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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林昭的几点思考

   林昭的名字广为人知,始于二十七年前。1981年1月27日,新华社记者穆青、郭超人、陆拂为有关打倒四人帮的报导《历史的审判》,在《人民日报》发表,其中提到林昭案及五分钱子弹费。当年3月,陈伟斯的《林昭之死》,刊登于上海《民主与法制》,在京、沪等地反应强烈。但我当时还在消息闭塞的新疆,对这位思想解放的先驱,印象似乎不及对张志新那么深刻。
   
    新世纪的到来,尤其是反右运动五十周年纪念活动的开展,使人们重新认识与探求林昭思想的深刻内涵。而我则在近日首次捧读《走近林昭》。作为章诒和主编的《往事并不如烟》系列之一,这部2006年出版的纪念文集,给我极大的震撼。林昭崇高的形象和不屈的精神,在57年受难者群体中,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典型。她对于现代迷信的鞭笞,对于自由民主的执着,使之成为少有的睿智的思想者之一而受后人景仰。
   
    值得注意的是,林昭的母亲许宪民在得知女儿的噩耗之后说的一段话。时在1968年5月1日,林昭被处决后第三天。

   
    据林昭妹妹彭令范的日记,公安人员重复讲“快付五分子弹费,你女儿枪决了”,许宪民“一直像石膏像一样呆立着,突然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醒来后“眼睛发直,可没有流泪。”随后就说:“完了。我早知道最后会是这个下场,但是我总安慰自己,不会的,不可能的,果真会如此,是谁杀死了她?不是敌人杀了她,而是我几十年紧紧追随的理想的化身,是我害了她,我真是后悔莫及呀,我为什么从小灌输给她那么多的正义感,那么多的自由、民主、真理献身的信念?罪魁祸首是我,我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我的苹(林昭小名--张注)。”(《走近林昭》,明报出版社,2006年,55-56页)
   
    她接着说:“他们怎么这样狠心,事先也不通知我,我已快半年没见到她了,封建时代犯杀罪还允许家属相见,吃一顿断头酒的。我的苹,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对你是有罪的,如果我是一个家庭妇女,那我们家的悲剧都不会发生的。我的苹,她受了多少苦啊!”(同上,56页)
   
    许宪民“早年追随胞兄参加革命,曾是一次罢工斗争中的组织者,以后为人民也做过许多有益的工作。”(同上,4页)但她不知道自称代表“人民”的那个“党”和政府,同“自由”、“民主”、“真理”、“正义”是不相容的,其对待异见者的凶残及惨无人道,比“封建时代”还厉害得多。确实,如果她“是一个家庭妇女”,林昭不会有那么高的悟性,他们家的悲剧是“不会发生的”。然而,她和林昭都是有思想的知识分子,却又书生气十足,这就难免成为极权统治的牺牲品了。
   
    再就是林昭的同学兼好友张元勋回忆的一件事。57年北大“五。一九”过后十天,《红楼》编辑部开会,宣布开除张元勋与李任出《红楼》编委会的决定,原因是张、李参加了“右派”刊物《广场》编委会,张又是那个刊物的主编。“林昭也在这个会上对我进行了批判,她的话,也和其他编委的话一样,既有当时的应付语言,也有情动于衷的肺腑之怒,但却有一句,我则难以忘怀,即:她说:‘我有受骗的感觉!’”(同上,79页)
   
    张说提起此事旨在说明:“死于悲壮的林昭,其思想与决心确实有一个成长、成熟、自我矛盾与自我斗争的痛苦过程,她是非常爱我们的国家、爱共产党的。”“所以尽管她可以写一篇《编后记》,呼唤‘烧毁一切’‘遗毒’及‘不利的东西’,而一旦真地面临如北大‘五,一九’民主运动初期的崭新话题,她竟猝然不可接受,甚至惊讶于面前的这些友人竟是反革命分子!她于是说出了她发自内心的痛苦:‘我有受骗的感觉!’”(同上,80页)
   
    不过,“她后来终于在痛苦与困惑中悟彻”,当众讲出了自“五,一九”一直困惑着她的那个“组织性与良心的矛盾”!“她终于凭着一颗高贵的良心、诗人的良心、智者与学者的良心走了下去”,直到走完她“太短促的、光辉的三十六年的人生!”(同上)
   
    “组织性与良心的矛盾”,林昭此语可谓一针见血!“组织性”是对党团员的根本性要求,如属中共党员,便是党性高于一切。而党性的衡量准则就是听毛的话,即“服从毛要达到盲从程度,相信毛要达到迷信程度”(柯庆施语)。当局之所以将林昭从病床上拖下来,直接绑赴刑场,嘴巴喉管全封住,就是因为她的言行对现代迷信构成最强烈的挑战,不可容忍。
   
    林昭是1965年5月31日以反革命罪判刑20年的。68年4月29日改判死刑,立即执行。接到判决书时,她“留下了最后一份血写的遗书《历史将宣告我无罪》。”这个预言于1981年12月25日实现了,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复查重新判决林昭无罪。其间经过了13年8个月。
   
    她妹妹最后一次探监时,“她的打扮正与外面一片红色海洋截然相反”,“用白被单当裙子,长长地几乎拖曳在地上。”“手臂上套着一块黑布,上面用白线绣了一个‘冤’字。她的头发留得极长,齐根扎了一条白手帕,宛如过去戏台上的窦娥”。她还“更加频繁地在牢狱中唱歌、喊口号、写血诗,支支利箭直射现代迷信的要害”(同上,9页)
   
    林昭如此坚贞不屈,固然使人敬佩。但我还是产生一个想法:是否可以采取别种斗争方式,例如不那么刺激监狱当局,或者主动对狱卒做些工作,不给他们什么把柄之类,力求做到“有理,有利,有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果她能活到今天,那该多好!
   
    (08-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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