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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工悲歌╱短篇小说


﹝1﹞


   烈火般的太阳,晒得万物都低垂了头。大气里腾升着热浪,连那难得的风也是热的。人们无法逃避这热的煎熬,除非家庭富有足不出户,整天关着门开放冷气。气象台的天气报告是34至37度C,同时发出酷热警告,要人们预防中暑。事实上防也防不了,每天都有人中暑被送进医院去抢救,也有救不回而丧了命的。人们可以做的,是尽量保护自己,避免暴晒,不轻易的走到太阳底下去。

   杜河清却是站在没有遮盖的、高高的手脚架上,顶着猛烈的阳光,只顾专心致志的筑墙,全无酷热避暑这么一回事。他想的是赶在天黑之前砌好这幅墙,令雇主满意,以便又可以收取一天的工薪一百五十元。
   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淋漓的汗水,杜河清将盛水泥的小胶桶通过由地下挂上来的绳子吊到地上去,对着架下的辅助工何少英吩咐道:「加多些水,搅得水泥稀点,要不,很快又干了……」
   「哎……」何少英应了声,赶紧动作起来。
   另一个早已盛了水泥的小胶桶,立即被挂到绳子一端的铁钩上,随后,何少英拉动绳子的另一端,将那小胶桶水泥抽吊了上去。接着,她遵照师父的吩咐,加大水的份量,搅了一堆水泥备用;此外,她又不时的搬运砖块放到竹箩里,通过绳子抽吊上去给师父用。她的工作比杜河清的还要吃力,但一天的工薪只有一百元。不过,她跟杜河清一样,积极勤力,从不偷懒。
   在香港,从事这种地盘工作,杜河清和何少英的工薪是低得可怜的。然而,因为他们是黑工,毫无办法。 所谓黑工,就是非香港居民、不得在香港工作的人,却偷偷地、非法地在香港找工做,因而便称之为黑工。黑工是犯法的,请黑工的雇主也犯法。但黑工却杜之不绝,这就是因为黑工工薪便宜,总是有香港人愿意冒险聘请,而那么低的工薪,对冒险来当黑工的人而讲却是不低的,甚至是很高的了。这么样,怎么可以杜绝?
   太阳终收起烈焰,从西边山后没入地底去。天黑了,完完全全的黑了。
   雇主锺先生从那边踱了过来,在地盘上巡视了一回,看了看新筑好的砖墙,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杜河清和何少英舒了一口气,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去。
   这里地处新界,是较为偏僻的乡村地方。锺先生是其中一个村的原住居民。他取得了这幅地的地权,拿来起一幢两层高的小别墅。因为工程并不太复杂,又为了省钱,所以他便亲力亲为的、聘请一些他认为还合格的黑工来工作了。这样,一个星期前请来了师父杜河清,今天又请来了辅助工何少英;经过多天来的观察,他对杜河清的手工技艺和工作态度是满意的,他对他已经比较放心的了。他准备让他继续干下去,直至工程完成。至于辅助工,那是比较容易解决的。
   「放心做工吧,说好了的工薪,月终时我会结算清楚,发给你们……」锺先生对即将离开工地的杜河清和何少英说了这么一句。
   杜河清和何少英都表示了感激。做份黑工,不容易的。
   「记住,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同我是亲戚,是来探亲的,看亲戚在起屋,顺便帮下手而已,并无收任何报酬……明白吗?」锺先生接着又这样说。这是他向他们再三地交待过的问题;他准备着被人控告时以这样的理由作辩护。
   杜河清和何少英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一路向村外走,准备到那边公路上去搭车。原来他同她是乡邻,来于广东河源,前些时在这异地奔波找工时曾见过面,彼此认识了,今天,竟然又意外地相逢在这地盘上,且互相搭伙一起工作;这种的巧遇,何等的令人惊喜,同时也不免招致格外的亲近了。

﹝2﹞


   第二天,黑沉黑沉的天下起倾盆大雨来,半天不停。地盘开不得工。
   杜河清约何少英出来饮茶;何少英自然的应约了。
   在约定的酒楼里,杜河清和何少英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两人相对的坐了下来,吃得自在,也方便倾谈。
   谈了一阵,谈得投机,各自的底细,都和盘的托了出来。
   杜河清,早年丧父,由母养育成人,因为家穷,读书不多,十多岁便下田干农活,二十出头结婚后,与妻育一女一子,夫妻胼手胝足,靠田园长出的稻谷蕃薯,艰难地维持一个五口之家。不幸的是,其妻积劳成疾,终卧床不起;医药费成千上万,这对没有甚么收入的农民来说,是天文数字,如何负担得起?杜河清只好四处举债,以将妻子送进医院治疗,前前后后借了五万多元。为了还债,他出来做泥水工,拼死拼活一天挣约三十元。债只还了个零头,妻子却死了。钱像流水般的花了,人却挽不回来;人财两空!一个叫李阿珍的,看他可怜,主动的来与他分担这头家的艰难,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并诞了一女。祸不单行,前年,他母亲患上胃癌,又是顽症;为医母病,他仍走举债之路,再欠下亲友共七万多元,最终母亲仍是不治。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花钱弄双程证来香港当黑工,挣钱还债。他今年三十六岁了。
   何少英,少年丧父,家境贫穷,母亲正患子宫癌;她婚姻不如意,嫁了个丈夫,却是醉酒烂睹人,终以离婚收场。为了筹钱治母病,她孤身上路,从粤北打工打到粤南,而今打到香港来做黑工了。她今年二十九岁。
   两人的景况,何其相似,都是生活逼人;做为乡亲邻里,双双沦落到这遥远的天崖,千语万言从何说起?他们相互怜惜,无言相对。他们脸上都有一掠淡淡的哀愁,但又微微的涨红,盼着给对方以鼓励和支持。杜河清做为一条男子汉,就更觉得该维护弱小的何少英,使其觉得在这异地有安全和保障。 想了想,杜河清终开口说:「英,你以后就跟着我,我有工做,带着你,你也有工做;我们共同进退……」 何少英答道:「这敢情好,免得我孤孤单单的,真个多谢你……」
   停了停,杜河清又说:「我做工挣了五千元,你拿去给你妈治病吧……我知道,那个医药费是个无底的深渊,可以把你吞没掉……」 杜河清表现出无比的大方和慷慨,无私的贡献出他的血汗钱,以应何少英的所需。他的前妻和母亲都是因病去世的,他当然十分理解她的焦虑和当务之急。
   何少英连忙摇手,道:「你欠着人家那么多的债,我怎好要你的钱?」
   「我那是长命债长命还,不急的;你妈治病是急的嘛,我知道的,病是不等人的。」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杜河清还是坚持着给钱何少英。黑工们的钱,都是带在身上的;当下,他就掏尽了荷包,将整整五千元交给了她,嘱她抽空到邮政局去寄给母亲。
   接了钱,何少英非常激动,良久说不出话来,只是噙着眼泪,久久的注视着杜河清。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何少英才轻声的道:「此后,我就当你是我的哥吧……」
   说着,何少英的泪珠就像断了似的,一串串的滑溜了下来。在二十九个年头里,除了父母亲之外,还没有一个人像杜河清这般的关照过她。
   杜河清倒沉默了,没有回答何少英话。
   只听得酒楼里一片嘈杂声。

﹝3﹞


   还是在那个地盘上做黑工,在烈日当空底下,用心用力的修筑那幢小别墅。
   一天又一天的共同的浇注汗水,一天又一天的相互的关照支持,使得杜河清和何少英这一对在异乡里苦苦挣扎的黑工,靠得更加贴近,分享着一点点的人的暖柔情,多少冲淡一些那劳作中的艰辛。
   一天傍晚收工后,杜河清和何少英走在乡村小径上,尽管两人都周身的汗湿和发臭,但仍然是肩并肩、几乎是身挨身的走在一起;他们各自的心底,都有一种难以描绘的情怀,包含容纳得下对方好坏不计、整整的一个人。也许是这艰难恶劣的环境,造就他们如此的融为一体。
   走着,杜河清就想到何少英回去自己的租住处后,一个女人,孤单单的,要作饭,要洗衣,何其清冷凄凉呀……想着,他就希望连这样的问题也来一个解决,让何少英收工后也能过得好,过得快乐一点……白天已经是够辛苦了的啊!
   「英,不如你退了那租住的地方,搬去与我同住,既省了你的租金,又能凑在一起,互相照顾,吃饭洗衣也方便点……」杜河清这样的提出了问题。
   何少英听了,深深的领会到杜河清的好意。然而,她是过来的、成熟的人,当然的会想到这当中可能会发生的事;她不能不有所犹豫。她良久的注视着他,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何少英才轻声的道:「清哥,真的多谢你……同住,对阿珍嫂公平吗……」
   「在这异乡,如此的艰难,能挣得到一点点钱,拿回去维持生计,那就是很不错的了,还能顾得上甚么道德体面?何况你我都不会乱来……」
   「我还是照原租住那个地方,不去与你同住为好。」
   …………

﹝4﹞


   两个月来的每一个晴朗的日子,也就是烈日当空的日子,杜河清和何少英的汗水都浇灌在同一个地方,都浇灌在那个小小的地盘里……
   终于,一幢小别墅的泥水工程,通过杜河清和何少英的双手去完成了。那个量,凡是人看了都表示称许。雇主锺先生也没有不满意的。
   然而,杜河清和何少英都只获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薪,后这一个月的工薪则是分文无收。一个是四千五百元,另一个是三千元,总共是七千五百元;这么些钱,富人家吃一、两餐饭而已,但对他们来说,那可是个大数目,拿回家去可是解决大问题的;何况这是他们辛劳了足足一个月的血汗钱呢!要是真的收不回这笔钱,在这人地生疏的地方,而且自身又只是黑工一名,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毫无办法啊!更甚的是,人家还可以杀个回马枪,设个陷阱,报警拉你这个黑工去坐班房的。他们的心都冷去了多半截。
   几天来,何少英每每想起自己与清哥三十天里的汗水集起来简直是条小河,而今却是收不到工薪,这是甚么世界啊!怎样办才好呢?而母亲在家病重,呻吟待医,正在等钱花呀,没钱带回去,母亲就只能坐以待毙了。想到此,便是心酸心痛,眼泪只顾不停不息的流。她不知多少次的大骂香港人丧尽那个天良,大骂香港人那个冷酷无情。她陷入绝望的境地了,精神几乎崩溃了!
   杜河清倒显得冷静。他不断的抚慰何少英,叫她不要激动伤神,慢慢的想办法,慢慢的去追讨,总是有希望的。他不相信香港这么发达、文化质素这么高的地方,会是人人都狼心狗肺的。
   杜河清的说话,确有神效,何少英平静了下来。她听他的话呢!他们相商着,想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上门去求见雇主锺先生。
   一次又一次的上门去,前后去了九次,都失败了;锺先生有千奇百怪的理由提出来,就是拖着,就是不给钱。
   何少英又失望了……
   难道真的被骗了?杜河清也感到了彷徨。
   钱,血汗钱,辛辛苦苦挣的、应该得到的血汗钱,总是不能轻易的放弃的。杜河清和何少英第十次的上雇主锺先生的家去,去追讨他们的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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