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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两制/短篇小說

东方那片辽阔的土地上,有一个伟大的家庭,由古先生、古太太和儿子古小岛三口组成。说它伟大,那是因为它的主人古先生居于十数亿人之顶端,独一无二,举世瞩目;古先生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当跨步台前时却总是鬓发乌黑,西装毕挺,昂首挺胸,举止端庄,斯文有礼,谈吐稳重,显得年富力强,给人印象不坏。说它伟大,还因为它的主人古先生是矫装打扮的高手,从来不会将其阴险奸诈、刻薄毒辣的本性表露于外,偶尔还会便服走到善良的人们之中,问下寒问下暖,甚至流下两滴眼泪,表示关切底层的艰难困苦,以掏取人心,因而有人推崇备至,颇有仰慕者在。至于古太太,看去就不大有作为,只是个家庭主妇,顶多是个贤内助吧。数到古小岛,三十出头岁,则又神秘莫测了;人们大都不晓其人,知其大名者也很少;他行迹诡秘,飘忽不定,虎父无犬子,大概也是在干着一番大事业。当然,人们的注意力是集中在古先生身上,因其是一家之首,代表着这个家嘛!
    每天晚上,日理万机的古先生回到家里来,除下西装领带,第一件要做的,便是问古太太:小岛的事进展得怎样了?
    这大概是慈父关切爱子,常人的情怀吧!
    这一晚,古先生回到家时显得很疲累,因为一段日子以来,外边实在太忙了。前些时候,西边就有动乱,成百上千人游行示威闹分裂,他必须拍板予以既严厉又不露声色的镇压,杀一批,关一批,绝不手软,不能留情;最近西北方又发生山崩地裂,灾情严重,死人无数,他又必须妥善处置,该掩盖的需圆滑地掩盖,决不负死人的责任,死十万八万无关宏旨,该张扬的需大张旗鼓的张扬,甚么大军救灾,甚么八方支援,都要广布四方;所有这些,都是要绞脑汁,耍手段,慎谋能断,不能有半点疏漏,让世人找到瑕疵而有所指的。真的肩负重任,疲于奔命呀!不过,古先生坐下,饮下一口甘泉后,还是柔情似水的望着古太太,满脸春风。
    「小岛的事进展得怎样了?」古先生一仍旧贯的问。
    古太太体贴丈夫,怕丈夫外外内内太过操劳,伤了身体,所以暂不想回应丈夫的问话,只是搪塞着说:「看你辛苦的,好好歇一歇吧!」
    古先生放心不下,还是执着的问:「到底怎样了?我再辛苦,也得护着小岛的啊,这是我们家中的大事嘛!外边的东西,我总是可以放在一旁的。」
    这也是实话!看来,只得将情况说一说,要不,他今晚可能又睡得不安稳。于是,古太太道:「有点问题:航空总局方面认为价钱稍高,所以还未最后签约……」
    究竟古小岛干的是甚么大事,惹得老爸如此的关切和操心?原来是老爸藉着位居顶端之优势,或者直截了当的说顶端之权势吧,要曲线的走几回「下海经商」的路,通过「商」或凭着「商」去捞一大笔这样那样的钱,塞满口袋,然后另作商议,另谋高明。因为无数的事实证明,所谓的优势也就是权势,最终总是要旁落另家的,而只有钱,进入自家荷包后,才可能属于自家专利拥有。在时下的社会里,钱已踞高位,是万能的,凡人都仰慕不已的了;只要有了多多的、花花绿绿的钱,才是万事无忧,才是造福家人以致下一代──这是重中之重!有权势在手,何不趁此大捞一笔?那么,此事该怎样行之有效、而同时又遮人耳目呢?最便当、最妥善的办法,便是由古小岛「琵琶半遮脸」的到前台去弹曲唱戏了。于是,古小岛「受命」成立了一间公司,经营电噐产品,自命公司董事长。如此这般,老爸甚至老妈能不为宝贝儿子操心吗?实际上,用古先生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们家中的大事」啊!说明白了,慈父关切爱子,竟然有如此格外的、远大的一层意义。
    说是经营电噐产品,但却不是去开铺卖电视机卖电脑机的,那样的零零碎碎就不成体统了。那又是做甚么买卖呢?做大买卖!做它一笔,就赚个满盆满钵。最近,就洽谈了一单:为整幅土地上所有的飞机场安装放射检查机,价码上百亿。利润按最低的百分之十计,就是十亿;但可以肯定,远不止此数,而该是二十亿上下。这样的生意,我捞不到,你捞不到,很多很多人都捞不到,而只有古小岛捞得到,其原因不说自明,总之就是大买卖。现在,出了点小问题:航空总局方面为了整体利益,要求稍减些价钱,仅仅稍减些价钱。
    当下,古太太对古先生说的就是这个事。
    听罢,古先生面有愠色,沉思片刻,道:「那又不是掏他们自己的心肝钱,而是由公家出钱,他们要扮认真,减甚么价钱……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说起电话,古先生这里的电话,可是通向四面八方的;一个电话打过去,藉着他的位高言重,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甚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更为特别之处是,他的电话还通向世界各地,许多大财团,也就是资产阶级,竟会主动的挂电话上来,慎重其事的轻叩其门呢!可以这样说,他的古小岛的公司,基本上就是靠这电话成立起来的。有人的公司是皮包公司,有人的公司是电话公司,这在那片土地上,不是甚么稀奇的事。
    古先生说到做到,一个电话即刻挂到航空总局去;那边的人闻到古先生的大名,即刻手抖脚软,事情也就解决了。反正是公家的钱,谁也不想冒着个人风险去为其负上责任。问题是,公家的钱却流进古小岛的私人荷包里去了;这私人荷包归根究底又是谁人的荷包,这大概又是不说自明。不过,航空总局的人以致所有的人当下都不够胆量去提出这个问题。更为可悲的是,由于掩藏有方,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倒是古太太有点做贼心虚。当她知道自家的荷包里已经有了十数亿块钱,而且是靠电话招徕,同时还不断地有进账的时候,她就很是惴惴不安起来。或者她还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早年接受到的一些东西,还固执地存留在脑子里,认为公私要分明,不要占便宜;又或者她只仅仅是个女人,谨小慎微,担心着丈夫和儿子会惹出事来。
    这一天,古先生休息在家。他与古太太又讨论起古小岛的事业来;他对此抓得很紧,毫不放松;但总的来说,他认为进展顺利,还是表示满意的。
    坐在一旁的古太太,望着他的丈夫,沉思良久,终小心翼翼的说:「你在外边不是反贪污腐化吗?前段时间,你就点了个姓陈的,说他贪污腐化,没收了他三十万元,判了他十多年徒刑……而今,我们手头上是上十亿啊,而且小岛的生意还在发展中,还要发展到外国去……」
    古先生打断了古太太的话,道:「我在外边是『为人民服务』的,是搞社会主义,不反贪污腐化能行吗?现在的贪污腐化太严重了啊,我总得树个反贪腐的样板呀!我还提倡确立社会主义的『科学发展观』,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的『和谐社会』呢!我是公公正正、廉廉洁洁的,任谁也抓不到我一点把柄。至于小岛,他有权搞他的生意嘛,上十亿是他赚来的嘛,这跟我们有甚么关系,跟贪污腐化也没有关系吧……」
    道理说得分明;政还政,商还商;官还官,民还民;父还父,子还子;公正廉洁还公正廉洁,贪污腐化还贪污腐化;一点都不相混,一点都不含糊!
    然而,古太太还是放心不下,嗫嚅着说:「你搞社会主义,可我们的小岛搞的却是搞资本主义……」
    古先生又打断了古太太的话,有点赞赏的道:「你这说的对呀,看你还真聪明的!这就叫做『一家两制』;我的先辈不就搞了个『一国两制』吗,还是伟大的创举呢;国可以两制,家就当然也可以两制了;这『一家两制』是更加伟大的创举也说不定……」
    古太太喃喃的说:「『一家两制』,这是一个新名词……」
    古先生接着道:「不算新了,我估摸着,想将这『一家两制』做为一条理论,怎样在内部定下来……」
    古太太注视着丈夫:「你也想着创举……」
    古先生笑了笑,谦虚的道:「我在想,但不能算是我的创举,因为这些是我的前辈就开创了的,我只是总结经验,将其发扬光大而已。我粗略统计,目下至少有数千家以上,是实行着『一家两制』的。这些家庭的支柱都是我的麾下,是搞社会主义的,而他们的老婆子女则统统耍资本主义,在社会主义的根基底下耍资本主义……这些家庭的资产统统上亿计……」
    古太太说:「我知道,过去有个『四大家族』,是靠掠夺起家的,今天,这数千个家庭,是否也有点『四大家族』的味道;果是的话,那是多少大家族……」
    古先生严肃的答:「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们怎能跟过去、跟『四大家族』比?你要站稳立场,以后千万不能再说这种话!」
    古太太忧心忡忡:「我就怕社会舆论,现时的社会舆论可厉害……」
    古先生望了望古太太,放纵的笑起来,道:「甚么社会舆论?社会舆论控制在我手里;我手里更还有兵权呢!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我!」
    古先生既摆事实讲道理,又稍稍的透了些关键要点,软硬兼有,头头是道,古太太无话可说了。看来,古先生是义无反顾的、决意的、又是悄悄的去发扬光大那「一家两制」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名堂得「与日俱增」呀!
    最近,树上一个鸟巢掉下来,成了地上的一个大「鸟巢」,这很新鲜,人们呱哩呱啦的吵嚷了一轮。那一晚,古先生就鬓发乌黑,西装毕挺,昂首挺胸,举止端庄,斯文有礼的坐到大「鸟巢」中,容光焕发,洋洋得意,凝神静听「歌唱祖国」,细心欣赏「雄伟画卷」,随后,还起身站到麦克风前,大大咧咧的叫道:……现在开幕!很是风光了一回。这彷佛与约六十年前那个伟人,也就是古先生的始祖,在那个庄严的广场站台上,声嘶力竭的叫「……站起来了!」一模一样,不是吗?彼其时就是实现了一个「梦」,一个日盼夜盼的「梦」,到了此其时,也是实现一个「梦」,一个百年「梦」!彼「梦」此「梦」基本上就是一個「夢」,那就是正像歌中所唱的,甚么五星红旗,甚么繁荣富强之类,显现出一个主题,就是社会主义好,伟大、荣耀……
    果是这样吗?古先生心里也明白,这只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因自家就在偷偷的搞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哪有那样的光辉灿烂,怎么好?身处大「鸟巢」之中,他甚至有个不祥的预感:这个由横七竖八的钢条,胡穿乱插一通构成的窝巢,所显示出来的就是纷乱、一塌糊涂的征象,宣明了有一天终会是个巢毁卵破的结局。这种结局岂不可悲?他甚至想到他的太太近期的一些忧心和说过的一些话,那不是全无根据、全无道理的。他微微的有点震颤,不希望事情会是这样。他对这个大「鸟巢」有点反感起来;他决意回去调查一下,到底是由哪一个「家庭」的「电话公司」签约包揽,收去了多少亿公家的钱,搞了这么一个鬼巢穴?
    看来,古先生还是有其通情达理的一面的。当他宣布开幕的那一刻,他也清醒的意识到西边的那一群扰乱份子不忿观看这一场非凡热闹,西北边那十万「幸福鬼」不忍欣赏那系列瑰丽门面;他更加知道,很多很多的人关注着那像流水般开销的公家的钱,幸灾乐祸的计算着这之后凶险的余日,更有人跃跃欲试的要行「暗算」险着……
    然而,不管怎么样,古先生在「鸟巢」里是挺直挺硬腰板的,鬓发乌黑的头是高高地昂着的,声音是哄大嘹喨的……
    当晚古先生回到家里来,满脸绯红,有点激动,但坐下后,第一句还是温柔的问古太太,道:「小岛的事怎么样,有否新情况?」
    很显然,这时古先生将外边的事又放到一旁去,专注起家里的事来。无论怎样说,贯彻执行的是「一家两制」,「家中的大事」才是紧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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