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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二十一、血路

天亮了,又黑了;机帆船舱里冷风飕飕,掠面刺骨;舱底里又时时漏进机器油腻烟味,扑鼻熏喉;逃忙人蜷缩在这窄小恶劣的境地里,情何悲怜;黄刚有点昏昏沉沉,不胜支持似的;好在李小花还可以,照顾着黄坚石,母子在迷迷糊糊的睡眠。
   小船已驶进大海,前后左右茫茫一片,波涛万顷,海天相连;小船在浪面上荡高荡低,真像一片轻叶颠簸飘流;此刻,夜幕撒下,四面都黑咕隆冬的,轰轰声响,自是恐怖万状。
   黄刚的脑子翻翻转转,竟是走进另一个世界里去……
   高楼大厦,一幢接一幢,四面八方的伸展开去,山上山下,高处低处,终分不清这一幢那一幢,只见一块块,一片片,灰灰白白,闪闪亮亮,高低参差;当中街道纵横,前无尽头,后不见尾,两旁商店橱窗,红红绿绿,人就在其中穿梭往还,街中则是车龙窜动、奔驰,不停不息;各種各樣聲響匯集到半空中,彷彿天也在作動似的…
   一条蓝带,穿块片而过,分隔楼厦于两边;原来蓝带是海峡。碧蓝的海水掀微波扬轻浪,托着轮船游艇,或稳泊或缓行,倍添绮丽。

   然而,在一些山坡上,却也有密密麻麻的、残旧不堪的木屋;这与那千万广厦不大相称,但又似乎混为一体。
   深一步的了解,竟发现:这里汇集了各式人等,黄皮黑皮白皮,党军官商巨贾文人骚客土豪劣绅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样样俱全,可谓龙蛇混杂,猫鼠同窝,却又相安无事,同享太平。这幢大厦顶上升起五星红旗,那幢大厦顶上升起青天白日旗,隔街飘扬,各自昭示本色,可却不对着打枪,不对着打炮……
   这是到了一处神奇地。
   一九七七年下半年,这块神奇地静悄悄的又迎进来了几个小人物:黄刚、李小花和黄坚石。
   很快地,黄刚发现了那面熟悉的旗和那面可怕的旗在同一条街道上空飘扬,不觉呆了。怎么搞的哟,这个党和那个党和平共处了?然而,他终于很快地体验到,他已经是身在一处自由的地方,他获得自由了。在这里,再也没有人来指摘他,说他思想反动,坚持反动立场,拉他去整、批、斗,也不曾有人来要他叛哪一个「国」,投哪一个「敌」;他身心平和,呼吸畅顺,整个人像从不见天日的黑屋里走到太阳底下一般,舒坦极了。
   很快的,黄刚在一个工厂里找到了一份工做,有了收入,解决了生活问题。
   太阳慢慢的从千万广厦那边的山头上隐下去,不知甚么时候四处早已亮起黄黄白白的灯光,闪亮一片,成条成排,勾划出无数幢高楼的轮廓;所有街道上,通明亮丽自不消说,那些光线积集起来,还照亮了半个天空,皑皑白白。
   黄刚收工了;他走向一处木屋区。
   在那斜斜的、弯曲的小径上,黄刚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他左腋下吊了个深蓝色的挎袋,左手靠着身,挎袋便被挤向背后,跨一步路,挎袋就晃一晃。他几乎爬到山顶上,才钻进一间木屋里去。
   屋建在一处陡峭的泥坡上;几支方木支撑起来,钉了个架子,四周围了铁皮,顶上盖了锌铁片,简简单单,便是屋子了。屋里一边紧靠泥土,地面倾斜向外,随时可以塌陷下去;四面潮湿,霉气很重,一走进去,就闻出与外面不同的味儿。空间并不大,放下一张卧床的话,就转不得身,因此,头顶上又搭了个阁仔,做睡觉之用,省下地上空位以存放简便的桌椅杂物。与这相邻的是一个小小的厨房厕所;那里散播出来的是另一种味儿,当然也都汇集在这屋子里。屋外面两边都是臭水沟,粪便污水日日夜夜淙淙长流。总的环境不好,然而,黄刚对此却很感满足;做一个人,首要的是身心自由啊!他跨进门口,就看见在桌子上学写字的黄坚石,又看见站在小厨房里做饭的李小花,觉得一切都很完美,脸上早已展露笑意,一面往里走,一面解下肩上的挎袋,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装饭的锡盒来,递给小厨房里的李小花。
   「爸爸,爸爸收工了。」黄坚石举起两只小手,呱呱的叫,「我写ABC,你来看,对不对?」
   黄刚走过来,在黄坚石身旁坐下,认真看纸上的涂鸦。他心想:孩子该不会像他般的失学、牧牛、种田了……
   那一晚,在万泉河口处辞别故国乡土之后,黄刚他们在海上恶梦般的飘泊了十多天,终于在一个黑夜里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不久,机帆船靠了岸。有人对他们说,目的地到了,再指点如何如何进入市区,便要他们下船去,完成了船家的任务。
   他们摸索着走进了市区,在一个偏僻的公园里坐着,等候天亮。
   东方由白显红,终于看到了真正的红太阳,未免欢欣雀跃。有一个衣服整洁的老太婆蹒跚而行;她走到每一个黄色的不太大的铁桶前,都拉开像抽屉般的桶心,翻腾一阵,捡拾红色的、青色的小罐,装到一个随身携带的一个麻袋里去。黄刚观察良久,觉得老太婆慈善,便走上前去求助。
   老太婆果然满脸挂笑,带他们回到这木屋区的一间木屋里来。
   有了立足点,黄刚立刻去拍电报给马来西亚的哥哥黄铭;过一天,黄刚就收到黄铭寄来的一笔电汇款。
   此后,他们就定居在这神奇地了,同时也在这木屋区买下了这一间木屋。
   「开饭,开饭!」李小花在小厨房里朗声的叫,随着,双手捧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来。
   黄刚和黄坚石只得慌忙的收起纸笔,在桌上铺了报纸,让李小花放下菜去。
   再出了两样小菜,一家三口便坐下美滋滋的吃起饭来。
   黄刚一边吃饭,一边瞄李小花;她的肤色红润了,透白了;她的脸庞饱满了,眼睛更漂亮更显灵气了。这个贫农的女儿,也看清了自己做主人的社会之虚伪和残暴,下定决心去背离它。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却往往是很真实的事。他很感激她的勇敢和果断;今天获得的成果,她是功不可没的。现在,那些死抱着教条的人,定在咒骂她的反动,判她罪大恶极,然而,却无法伤损她一支毫毛,只好干瞪眼,吹胡子。
   想着,黄刚就甜甜美美的笑。
   「笑甚么?」李小花白白嫩嫩的喉头一收,吞下一口饭去,问。
   「笑你这个贫下中农,怎么不在那边当家做主人,也逃亡到这山上的寮屋里来?」黄刚说。
   李小花顿一顿,黑眸子斜斜的望着墙角,说:「你嘴硬,污蔑我们贫下中农!可当年为甚么不敢吭声?那时你吭声,看看贫下中农斗不斗死你?」
   听罢,黄刚笑得更响了。
   片刻,黄刚道:「我哪里敢污蔑贫下中农?我从来都是和贫下中农搞调和的。」
   「鬼和你调和!」李小花深情的瞪了黄刚一眼,嘴巴却硬得很。
   「我要调和,我要调和!」黄坚石举起筷子嚷。
   「你要调甚么和?」黄刚感到莫名其妙,侧头问。
   黄坚石的筷子指了指,说:「酱油和汤,在汤里加酱油!」
   黄刚更放开怀来笑。
   李小花拿了小瓶酱油,冲了点酱油到汤里去,拌匀了,给黄坚石喝,道:「你这小子,可诡计多端呀!吃咸无益的。」
   黄刚看看李小花,说:「说调和,也真调和的。你不看见街上,五星旗和青天旗就在同一处飘?中国的土地上要是都这样,都像这神奇地,中国人就不用受苦了。」
   「说你反动,就是反动!」李小花道,「这个你也想得出?」
   「我是好心。」黄刚甜甜的笑。
   半生说不清的种种纠缠,在拼死的冲过那一条界限之后,都统统的解脱了。此后,三口相聚在一块,不再分开,腰直头昂,做正式的人,过人的生活,美妙哩!
   黄刚看看黄坚石,不禁用手去摸了摸那个小小的精灵的脑袋。
   正在这时,一个老太婆颤颤巍巍的走进来;她满脸皱纹,但精神抖擞。
   「阿刚,阿刚……」老太婆进了门口就叫。
   黄刚第一个站起来,热情的招呼道:「啊,马姨,请坐,同我们一起吃饭吧!」
   这个马姨,正是当日救助黄刚,带黄刚一家三口回到这木屋区来的人。她的两个孩子和几个孙子,都住在内地,在这里只她单身匹马一人,独门独户。她叫甚么名字,左邻右里都不大留心的去记着,只是恭敬的尊称她为马姨。她年纪老迈,想回乡去倚靠孩子,可她的孩子来信说,这神奇地的老人金收入,比家乡做工作的人的工资还多,回去怎么过活?继而她想申请个孙子出来这里,可申请书入了三、四年,却毫无消息,石沉大海。黄刚理解她的苦衷,也为了感激她,待她就像自己人一般,特别的好,建立了深厚情谊。
   马姨也不坐,站着说:「有这个奇事,有这个奇事,你怎说?」
   「甚么奇事?」黄刚也只得站了陪着,问。
   「我邻居郑太,认得个女子,也是从你那边的城市出来的,说是那城市人的申请,她包办,保准能办成来到这里。郑太就有个孩子在那城市里,当初是右派,后来又叫牛鬼甚么神;郑太当然想他出来了,就请那个女子帮忙;那个女子满口答应,只是要收两万元。那个女子有本事?内地办事也是要钱的?」马姨一口气的这么说。
   「这是有点奇,这是有点奇!」黄刚沉思着道。
   「郑太正和那个女子讲数;你熟悉情况,你过去看看。」马姨说。
   说罢,马姨拉起黄刚的手就走。
   木屋区的木屋重重迭迭,一方一块像马蜂窝般;屋顶上竖了无数天线,拉了无数电线,交叉纵横,又像蜘蛛撒满了网;此时虽说灯光点点,但却时有忽明忽暗感,增添了阴森和神秘。
   马姨和黄刚高一脚低一脚,转了几条崎岖的小巷,来到郑太家。
   郑太的木屋地基坚实,屋内颇为平整,布置也就显得讲究,灯光亮堂亮堂的。
   黄刚随着马姨,跨过门坎,蓦地缩一缩,要往外退,可又已经来不及,只得强装稳重,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原来,黄刚认得屋中的那个女子。她姓林名欣,正是大名鼎鼎林其进的女儿。那时候,他同一帮人被关在牛棚中,各人常被林其进提审,看那个鹰眼鸭嘴,都心中愤慨不过,但回到棚中又不敢说,便就议论些林其进的家庭琐事,表面看来不关紧要,实则也藉以发泄一番,而谈论林欣是其一。熟悉林其进家史的人都说,林欣藉了父亲的虎威,找男人像吃瓜子,吃一个弃一个,弃了又要新的来吃,专玩男人的精华,专花男人的钱银。那时,林欣常到运输公司里来寻林其进;黄刚就从洞中的气窗里无数次的窥探过林欣的花容;后来,在街上也偶然的见个正着。到了林其进调回公安局升任副主任的时候,人们就广为流传,说林其进运用其掌握到的权力,在并不具备出国条件的情况下,正在安排林欣出外定居。黄刚不太相信这个传言,因为看来林其进是站稳无产阶级立场的人,哪里会让女儿到资本主义社会里去,特别是到那么一个他们称之为大染缸的地方,那至少不是叛国投敌,也要被染黑变坏的。他黄刚的出国申请,条件具备,还通了关节,到头来就是林其进卡其思想反动,出去要叛国投敌,因而不予批准的。这说来是有点成见,有点私仇,但也未尝不是公理。中国大地上当官的人,那些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讲的就是站稳无产阶级立场干革命哩!然而,想不到,现在果然在这神奇的地方,看到了林其进的女儿林欣。而且就是这个林欣,不讲阶级,不讲斗争,不讲革命,却公然包办那城市的人出来,每个收款两万大元,讲钱!她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她的站稳无产阶级的、对敌斗争坚决的、升任公安局副主任的父亲林其进,又在扮演着甚么样的一个角色?中国的事情,真是太复杂了;不过,只要想一想,却也不难明白其中的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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