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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穿灰大衣的人”——《劫灰絮语》人物谈

    50年代中期,苏联小说曾在大陆风行一时。其中有一部《三个穿灰大衣的人》,好像得过什么奖。它反映的是二战结束不久,莫斯科几位大学生的学习`生活与爱情,主要角色都曾经在苏德战争时期当过兵。由于红军的冬装为灰色大衣,故以此命名。

    半个世纪过去,书中的具体情节已全无印象。但读完《劫灰絮语》后,却不禁联想起这个书名,因为那里面也写了几位大学生,同样当过兵,跟上述苏联小说人物属同时代人,不过,其命运就截然相反。斯大林治下的高校,尽管受到共产党`共青团组织严密控制,却没有搞什么政治运动。60年代赫鲁晓夫兴建的“个人迷信受害者纪念碑”下,固然白骨累累,冤魂从集,其中“穿灰大衣的”大学生并不多。不像未名湖畔`珞珈山上等处的知名学府,其莘莘学子并非戴着四方帽庆祝完成学业,而是顶着“紧箍咒”迈上荆棘满布的人生路。

    卓铭的故事贯串全书。他是北大历史系54级的学生,与沈元同班,但年长得多,属于调干生。沈则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所谓调干生,是来自中共党政机关或部队的学生。但卓铭比较特别,他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就考入设于四川的空军幼年学校,一心成为“飞将军”抗击日寇侵略。1948年夏临近毕业时,正当国共内战正酣,他遂离校去考大学,经香港再赴北平进了燕大新闻系。至韩战爆发后,调任美军战俘营翻译,停战复员,燕大与其他教会学校均已撤销,校园为北大所有。他重回燕园就读,人事全非,其思想意识却一仍其旧,受到同班另一调干生`党支部书记吴叔真的注意。吴原任某地委宣传部副科长,马列水平高出同侪,兼且能言善辩。故卓铭于57年整风时期虽未鸣未放,却被认定“骨子里是右派”,难逃劫运。他是在陆平接手任北大党委书记后,于58年初的反右“补课”中落网的。

    所幸他被贬内蒙师院,先在资料室工作,后到农牧场劳动,环境条件尚不太差。62年摘帽后,他获人事部门同意到广州自谋职业,干了几年代课教师即逢文革。“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一再设法逃港,虽失败入狱,第三次终于如愿以偿,时在1975年11月。

    一年后,卓铭与相识近30载的女友`北师大数学系毕业的罗愫在港共谐连理。罗是经卓安排偷渡成功的。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大概是感动上苍而致。

    和卓铭的大团圆结局相比,其同班同学徐东海的人生,堪称惨不堪言的哀歌。

    徐乃从母姓,其父高书槐留学日本,后任上海大夏大学教授,并担任过香港达德学院教授。1948年徐东海还在上高中时投笔从戎,参加中共游击队。部队政委周北辰是中共资深党员,与其父在日本相识。徐为人爽直,口没遮拦,转业入学后与同室的吴叔真为“挚友”,推心置腹。他又曾通过汪钱(竹字头)教授介绍,两次拜谒陈寅恪,深受陈老赏识。鸣放时他因抨击沙俄海军上将乌沙科夫,成为系里第一个被揪斗者。此前,其父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及“托派反革命”。后者是受周北辰株连。而徐东海也被波及,且属北大“托派”头目。送北大荒劳改后,大饥荒时侥幸保命,专责掩埋饿殍。

    1968年9月,徐获释放遣返广东。他家本在广州,但当时其母已去世,父仍在狱中。于是被安置于粤北山区。次年3月初被发现猝死于偏僻山村草丛中。其身旁并肩躺着一女子,名水至清,当胸深插一刀,经检验判定为自杀。后发现附近大青石上有刀刻之七律一首:

    身世凋零水至清,难中人结难中情。相濡以沫凄凉甚,风雨同舟雨未停。江海不时翻恶浪,神州无处得安宁。残躯此日知将尽,化作幽魂再护卿。

    从徐遗下的日记得知,水至清亦劳改释放人员,本为邮局职员,因拒绝局长强奸被诬为坏分子判刑。两人境遇相似,互相慰籍而生情。但徐罹难后心肌梗塞,到北大荒第二年发作过一次。而此处穷乡僻壤几乎全无医药,故自揣活不过四十。遂酿成一幕苦命鸳鸯共赴黄泉的悲剧。

    另一位军人出身的受难者常哲,经历更富戏剧性,但结局多少带点亮色,算是悲喜剧。

    他是卓铭在空军幼校的学长,其父为武汉大学中文系教授。1947年秋,他升入空军官校后就与中共地下组织接上了头。1950年1月自台湾驾机飞回大陆,因不受信任转而报考大学,56年自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就任《扬子日报》文艺编辑。翌年因一篇杂文被毛亲批“此文甚毒”,成了湖北第一批出头鸟。妻子离婚,出身不久的婴儿由教师出身的岳母抚养。常送沙洋农场劳教。几年后解除教养调某县文化馆工作。

    1979年他获改正,重返武汉报社。但不幸独生子因长期受苦,才20岁出头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91年其岳母也仙逝了。

    好在1996年月下老人眷顾,常哲与当年曾经秘密接头的女子俞迪重逢。这位1947年加入中共的情报人员后来被派往香港,又曾到伦敦留学。但55年她与丈夫老魏却因受潘汉年案株连被隔离审查,其夫后杳无音讯,她则被安排至武汉某图书馆工作至退休。中共中央组织部不久前来信告知她,谓老魏已不在人世,但死因`死时`死地均无提及。常`俞二人叙旧甚投契。未几,俞赴美探亲,常送至上海,回武汉途中怅然若失。但半年后,俞自美致电嘱常接机。两人之黄昏恋曲谱出完美的音符。

    呜呼,我辈57贱民,有如斯美眷者,能得几人?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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