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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士与魔王——也谈赫鲁晓夫

    近日接连读了两篇谈赫鲁晓夫的文章,其中《斯大林祭日:瞩目黑白之间的赫鲁晓夫》,就赫氏半黑半白的墓碑设问道:“那无言的黑白之间,是否---半是呐喊,半是彷徨?半是憧憬,半是迷茫?半是懦夫,半是勇士?半是拘守,半是前驱?”可谓发人深省,只是“懦夫”一词,似乎不妥。而以“勇士”视之,则不无根据,与某些论者称赫鲁晓夫为“鲁莽的改革家”颇相符合。
   
    赫氏之“勇”,见于其发表秘密报告揭露斯大林“嗜血的罪恶”之举。这无疑是冒整个“社会主义阵营”之大不韪。其后他在苏联推行一系列大胆改革,明显触犯极权体制高层的既得利益,但亦表现出不可多得的道德勇气。
   
    当然,他的鲁莽也是无可否认的。不论外交、内政的若干重大举措,往往缺乏周详缜密的考虑,导致授人以柄,遭政敌密谋倒戈,不得不黯然下台。三十七年后的今天,他的一生,尤其是作为苏共第一把手的十一年间之功过,大体已有定评。此处不来细说。只是对大陆官方喋喋不休的一些说法,打算作点辨析,以正视听。

   
    众所周知,毛亲自发动的文革,初期打的旗号便是“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毛语录中,有关“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五项条件”,每一项都以赫氏作为反面形象。事实上,苏共二十大以前,毛对赫氏已存蔑视。待赫大反斯大林,他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但实际上已将把斯大林“焚尸扬灰”的赫氏恨之入骨,唯恐中共内部有人效法重演此幕。十年后,他终于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目的即在釜底抽薪,生前早除“隐患”,以免死后遭“鞭尸”。
   
    对此,当时已成了“养老金领取者”的赫氏洞若观火。他在其《最后的遗言》的中国一章,一针见血地指出:“自从我退休以后,毛又想出了另一个口号——'文化革命'.”“在中国,他们可以把这叫作‘文化革命',但在我国,我们曾称之为‘反对人民的敌人的斗争'(30年代大清洗时期斯大林提的口号——原注)。这两者是差不多的,半斤八两。”“斯大林和毛都要加强他们个人的专政——不是无产阶级的专政,而是一个个人对无产阶级、对党、对自己的同事的专政。你要么在领袖的权威面前低头屈服,要么就会遭到和其他一切‘敌人'同样的命运。”(《最后的遗言》426—428页)
   
    其实,早在57年毛极力鼓吹“整风鸣放”时,赫氏已识破其引蛇出洞的阴谋。他说:“百花齐放这个口号是个激将法,毛假装把民主和自由发表意见的闸门开得大大的。他想唆使人们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用口头或书面的形式发表出来,以便他能够把那些他认为具有有害思想的人搞掉。”(主政《反右派斗争始末》,明报出版社,2004年,722页)
   
    正因为赫氏清楚毛的伎俩,毛对他除蔑视外也十分忌惮。所以,他的上述“语录”对之横加指责,但那都是捏造的,实际反而变成夫子自道,露出其本身的狐狸尾巴,而丝毫无损于赫氏的形象。这里不妨逐一道来:
   
    一,他们应该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而不是像赫鲁晓夫那样“挂羊头卖狗肉”的修正主义者。在这点上,今天人们看得很清楚,毛才是“挂羊头卖狗肉”,他根本不懂马克思主义。五十年代初期土改一结束,他就主张实行合作化。刘少奇当时便指出,那是一种农业社会主义的空想,是反马克思主义的。但58年大跃进时,毛又让高干读《张鲁传》,效法“五斗米道”的做法。那更进一步倒退了。反之,赫鲁晓夫当政时尽管过早宣布苏联已建成社会主义社会,开始向共产主义过渡,但国内不少人承认他是真想建设共产主义的。
   
    二,他们应该真心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而不是像赫鲁晓夫那样只为一小撮特权阶层的利益服务。这一条是事实胜于雄辩。毛时代只顾维护自身的最高权位,不断折腾,整肃异己,结果搞到民不聊生,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但赫氏掌权的1953-64年,苏联经济年增长率是9.1%-13.2%,人民生活逐步改善,尤其居住条件变好了。另一方面,他结束了警察恐怖,释放了数百万政治犯,为近两千万人恢复了名誉。连其对头莫洛托夫也不能不承认:“日子确实比斯大林时代轻松。”由此看来,赫氏是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还是只为一小撮特权阶层的利益服务,不是很清楚吗?
   
    三,他们应该光明正大,而不是像赫鲁晓夫那样对同志搞阴谋诡计,突然袭击。这种厚颜无耻的话,只有毛才能说出来。毛57年反右,“言者无罪”信誓旦旦在前,“引蛇出洞”以言治罪在后,诚信尽失,还以“阳谋”自诩。文革之前对老战友刘邓也是搞阴谋,勾结林彪以军队作后盾。反之赫氏仅是在对付内部的政敌或国外的毛、霍查之进逼时,才实行不得已的反击,根本不同于毛的多次“先发制人”。
   
    四,他们应该团结大多数,包括反对过自己而实践证明是反对错了的人,而不是像赫鲁晓夫那样搞分裂。对于毛高唱的“要团结,不要分裂”,仅从文革就可以明白其个中货色。高层绝大多数都被打倒,连朱德、陈云都靠边,刘少奇、彭德怀、贺龙等人更死于非命!这是什么“团结大多数”。反观赫氏,虽有清除持异见的敌手如莫洛托夫、马林科夫等,但还安排工作,绝无一棍子打死。正因此,他被迫下台时说的:“你们今天能罢免我,也多亏我创建的宽松体制!”不失为大实话。
   
    五,他们应该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而不是像赫鲁晓夫那样把一切功劳归于自己,把错误全推给别人。这方面其实毛最好闭嘴,因为“把一切功劳归于自己,把错误全推给别人”的,正是大力推动现代造神运动的毛本人。而且他还公然向斯诺讲:个人崇拜总要有一点。并说:“赫鲁晓夫从不搞个人崇拜,他的倒台是没有人崇拜他!”
   
    在毛时代,对赫鲁晓夫的丑化无所不用其极,赫氏削职为民后直到其去世多年,北京官方依然多方美化毛,而抓住赫氏外访过程中某些不够得体的小节,极力渲染,大做文章。诸如与毛会谈时备受嘲弄,在联合国脱下皮鞋敲打讲台,等等。的确,赫氏不是应对从容的外交家,亦非能言善辩的政治家,其文化素养不高,矿工本色时有流露。身为超级大国的领导人,这些都是他不足之处。
   
    写到此,不禁想起鲁迅《战士和苍蝇》(《华盖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38页)一文中的话:“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他曾说明:“所谓战士者,是指孙中山和民国元年前后殉国而反受奴才们讥笑糟蹋的先烈;苍蝇则当然是指奴才们。”(《集外集拾遗》)
   
    赫鲁晓夫应属“有缺点的战士/勇士”,而那些百般诋毁它的中共御用文人,便是不折不扣的苍蝇。
   
    至于毛,他的身份自然有别于底下的奴才。他是魔王。
   
    但无论魔王也好,苍蝇也好,“汝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作为改革家,即使是“鲁莽的改革家”,赫鲁晓夫在历史上的形象总的来说是正面的。尽管由于时代的局限,他的阴暗面毋庸掩饰,可是,其亮点同样闪烁着不可抹煞的光辉。
   
    (08-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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