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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九、八哥鸟

厂房不算很大,靠一边倒也整齐的摆着十部八部车床,另一边就寥寥落落的放了些各种各样的零件,还有几部汽车头,满地都是油腻,乌糊糊的要滑倒人。十几个人在做工,车床转动的轰轰声,敲打零件的叮叮当当声,有时加上人的说话声,吵成一片,好像整座厂房都在震动似的。这是汽车机械厂的一个车间。

   在一部车床前,张雄正在聚精会神的操作着,额头上有些微汗,也顾不上抹。他的脸方方正正,嘴紧闭着,棱角分明,两颊绯红。他现在已经是二级车床技工,承当着车一部分复杂零件的任务,大意不得哩!

   隔邻车床的少青,车完了一个零件,关上车床,走到张雄身旁来,看看这,看看那,又看看四周没有人留意他们,右手便在工作服上擦了擦,竖起指尖,从衣袋里抽出一条白花花的小手巾,轻轻的拍打张雄的额头,将汗水拭去。她的气息,喷到张雄脸上,热呼呼的;她的小手巾散发出一股幽香,飘进张雄鼻孔,注入张雄肺腑。

   「嘿嘿,摄影机摄住啦!」后面有人突然的、放肆的大声叫。

   少青的纤手急速的缩回,将小手巾往衣袋里塞,慌忙间留了一少半小手巾在衣袋外,与深蓝脏黑的工作服显得很不协调。她回过头去看,只见两个徒工在那里做鬼脸。

   一个徒工又说:「这个镜头可值钱,只是,只是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

   他说着,又伸了条长舌头。

   「你有摄影机,算你本事大。捣蛋鬼!」少青冲着他们,不客气的道。

   两个徒工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忽地,一齐忍了,低下头去,装做正正经经的做工。

   原来是车间书记走了过来。

   车间书记瞄了瞄少青的衣袋和那一少半的白手巾,皱皱眉头说:「怎么带着这个玩艺儿,要不怕苦不怕脏不怕臭嘛!还得抓紧学习,改造思想!你没东西车了?」

   少青手忙脚乱的将那一少半的小手巾也塞进衣袋里去,脸涨得红红的。

   车间书记看看张雄,又道:「小张可不错,思想红,工作好……」

   车间书记站了一会,又跟那两个徒工说了几句,才走了。

   看看车间书记远去了,少青便又凑近张雄,说:「书记对你真好,又表扬你。」

   张雄不好气的道:「表扬,表扬个屁,不要理他那一套……」

   「你小声点,莫让人听到……;今天星期六,晚上在原地,我等你,啊?」少青说。

   张雄绷紧了方方正正的脸,不出声了。

   「怎样,今晚你来不来,还是怕了你妈?」少青又问。

   张雄还是不说话。

   说甚么呢?他张雄觉得他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被人摆弄的玩物。他的母亲胡清杏奔前走后,通过了许多人事的关节,走了后门,才将他送进了这个工厂,当上了一个徒工。成千上万人渴望得到而不能得到的,他得到了;他被别人看做是一个幸运的人。然而,他觉得这并没有甚么光采;因为这与他的思想、魄力、才干毫无相干。在工厂里,他必须手捧红本本,看这个脸,观那个色,逢迎一边,迁就另一边,不能有半点差池,才升到今天这个二级工;这当中所失去的尊严,所承受的屈辱,实不为外人道。他和少青因为同厂、同工、而又相邻,日久生情,因而相恋,每逢周末黄昏后,两人偷偷手拖手、肩并肩徘徊留连于公园西湖畔、南渡江旁,似乎享到乐趣;然而,他的母亲知道了,立即横来干涉,「不准」!「不准」!为甚么?因为少青的祖父是资本家,与这么家庭背景的人结亲,那是自取绝路。可他就是喜欢少青,不能离弃她。他母亲发泼了,指着他的鼻子骂:「她出身不好,一看就知道是个小姐胚胎,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厂里的书记都讨厌她,这样的人,你都与她好?她是想拉拢你,腐蚀你,明不明?这也是阶级斗争的一种新动向……;我就是不准你再和她往来!」这说得并不太深奥,大约个个书记大体上都会说这样意思的话。他却不明白,世界上会有这样的阶级斗争,会有这样的新动向?他和少青相处时,完全体验不出有这个斗争,有这个动向,而是只有纯真的感情,坦诚的心灵相照。如果说仅剩下来的一点点爱情,也充满了阶级斗争,那么,这个世界就真的太奇怪了,太畸形了!他陷入深深的苦恼中。对于这一切,他还没有告诉给少青,也不愿告诉给少青;不过,少青多少也知道的,对爱着的人的心事,哪能毫无所察?「怎样……,还是怕了你妈?」少青不是在问?他该怎样回答她?赴不赴他今晚的约会?他在思索着。忽然,他关掉了车床,直起腰来,鼎鼎正正的站着,看着少青的白皙的、俏丽的脸孔,直看得少青也低下了头。

   「好,在原地,我准时到;今晚不睡觉,我们痛痛快快的玩一宵!」张雄深沉的说。

   玩一宵,这是甚么意思?少青的心热热的。

   很快的就下班了。因为是星期六,不必开班后会,所以下了班就可以回家了。张雄推出一架半旧二十六寸单车,就急急的骑回宿舍去。

   张立民和胡清杏也刚好下班回来。

   张立民好像很累,脱了上衣,便在一张半卧椅上躺下,双手拢在后边,垫着脑袋,闭眼养神。

   胡清杏掏了米,便到外面公众厨房里去煮饭。

   张雄也不多说话,取了衣服,就到外面公众浴房洗澡。

   这些公众厨房公众浴房,都在庭院四周,此时人进人出,庭院里也就热闹忙碌起来,高声低声的说着话,还有洗米、切菜、劈柴声,响响的混集起来,传得好远好远。

   傍晚的一些要务,包括吃饭在内,就在繁忙燥动中逐件完成。

   晚上八点正,张雄穿了一双新买来的塑料鞋子,再拿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脸,随后,就跨出房门,大步向外走。

   「哪里去?回来!」内房的胡清杏大声喝道。

   张雄听到了,脚步急急的加快,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声。

   胡清杏箭般的冲出房间,密步赶到张雄前面,张开双臂,拦住张雄,再强拉张雄回房里来。

   「你到底要去哪里?」胡清杏咬紧牙根,一字一字的问。

   「看电影!」张雄提高声调答。

   「看电影?」胡清杏拉长声音问。

   「看电影也不准?」张雄抗议般的道。

   「你跟谁一起看?」胡清杏毫无放松。

   「跟朋友,跟喜欢的人,怎样?」张雄说,方方的脸绷得紧紧的。

   「跟少青?不准,不准,就是不准!」胡清杏火了,上气不接下气,脖子拉得长长的。

   张雄站,不动。

   平伏了一点,胡清杏又说:「我早讲过,她家是资本家;你怎么与资本家的子女搞到一起?你真的不晓阶级斗争这回事?」

   张雄咬了嘴唇,憋着气,脸色青紫;四周围静了,空气凝结了。

   忽地,张雄挥起拳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弧,一股闷气,便像火山爆发般,从胸腔里喷了出来:「你不是地主?你是地主还兼恶霸,可怎么嫁给了爸爸?你说,你说清楚来……」

   「吵甚么,吵甚么?」张立民从内房踱了出来,平平和和的道,「看电影嘛,没有甚么大不了的,去吧,去吧……」

   吵声也惊动了在公众厨房里收拾手尾的张美燕;她走了过来,站在一旁呆了,没有说话。

   「不准,不准,就是不准!我怎么嫁给了你爸?你要问这个……」胡清杏嚷起来。

   张雄昂一昂头,意思是你说呀!

   胡清杏将声音压低了,说:「我就是因为地主恶霸,嫁给你爸,就害苦了你爸了。你不看见,人家斗你爸时,是怎样说你爸的?『你娶地主恶霸的女儿,你丧失阶级立场!』『你与黑七类是一丘之貉!』还有很多很多,你不是不知道的。我在诊疗所里,也是要被斗,只是因为我懂得避锋头,加上诊疗所里人少,各人又有各人的问题,给我利用,避了过去,免了受苦。这是活生生的事实,还不够警训你?你其实就是个狗崽子呢!你不想一想?我一片苦心,也只是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将来能站稳无产阶级立场……」

   说到最后,胡清杏有点凹陷的眼窝在微微的颤动,眼眶里涌出了泪水。这又不能不是慈母的泪!

   张雄退到床边,脚一踮,屁股一拐,坐到床上,躺倒下去,拉过服子,鞋子也不脱,便蹬开被,由下而上,严严实实,蒙头蒙脑的盖了。

   「哎呀呀,你在我面前撒气……」胡清杏的声又大起来,牙根咬得吱吱响。

   「算了,算了,莫吵呀!让外人听到了,不好的。」张立民拉开胡清杏,拉到内房去。

   随着,张立民又走出来,对站在一旁的张美燕说:「你也走,该洗澡去了吧!」

   张美燕转身出去了,外房间里突然显得清静、空荡。

   张立民望着床上鼓得挺直的被子,摇摇头。

   跨上两步,张立民拍拍张雄的肩膀部位,轻声道:「你要看电影就看去,没有甚么大不了的,嗯?」

   直挺挺的被子,一动不动;对张立民的话,张雄毫无反应。

   站了一会,张立民又说:「要睡,你就脱了鞋睡,不要耍孩子气,嗯?」

   还是没有动。

   张立民又站了一会,便退出来,回到内房去。

   胡清杏坐在办公椅上,双手拢在胸前,腰直首昂,头顶上还在冒火。

   张立民看了,皱皱眉头,说:「孩子大了有他的脑子,你也不要管得太多,太严……;我总觉得你跟过去大不相同了。」

   「我才觉得你跟过去大不相同了;你过去还要我跟家庭划清界线,要我革命,你现在却不革命了,也不怪得人家要斗争你,是不是?」胡清杏双手忽然放开,右掌背朝下的拍到左掌心里,这样响应。

   「你不要火遮了眼,说远了……;你那样的管孩子,不觉得有点过份吗?」张立民道。

   「怎么过份呀?少青是资本家出身,与你的张雄好了,这不是阶级斗争,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吗?一个普通家庭,都不会准许他的子女与黑类家庭结亲的,你一个干部,可以不管这些事,可以不要你的孩子跟黑类划清界线?」胡清杏说自己的一套;她说得也并不错,其时的社会现实就是这么样。

   张立民搔搔头皮,不再说话,在半卧椅上坐下,双手拢在脑后,躺下枕着,微微闭上眼睛。

   胡清杏唠唠叨叨,又说了一阵,没有人对答,觉得没趣,才渐渐的停了。她站起身,走到外房去看,见那被子与先前一样直挺挺的,便掀起脚处,脱去张雄的塑料鞋,再盖回被子,又站了一会,见张雄一动不动,想到他大概是不会出去的了,才放心的走回内房来。

   这么个城市的夜,不用太久功夫,就进入静谧境地了。

   胡清杏和张立民困在小房中,也静静的,偶尔不经意的对望一下,不说话。

   忽然间,外房里有对话声,初听以为是两兄妹在谈话,再听又显然不是那么回事;胡清杏自是不放心,伸出个头来看。

   一个女子的娇滴滴的声音,飘进胡清杏的耳朵里来:「门都出不了,还说今晚不睡觉,玩一宵呢!」

   胡清杏猛然站起来,大叫道:「哎呀呀,你个贱货,跑到这里来了……;来人呀,捉贼呀……;张雄不会看上你,你不要表错情,走!走!走!」

   胡清杏边说边跳了出来,手舞脚蹈,泼妇骂街要打人。

   原来少青在约会老地方等不到张雄,左思右想,前行后转,不明所以,心乱如麻,最后跌跌撞撞,竟摸上门来。

   张雄知道少青来了,也不理会有禁令在身,立即从床上坐起,招呼少青,跟少青说开了话;他要发泄心中的愤慨呢!

   少青揶揄了张雄几句。

   不想来势凶凶的人和破锣般的声音,将少青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看清胡清杏的面目后,就有个定数了。

   「伯母,不要这样;我是张雄的好朋友,来看看他,不犯罪的。」少青略为沉呤,挺身而出,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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