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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欢而散/短篇小說

   又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内地有同学自由行出来,约我出去聚会,喝茶,相談。
   
   我与他同一个班读书是在中国内地读中学的时候,距今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学生基本上分两大类:一是红类;一是黑类。所谓红类,就是工人阶级、贫下中农出身,入党入团的人等,都属于红类;至于黑类,则是地、富、反、坏、右出身,家庭有问题的人等,归纳为黑类。这两大类是对立的。前途出路也基本上注定了:红类光明大道,前程似锦;黑类日没西沉,穷途末路。他是党员,又是班干部,当然属于红类。我出身地主,非党非团,不消说是黑类了。至于读书成绩好坏,那是不计算的;入了黑类,读书成绩再好也没用。从那个时候起,我与他之间,已是竖起了一道坚固的水泥墙。他整天想的说的,都是将一生贡献给人类最壮丽的事业──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他的豪语壮言,我听得够多也滚瓜烂熟了!而我想的是,哪一天有机会,我定将逃跑去香港,投奔资本主义去!我与他显然是水火不相容、背道而驰的。还有不同的一点是:他可以想,还可以大大声的高谈阔论的说,说得越多越精采;我可以想,却完全不可以说,因为只要说一字半句,则立即进监房了,一切都完了。这样,我同他怎么谈得来?他同我又怎么谈得来?他的尊贵、优越自不用说了。
   
   不仅谈不来,我还怕他。他们那些党团员,每个星期都会秘密的开个党会团会,那当中有一项厉害的议程,便是对全班同学逐个摸情。看哪一个有资产阶级思想,哪一个不满现实,哪一个有反动言行;逐个摸下去,只要发现蛛丝马,立即向上打小报告,然后那人必定遭殃。学校常在晚修课时敲打紧急集合钟;听到这种密集而且悠长的钟声,很多同学就心惊肉跳了,因为依惯例,毫无疑问的是公安来校逮捕人了。逮埔谁?不知道,也许就是自己。这大都是打小报告的结果。这可见事情的严重性。他若有意收拾我,还不是易如反掌?我能不怕吗?或许怕了,才有警惕性,才晓得逃避;这也算坏事变好事吧!

   
   读书本是快乐事,可那时读书却是捱苦,心情忧郁得很。谢天谢地,中学生涯结束了。他走了他的阳关道──读名牌大学去;我走了我的独木桥──回乡务农。注定了的呀,不怨天尤人!
   
   此后,由于乡村毗邻,到了暑假他回家的时候,我跟他偶有见面。他满口的社会主义、共产主,意气风发;我自然无以奉陪,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离开了那个监控严密的校园之后,在穷困落后的农村里,我似乎享受到了某种的自由。我可以不理会他。在困苦的生活之中,我尽情的做我的香港梦!你去建设你的共产主义吧;我幻想我的资本主义!
   
   天无绝人之路!通过努力,终于寻到了个机会,我真真正正、确确实实的来到了香港。
   
   两年之后的一天晚上,我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他打来的──他也来了香港!他问我做甚么工,可否也介绍一份工给他做?
   我万分愕然!他名牌大学毕业后,留在名牌大学里当了讲师,不久之后就可以坐上教授的位置了。就他的信仰,就他的身份,他不正是在共产主义蓝图上添砖加瓦么?那是多么的伟大、多么的高尚的工作呀!他的前程不正是非常光明、平坦无量吗?他怎么可以舍此不顾而跑来这个资产阶级大黑染缸里浸泡、而打工呢?他信誓旦旦的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到头来只是一派胡言?他那共产主义战士的荣衔,到头来居然不值一文?我百思而不得其解!
   
   我来香港属正常,因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都不适合、都不容于我。而他来香港,则是非常非常的不正常了。
   
   日月穿梭,转瞬间又是好多年过去了。一天,我又接到了他的电话。他问我的孩子怎么样了,读甚么大学了?接,他就滔滔不绝的说起他的孩子来,说他的孩子到美国去留学了,说美国怎样怎样,说美国甚么甚么,说得天花乱坠,一片美景;他显然是在炫耀他的孩子去了美国,他为此感到无比雀跃和得意洋洋……
   
   我的孩子在香港读大学,我并不崇拜美国,也不以为去了美国就是甚么十分光荣的事;在这一点上,我还有一点点中国人的骨气。想不到的是,他,一个共产主义战士,一个以实现共产主义为己任的人,居然对美国赞不绝口起来。
   
   我在电话里提醒他,说美国那不就是美帝国主义吗,那不就是资本主义的顶峰吗,那不就是人剥削人的社会吗,那不就是人类的敌人吗,那不就是该打倒的吗?
   
   又过了这么些年。现在,我又接到了他的电话,而且是去聚会茶,见面倾谈。我到底去、还是不去与他们聚会呢?几十年来,我与他实在是没有甚么好谈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呀!就是自由行出来的那一位,当年也是红类,与他是同路人──同是共产主义战士,同去读了大学,出来后当了个不小的官,是个甚么书记之类。这种人与我疏远得很,又怎样的能谈到哪里去?但如果是不去,情理上好像又讲不通,因为到底是同学一场。思量再三,我还是赴约了。
   
   阔别多年,骤然的见了面,我、他与那个自由行的他终究都客气的寒暄了一阵。
   
   他瘦削苍老,头发稀疏斑白,脸上生了很多老人斑,似乎是日薄西山了;然而,他身上隐隐约约的还是散发当年的那股豪气和傲气,彷佛气要吞山河似的。至于那位自由行的他,则与他不相上下。那个年代里培养出来的那种特殊的人,真有点特殊!
   
   茶还不过一巡,他便又说起他的孩子来了。他说他的孩子在美国大学毕业了,就要娶美女了,就要入美国籍了,就要做美国人了,然后,孩子就会每月寄两千元美金回来给他,再然后,他也要移民去美国了……他口沫横飞,津津乐道,一句一个美国,一句一迭美金……他以此为光荣,他以此为骄傲;看来,他现在的举止与当年的信仰一点都不相称!
   
   坐在一旁的自由行的他,听听也忍不住了,便也说起他的孩子来。原来他的孩子是留学英国的。他说他的孩子在英国大学毕业了,就要娶英女了,就要入英国籍了,就要做英国人了,然后,孩子就会每月寄两千英镑回来给他,再然后,他也要移民英国了……他口沫横飞,津津乐道,一句一个英国,一句一迭英镑……他以此为光荣,他以此为骄傲;看来,他现在的举止与当年的信仰也一点都不相称!
   
   他显然是向前又大大的跨步了;自由行的他也显然的是与他肩并肩的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两人竟然是如此的贴近,如此的同步!严格说起来,这可谓几十年来都臭味相投,一丘之貉!
   
   我的脑袋被美国英国轰得昏沉了,只是目瞪口呆,口呆目瞪!甚么帝国主义,甚么资本主义,一律都不是主义了,有的只是美女美金英女英镑了……身边有了美女英女衣袋里有美金英镑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俩见我不说话,便主动的问起我的孩子来。问我的孩子怎样了,问我的孩子出不出国留学,前景怎么样?等等。
   
   我想了想,便告诉他们。我的孩子也留学的,但去的是苏俄,读的是莫斯科大学,也毕业了,不过不娶苏俄女,不会入苏俄藉,不挣苏俄卢布,坦坦荡荡一条中国汉子,不作二想;他去那里留学的主要目的,是研究马列主义,研究马列主义的徒子徒孙们,怎么的都背叛了他们的老祖宗了?研究这么一个世界性的、深奥无比的课题……
   
   真难想象,当初那么的轰轰烈烈,落下了今日如此的凄凄凉凉!
   
   他俩也呆了。
   
   我想,人之中如果真有红类黑类之分的话,那么,经过细细筛选归根究底之后,红类该是我,而他们统统都是黑类。是黑得不能再黑的黑类!因为我虽然做过香港梦,以行动去申明社会主义不适合于我,但我至少还是个中国人;而他们不仅背叛了他们的誓言,而且连中国人也似乎不想做了。
   
    难得的一次聚会,仍是不欢而散!终究是谈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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