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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之死

    螳螂之死
    李元龙
    
   
    早上,得以放风出去跑跑。

   
    刚出监室铁门,即看见地下有一只被踩扁了的,黑黑的虫子。稍一发愣,旋即回忆起来,它,就是那只螳螂,那只前天还在活生生的,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大螳螂。
   
   前天,也是这位白胖的看守来放我们的风。刚出铁门,我即欣喜地看到,地下游走着一只举着两把大弯刀的健硕螳螂。在监狱,能够见到其他的生命,是一种莫大的眼福,何况,眼前的是只昆虫世界的“刀客”。
   
   蹲下身子,我仔细欣赏着这位“游侠”。
   
   根据我的常识,体形较大的,应该是“女性”螳螂。眼前这位螳螂姑娘,它最抢眼的,是通体或深或淡的绿色。尤其是它那对淡绿透明,薄如蝉翼的双翅,真象妙龄少女飘逸秀雅的纱裙。再配上它那细得仅有铅笔笔心粗细而又符合黄金比例的,非常耐看的腰肢,真让人不能不叹服造化的神来之笔。
   
   啊,快看那,我招呼狱友。它的头型,不仅外型酷似机器人,连转动的形态,也绝类呆板的机器人。是的,机器人见了我面前这个大螳螂,一定会如克林顿见到除了人类之外唯一的红唇动物滇金丝猴那样,会说:哈哈,它是我的表弟!
   
   多么美好的小东西啊,它是我入狱以来见到的,最让我心醉,最让我怜惜不已的小生命。
   
   哦,对了,今天不正是我的生日吗?我的杨小敏,她不是也有你这样一身的绿色衣裙吗,前几天,我还梦见她穿了那身绿色衣裙,款款向我走来。是的,应当是我的小媳妇精诚所致,感动了眼前这位有灵气、通人性的螳螂仙女,这不,它冒险飞进监狱,向我转达我那小媳妇的生日问候来了。
   
   我立时感动起来,用手轻触螳螂姑娘的弯刀:谢谢你,回头对我的小媳妇说,我的精神,我的身体都很好,我也好想念好想念她呢!
   
   举起弯臂,它似乎要和我握手……
   
   啪——与踏下来的硕大皮鞋一起响起来的,还有肥胖看守的声音:这是一只害虫,踩死它!
   
   一个鲜活美丽的小生灵,就这样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摊污物,在它不该来的地方。
   
   地下被踩扁了的,黑黑的虫子,就是前天这个时候还嫩绿得令人心尖发颤的螳螂姑娘。它那已经变黑的尸身倔强地躺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最后的方式不服而执着地向这个不公的世界呐喊着,控诉着。
   
   是啊,其他螳螂是害虫,这只螳螂,它就一定是害虫?它是害虫,你看见它祸害谁了?你有何证据,你经过什么司法程序判处它的死刑的?
   
   边跑,我边用冷眼瞅他。原本,他白皙的脸,尤其是相对和善的性格使得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并不丑陋,但自从他那只大脚残暴无情地踏扁了那只活鲜鲜的小生命之后,他的所有体征在我的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负面意义:他的白脸是京剧大花脸的丑角之白,他的肥胖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后果,他的大皮鞋,更是糟蹋美好事物的鬼头皮鞋。
   
   但是,我只能在心里那样问,在心里如此想。因为,作为欲保护,欲爱惜美好事物的我现在的身份是坏人,是罪犯。而作为武断、残暴地摧残美好事物的他,则是管教我的“好人”、干部。
   
   防盗门窗的进入家家户户说明了怎样的一个社会现状?韩少功的魔鬼词典注释得精当贴切:良民和盗贼互换场所!
   
   当善恶易位的时候,正不压邪,恶人得势,这才是理所当然,理当如此的现实。
   
   
   
   
   2007年8月26日狱中笔稿
   2008年3月21日电脑打字
    《自由写作》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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