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人物传记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张成觉文集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张成觉文集]->[那个‘革命化’的春节——1967农历新年漫忆]
张成觉文集
·卷一 ‘天堂’ 篇
·地府篇(1)
·地府篇(2)
·地府篇(3)
·地府篇(4)
·地府篇(5)
·地府篇(6)
·地府篇(7)
·地府篇(8)
·地府篇(9)
·地府篇(10)
·地府篇(11)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一)地利天時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二)八代懸壺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三 )下渡歲月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四)大學時光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五)疾風勁草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六)移斗轉星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七)勇往直前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八)傳薪後輩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九)雛鳳新聲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大洋彼岸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一)光華處處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二)再創新猷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三)縱論人生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附錄)
***
·反右要害是违宪及非法
·毛岂曾真抗日---纪念七七事变七十周年
·“六四”“邓大人”一国两制——读邓林讲话有感
·偉大的平凡 -------科龍貝行遐思/朱启平
·游美六首
·歷史豈容任意歪曲---评司鹏程、高瑜谈‘反右’文
·反共未必可嘉 無言豈必懦夫
·反思必要 懺悔無需---三评司鹏程、高瑜谈‘反右’文
·研究中共切忌以訛傳訛---從港報簡介毛思想談起
·中國能樹立好榜樣?——也談‘和平演變’
·時勢與國情——57年右派自由主義者的盲點
·痛哉新記《大公報》諸賢---有感于《大公報名記者叢書》
·皖南事变祸根在毛
·项英与毛有私怨
·记名作家翻译家巫宁坤教授
·‘傲笑公卿’无奈君无道--记著名女记者子冈
·狂飙起 杏林大树倾——记中研院院士李宗恩教授
·飞沙走石 岂将红柳折--记著名美学家高尔泰
·中共缘何封十‘帅’
·邓小平为何未‘挂’帅
·折戟沉沙话战神
·包容岂能无限度?---也谈‘蔡元培悖论’
·天涯何处觅孤魂--致亡父
·‘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怀念大哥/张成觉
·羲皇台上泪成行——一位中央大学高材生的际遇
·面北下跪请罪两天半——记母亲的血泪后半生
·40多岁脑萎缩的才女--哀大姐兼忆姐夫
·历史将宣判右派无罪!
·57右派群体的纪念碑
·57左营八金刚
·是人治而非法治!——谈港台及海外大陆研究的一个误区
·泥土与灰尘——海峡两岸人权状况漫议
·访台散记
·反右先锋卢郁文
·吴晗的无情、无奈与无辜——57干将剪影之二
·‘南霸天’陶铸的升沉——反右干将剪影之三
·邓拓的‘书生累’——‘大风浪’中三君子之一
·‘大写’的人-胡耀邦——‘大风浪’中三君子之二
·文宣恶狗姚文元——反右干将剪影之五
·无情即属真豪杰?——记史良(反右干将剪影之四)
·文苑班头心窍迷——记郭沫若(反右干将剪影之六)
·文宣总管胡乔木——反右干将剪影之七
·周扬胡乔木合议
·敢向毛说‘不’的伟大女性——记宋庆龄(大风浪里三君子之三)
·一瞬而成刀下鬼——从汉阳一中冤案说到王任重
·请勿苛责‘知识人’——与刘晓波商榷
·民意岂可轻侮?——携孙参加香港争取普选游行记略
·岑泽波父女勇闯美国游泳锦标赛追记
·为了忘却的记述
·‘自相残杀’始于毛——富田事变及其他
·同是天涯沦落人——香港幸存右派一瞥
·罗孚何处见帮闲——与武宜三商榷
·念念不忘真与善——再与武宜三商榷
·同修者的信仰与力量——目睹耳闻的法论功
·诗三首——‘右三帅’的‘悲喜愁乐’
·从评价江青说开去
·胸荡层云 足踏实地——记另类交大人之一(席与汉)
·阶级乎?路线乎?利益乎?
·‘狗抓耗子’武宜三
·作育英才 不亦乐乎——另类交大人之二(王宇纶)
·没有言论的57‘右派’
·寒冬腊月访罗孚
·‘文化沙漠’钻天杨——读《文苑缤纷》随感
·谁领导曹雪芹?——从文学家的任务说起
·萧瑟秋风中凋谢的金银花——记大公报名记者杨刚
·一个笔记本夺了一条命?——再谈杨刚与子冈
·悬壶济世显爱心——美籍华裔心血管专家岑瀑啸纪略
·‘鲁郭茅,巴老曹’小议
·请毋忘‘有理`有利`有节——致武宜三公开信
·‘我怎么向社会交代?’——从周恩来痛悼老舍说起
·那个‘革命化’的春节——1967农历新年漫忆
·戊子年元日纪事——我的《24》
·有感于布什总统农历新年贺词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那个‘革命化’的春节——1967农历新年漫忆

   戊子年除夕,收看无线电视晚上六点半的新闻,浮想联翩。
   
    室外气温摄氏12度,房子里也凉飕飕的。尽管把门窗全关上,在靠近青衣海湾的某大厦十四楼,仍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毕竟年近七旬,今非昔比,好在前几天买了个特价的暖炉,便把它打开,放在沙发扶手上,顿时浑身舒坦。
   
    头条是年终花市,据说生意挺好。一位花店的营运经理对着镜头,喜形于色地称:七`八千元一盘的兰花,订购者大有人在。买花人比我慷慨多了,我买暖炉才花了不到一百元。特首似乎也不及他们豪气,昨晚电视新闻报导他逛花市,用388元买了一盘花。假如我是特首,至少掏出888元,以便做出表率,带动市民消费,推动本土经济发展。

   
    所谓“血浓于水”,港人对滞留广州的外地农民工,以及遭受雪灾的大陆同胞都至为关切。所幸广州火车站已恢复正常,连日苦候归心似箭的上百万旅客,已全部及时疏导完毕,相信绝大多数人均能如愿以偿地与家人团聚,一起迎接鼠年的来临。看到这个画面,从内心感到欣慰。
   
    相比之下,湖南郴州市民没有那么幸运。他们尚未从停水停电的困境中完全解脱,只好在烛光中度过一个清冷的农历年。对于经济条件并不宽裕的一般家庭而言,收看中央台的“春晚”---春节联欢晚会节目,是一年一度不可或缺的享受。但没有电,就无从谈起了。不过,无线采访组拍摄的那一家三口,似乎毫不在意。他们这顿团年饭,从以往的八个菜减为四个菜,依然喜笑颜开。饭后看不成电视,便围坐在小桌前打扑克度岁,看起来一样其乐融融。
   
    接着场景转回灯火辉煌五光十色的香港,身穿崭新中式服装的特首夫妇,站在粉红色的桃花旁边,笑容可掬地恭祝港人万事如意,家庭幸福。这个祝福,对于刚获假释回到香港的程翔,必然格外动心。他们夫妇已分离一千多天,至少有三个农历年不得团聚。猪去鼠来,总算交上好运,可喜可贺。
   
    我不禁联想起郴州那户人家,他们此刻过的显然不那么如意,但家庭倒还够得上幸福。起码比那些千里迢迢离乡别井,外出上访的民众,那些失地的农民和因拆迁而无处栖身者,境况好得多了。
   
    说起千里迢迢离乡别井,思绪很自然地飘到万里之外的西北边陲,顷刻间身子恍惚穿过时光隧道,回到四十一年前。那个“革命化”的春节,可谓刻骨铭心!
   
    记得那年除夕,我所在的下野地四场党委和场机关早已瘫痪,由一个名为“红色战士造反联合总部”(“联总”)的组织发号施令。为了标榜“革命造反精神”,“联总”通知各农业连队,要“破四旧”(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立四新”,春节一律不休息,照常战天斗地`拉沙改土,大搞农田基本建设。
   
    我们十队属于新生职工单位,基本上由劳改刑满留场就业人员组成,所以叫“队”而不叫“连”。接到通知后,队部二话不说,遵照执行。
   
    那正处学大寨的年头,春夏秋三季,大体实行“大礼拜”,即十天一休息,平时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如果农忙突击,二十天才能休息一天。冬天才是七天一休息。所以,国务院规定的春节休假三天,无论干部职工,无不引颈以待。这一搞“革命化”,没想了。
   
    所以,2月8日收工时,大家都没精打采的。一些已婚职工,本打算晚上包饺子,以便次日大年初一,高高兴兴地吃一顿。而伙房原也计划停伙三天,把面粉`猪肉`韭菜等,按定量发售给大家(一律用饭票`菜票购买,不收现金和粮票)。这么一来,只好改变计划。单身职工(俗称“单干户”)照常到伙房打饭;已婚者悉听尊便,可以打饭,也可提前领取定量的面粉和肉,回家自行做饭。不过,午饭跟往常一样,是由伙房送到冰天雪地的拉沙工地吃的。这工地离驻地3公里以上,步行得20多分钟。骑自行车当然快多了,可当时那叫“有车阶级”,在大田干活的人很少骑车上班的。
   
    由于我的右手1月初就在户外冻伤了,经队上卫生员证明获准改在室内工作,干的是削柳树条子,供编筐子之用。这天下班后,打了份除夕特别供应的肉菜,买了两个白面馒头,端回集体宿舍,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这对我来说,已是难得的节日美餐。因为,第一,平日是吃不上肉的,通常十天才能开一次荤(猪`羊肉居多,牛肉极少;且杂碎也算肉);第二,按规定,面粉中细粮(白面,即小麦磨的面粉)只占20%,粗粮(玉米`高粱面)占80%。以每天三顿,每顿两个馒头计算,一天连一个半白面馒头都摊不上。当时我的粮食定量每月36市斤,1斤面粉蒸五个馒头。
   
    吃罢晚饭,也就七点钟左右。离十点就寝还有三个钟头。队里没电,集体宿舍点的是自制的“石油灯”,以旧墨水瓶装上石油(即香港人说的“火水”),放入灯芯而成。烟很大,在灯旁看书,鼻子薰得黑黑的。香港的“火水灯”,新疆称“罩子灯”,因有玻璃罩子而得名。用的人不多。
   
    此前,我曾请在京的哥哥,给我买过一部半导体收音机。邮寄来之后,只听过两次,就转让给队上一位干部了。这是因为一,我总不能带着它上班,放在集体宿舍又怕被盗;二,如被诬告说我偷听“苏修”或别的“敌台”(美`日`香港电台均在内),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于是,1967年2月8日的除夕夜,我就这样在集体宿舍的窑洞里,在看书中度过。那是同宿舍一位湖南青年借给我的,《解放军报》编辑部编,谈写作的书。有毛`鲁迅的文章,印象中看得津津有味。
   
    翌晨六点就被起床钟弄醒了。六点半去打早饭,天还黑沉沉的。但通往食堂的小路很好认:两边都是厚厚的积雪,脚下灰色的便是路。进了食堂黑糊糊冷冰冰的大房子,两个打饭窗口只有一个半开着,露出马灯(风雨灯)黄澄澄的光。往日打饭要排队,一个接一个的,所以两个窗口全开。今天不同,来的人稀稀落落。炊事员干脆躲在半开的窗后避风。
   
    打完饭往回走,跟来时一样,路上没见几个人影。虽说是大年初一,却全无过年气氛。没见门口贴春联的,大概因为太冷,土房子墙上冻得凹凸不平,根本粘不住。也没人放鞭炮,零下20几度,小孩都在暖烘烘的房子里睡懒觉,谁会那么早出来挨冻?
   
    七点钟我准时到工房上班。路上碰见值班的分队长,他拿着铁皮做的广播筒,大声喊着:“上工喽!”但没见什么人出来。
   
    又过了半小时,天色渐亮,我把工房里的灯熄了,跟我一起削柳条的一位老汉才慢腾腾地进来。他跟编筐子的两名工匠笑着说:‘饺子吃过了吗?’他们三人都是“新生职工”,这工房兼做工匠的住房。我进屋时,他们还没下饺子呢。
   
    ‘今天这么冷,队长他们去场部游行,还不如去拉沙。’
   
    一位工匠没回答老汉的话,却蹦出这么一句。
   
    我这才记起,昨天听说“造反”组织“勒令”全场队以上干部,集中到场部游行,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示众”。我们的队长`指导员和副队长,都是“九。二五起义”的国军士兵,即1949年9月25日随国民党新疆警备司令陶峙岳“起义”的。造反派认为他们不可靠,要夺他们的权。但在我们队,暂时仍无变动。原籍陕西的副指导员,虽属“子弟兵”出身,即49年10月之后入疆的正牌解放军,依然安于其副手的地位。
   
    当天拉沙工地收工较平时早,听同住的湖南青年回来说,连转业军人出身的分队长也提不起劲。整个工地一片死气沉沉。许多人晚了一个多小时上工。那几个毛泽东思想宣传员,平日一边拉着几百公斤的沙子,一边大声念着毛语录。这天都不吭声,只埋头干活。
   
    据说队部晚上开会分析了情况,研究了对策,最后决定,这几天只要不旷工就行。
   
    依以往的规矩,春节假期之后要“开门红”,休息三天完了,第四天上班得“放卫星”,一天至少要顶一天半的工效。但这次到年初八都没回过劲来。而那三天“革命化的春节”,拉的沙子加起来还没有往日一天干得多。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身为“摘帽右派”的我,因为头上顶着达摩克里斯的剑,一天也没敢偷懒。我总觉得,自己的地位在新生职工之下。如不规规矩矩,势必罪加一等。而那些劳改释放犯则不然,他们的出身成分大多较好,兼且没有文化,当局并不视之为心腹大患。何况,“法不罚众”,队上一大半是新生职工以及其子女,偶尔集体怠工算不了什么。
   
    如今思之,对于自己当年的书生气,颇感后悔莫及!
   
    (08-2-7凌晨)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