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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忘肃反“窦娥冤”

    中共对外宣传中有一句口头禅叫做:“我们说的话是算数的。”此乃天大的谎言,五十多年前的肃反便是铁证。这个运动以留用的旧政权各级公务员及部队官兵为主要对象,对比其六年前作出的承诺,可谓食言而肥。
   
    1949年4月25日,即共军占领南京后第三天,毛以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名义,与总司令朱德联名发布《中国人民解放军布告》,向全国人民宣布“约法八章”,要求“一律安居乐业,切勿轻信谣言,自相惊扰”。其中第五章称:“除怙恶不悛的战争罪犯和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外,凡属国民党中央`省`市`县各级政府的大小官员,立法`监察委员,参议员,警察人员,区乡镇保甲人员,凡不持枪抵抗`不阴谋破坏者,人民解放军和人民政府一律不加俘虏`不加逮捕`不加侮辱。”“凡有一技之长而无严重的反动行为或严重的劣迹者,人民政府准予分别录用。”
   
    白纸黑字,昭昭在目。“那些自认为是怙恶不悛的战争罪犯和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的,看到这个报告都知道自己不见容于新制度,都逃跑了。一些轻信了谣言妄自惊扰的人,也逃跑了。只有那些轻信了这个报告的人才留了下来。”(朱正《反右派斗争始末》,明报出版社,2004年,370页)

   
    但只过了两年左右,这些人就尝到了轻信的苦果。韩战爆发后,1951年开展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若干留用人员和知识分子首遭冲击,有的被捕被杀。原国民政府广东省教育厅长姚宝猷,在广州易帜前夕去了香港,中共派人动员其返回广州,未几姚即在镇反中遭处决。另一位曾任沪江大学校长的凌宪扬,51年4月被捕,原因是抗日时期“他奉当时政府派遣同德国进行贸易的公务行为”,被指为“‘和德国法西斯勾结’,成了应由个人承担责任的罪行”。57年初宣布不追究刑事责任,予以释放。他差不多关了六年,侥幸没送命。此即其中的两个例子,证明“不加逮捕`不加侮辱”是不算数的空话。
   
    不过,尽管此后直至肃反前的多次运动中,上述留用人员几乎每次均成为清查打击的对象,大多数却都过了关。然而,1955年7月1日的一纸中共中央指示,掀起了一阵狂飙,厄运又一次降临到他们头上。
   
    该指示名为《中共中央关于展开斗争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宣称:“高饶集团`潘扬集团`胡风集团的揭露,仅仅是我们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斗争的开始,而不是这个斗争的终结。”这里面所谓“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绝大多数是一种被叫做历史反革命分子的人。就是说,他们在1949年中国共产党执政以前,在当时的政权机关(包括北洋政府`国民党政府`汪精卫政府`满洲国等等)担任过一定级别以上的官职,例如科长乡长之类,以及军队中(包括北洋军队`国民党军队`汪精卫军队等等)担任过一定级别以上的军官,例如连长排长之类,如此等等,都是历史反革命分子。”(同上,369-370页)
   
    为此,立案审查了140余万人。参与其中的“专职肃反干部75万多人,还有上百万个肃反积极分子,全国参加外出调查研究的达328万多人次。”(罗瑞卿《我国肃反斗争的成就和今后的任务》,载《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文献》)56年中运动结束时,定案为反革命分子的有八万一千多人。错案率约94%强。但80年代对《七一指示》提到的潘(汉年)扬(帆)集团和胡风集团,又由中共中央通知予以平反,故错案率应高于94%。
   
    这里可以举两个错案为例,都是笔者亲历其事的。
   
    一是广州市六中黄端枢老师,1938年考入西南联大化学系,与杨振宁同班(但杨入学即转物理系)。1942年毕业,随即应征入伍担任援华美军翻译。抗战胜利后复员回广州,先后任教于长风中学`广东省珠江中学,55年夏天以“历史反革命分子”罪名被捕入狱。几年后因证据不足而释放,重任中学教师。但每逢政治运动仍受批斗,80年代郁郁而终。
   
    另一是巫宁坤教授,1941年12月珍珠港事变前,中断于西南联大英语系的学业,志愿为飞虎队担任译员,1951年应邀自美返国,到燕京大学西语系任教,行前李政道为之整顿行装并热情送别。55年肃反时将他打成南开大学“反革命集团”首脑。56年初天津市委派人向他道歉,后调北京某培养机要人员的学院教英语。反右时被定为极右,送劳动教养。一家四口艰苦备尝,文革后获准移民美国,噩梦方告结束。他用“我归来,我受难,我幸存”概括三十年来的“牛鬼”生涯。
   
    “肃反运动有多大的偏差,肃反对象有多大的怨气,知识分子对这事有怎样的议论”,始作俑者毛心知肚明。1957年2月27日他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即所谓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十二个问题中肃反排在第二个。约三个月后罗隆基的“平反委员会”即源自毛此一讲话。但后来凡是就此有过议论的都难逃一劫,因为《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中,专门规定了一项:“攻击肃清反革命分子的斗争”的,应划为右派分子。(同上,375-379页)
   
    研究反右斗争的学者朱正先生指出:“1955年肃反运动中那些被错斗的人,所以被列为肃反对象,大都是因为他所在的单位的领导人觉得他可恶。”(同上,386-387页)于是,这些人在反右中大批落网。根据上述标准,“你呼了冤,叫了屈,你就是攻击了肃反运动,就应该划为右派分子了。”130多万肃错的对象,其中若有十分之一表示不满,那就有13万右派!
   
    窦娥蒙冤,六月飞雪。肃反始于“七。一”,正属农历六月天。它和反右一样,终会感动“上帝”为之伸张正义的。佛教徒说:佛在心中。然则,“上帝”也在我们心中?何时飞雪?
   
    但愿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些留用人员,九泉之下终可瞑目;而幸存的57受难者,能等到那一天。
   
    (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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