 杀。”人的发现,人的觉醒是直到“5.4”新文化运动才出现的新事 物,100年过去了,现许多中国人仍处在蒙昧中,迷信集体主义、利 他主义、爱国主义,而不肯把个人权利、个人尊严、个人自由看成至 高无尚的东西。讲到专制主义,大家都不赞成,但讲到集体主义、利 他主义、爱国主义,总觉得不点头就气短似的,而不知道这些东西正 是通向专制主义的最好桥梁。

   安.兰德在狠批利他主义的同时,肯定自由资本主义的利己主义道 德,她说:“自文艺复兴以来便一直在撕裂西方文明并在我们的时代 达到顶峰的冲突便是资本主义和利他主义道德的冲突。实践证明:基 于理性私利的资本主义新道德,结果是自由、公正、进步,以及人在 尘世的幸福;而利他主义的原始道德,其结果是奴役、恐怖,以及牺 牲的熔炉。”安.兰德这些话,已为20世纪的历史全部证明。利己、 自私是人的本性,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只要不损害他人就是道德 的,所以安.兰德说:“自私是美德”。如果不是权力者有意鼓动, 个人的利他行为,自然也是美德,而且是更高级别的美德,但终不能 说利他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而且很明显,批评利他主义,矛头是向 上,指向权力者的;肯定利己主义,矛头也是高上,指向权力者的。 这道理很简单:所有专制者都是宣扬利他主义而批评利己主义的。东 海老人自觉不自觉地站在了专制者一边。

   东海老人把利他主义看成不能批评的圣贤道德,他从书本中找出定 义,讲利他主义如何好,不会吃人,只有利己主义才吃人。只看书 本,不看实际,是东海老人为文的通病,他所有宣扬儒家思想的文章 都是这一思路。如鲁迅说“礼教吃人”,他就翻出儒家教条予以否 认。他一连写了十余篇文章宣扬利他主义,批评利己主义,都是脱离 特定背景的空谈。上文说过,把利己利他从特定的背景中剥离出来, 抽象地议论,永远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十余篇文章算什 么,共产党批利己主义、批个人主义,批了几十年,有时还用武器的 批评,比你厉害多了,利己主义、个人主义不是照样行时吗?

   其他,我不想多说了,我只想在这里引用著名经济学家茅于轼在《中 国人的道德前景》一书的开篇中,所引《镜花缘》君子国的故事,作 为本文结尾。讲的是一个叫唐敖的人跟随他的妻弟林之洋到海外游 历,来到君子国,君子国的人,都信奉利他主义,他看到一个录卒买 东西,录卒手中拿着货物道:“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低价,教小 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 不肯赏光交易了。”卖货人答道:“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 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货 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俗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今老 兄不但不减,反要增加,如此克己,只好请到别家交易,小弟实难难 遵命。”只听录卒又说道:“老兄以高货讨贱价,反说小弟克己,岂 不失了忠恕之道?凡事总要彼此无欺,方才公允。试问哪个腹中无算 盘,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哩。”谈了许久,买方坚持加价,卖方坚持 减价,问题得不到解决,后来来了两个老翁,好说歹说,令录卒照价 拿了八折贷物,这才交易而去。接着还写了两笔交易,也都是以利他 为出发点,争得不亦乐乎,就不去说它了。看茅于轼的评说:“双方 让利和双方争利都会引起争论。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所遇到的争论都是 由各方偏袒自己的利益引起的,因此我们常常错误地认为如果关心别 人的利益胜过关心自己的利益,争论就不会发生,而君子国里发生的 事情,说明了以别人的利益作为自己行动的原则,同样会引起争论。 进一步观察还可发现,在现实世界的商业往来中虽然双方都以牟利为 目的,通过讨价还价却都可以达成协议,而无私的君子国里的讨价还 价则不可能。小说里不得不借助于两个过路的老翁或一个乞丐,用强 制性的办法来解决矛盾(幸亏乞丐是外国来的,如果他也是君子国人 的话,则纠纷永无了结之时)。这里面包含着一个极深奥而且非常重 要的道理:以自利为目的的谈判具有双方同意的均衡点,而以利他为 目的的谈判则不存在能使双方都同意的均衡点。所以利己是可以达到 和谐的,而利他却永远不可能达到一致同意,其结果将是纠纷不断的 社会,君子国一定会变成小人国。”茅于轼还说:“人是自利的生物 实在是人类社会的大幸,由此人类才有了最终的大同世界的理想,如 果人是利他的,则任何理想都不能建立起来。”茅于轼对利他利己的 价直判断我完全同意。你看君子国里人,以利他为原则,运用儒家话 语是何等娴熟呵!结果却是纠纷不断的社会,虽然还没有进化到利他 主义吃人的高度,但茅于轼说了,君子国会变成小人国,利他主义吃 人的潜在危险已隐含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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