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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六.斗争继续

黄刚的看法没有错。他虽然解放了,虽然做回了原来的工作,然而,这并不等于他就清白无事了。他的被关,他的被管,他的被斗,都详详细细的纪录在他的档案中;所有整他的材料,包括他自己写的交待材料,都放进他的档案袋里,加上原有的,是厚厚的一大迭了。在那里,除了有关于他本身的一切之外,除了诬告陷害之外,上至他的祖宗三代,下至他的亲戚朋友,历史有否污点,政治是否清白,都清楚列明。这还不完整,还不放心,还得时时核对,时时补充新资料。这已经从根本上控制了他,只要风吹草动,再有意的整理一下,便是现成的罪证,够他消受的了。

   胡清杏和许秀梅更是抓得紧,时时刻刻的监督着黄刚;警告他要好好改造,改造思想;只要有丝毫的、她们认为是异行的,便立即向上打他的小报告;这种的不饶人才更是厉害的。

   其实,人人都有一个档案袋,袋里都装着详尽的纪录、材料;铁网围着每一个人,谁都不要高兴得太早。事实上,胡清杏也不比黄刚好多少的。

   然而,有些人被挑动起来后,要走在潮流的前头,就总是爱去整别人,以显示自己的坚定的革命性,比左派还要左,邀功领赏,自封自己是革命人。胡清杏大概便是这种人!

   黄刚除了做好本份工作外,还得受指令打理诊疗所里各种各样的杂务,或是去参加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义务劳动。据说,这是改造思想的途径之一。

   因此,黄刚不仅心绪受压抑,肉体也遭折磨。他常常长时间地跟一帮人在荒坡上,挥锄挖地,铲土搬泥,修筑路基,铺设铁轨;也常常长时间地泡在海水里,运石砌墙,挑土填基,围海造田。他天未亮就得起床出去,天黑入夜了还回不到诊疗所来,晚上还要开会学习,搞阶级斗争,累得不想开口。

   倒是欧素娟明白事体,没有伴同那些人一起来找黄刚的麻烦,而是对黄刚表同情。有机会时,她就会同黄刚一起散散步,谈谈心。

   这天晚上,欧素娟在西湖边,不经意的又碰上了黄刚,自然是聊了起来。

   声悠声长,吁吁叹叹的说了一会后,欧素娟看着黄刚,道:「我们不谈那些烦人的东西吧……,我倒想问你一件事,听说陈玉兰病了,是与你有关的,怎么回事啊?」

   「不要胡说!」黄刚方方的脸,立即显得认真严肃起来,说,「人家已结了婚,是有丈夫的,怎么跟我有关?」

   「有丈夫又怎样?」欧素娟道:「有些有丈夫有妻子的人,也还是爱别人的,只不过不公开而已。」

   「这不对!」黄刚转过脸来望欧素娟,「有了丈夫,有了妻子,就丧失了爱别人的权利了。」

   欧素娟轻轻一笑,掩去了自己的尴尬。在这黑夜里,脸红不怕,因为没有人能看见。她也是个有丈夫之人,但说真的,当年出嫁,仍是以党员、当官做为首要条件的,特别是自己家庭有点问题,更做此想,爱仅居次位,甚至还似乎不怎么爱哩!好在结婚后还算合得来,过得融洽,有甚么办法呢?在这种社会,也算为前途,为出路,只能做这样的选择。爱,真正的爱,她可还没认真的体验过呢!或者说,如果是讲真的爱,她也许不会爱现在这个丈夫。

   「那么,你还没结婚,你总有权利爱别人吧?」欧素娟鼓起勇气,大胆的问。

   用意何在?莫不是欧素娟想听到黄刚说一句「我爱你」?如果真的听到了,那会是一种非常浪漫的意境,欧素娟会非常的心满意足?

   「我……」黄刚的眼光移向湖的尽头,声音很低,「我也不能爱有夫之妇。」

   不知哪一样,说完之后,黄刚心里忽而感到有点歉意。

   唉,黄刚到底还是涉世不深,到底缺乏人生经验,到底太老实。当今社会,看似人人道貌岸然,实则个个男盗女娼,特别是权贵阶层,普遍如此,有几个是讲道德涵养的?他怎么不可以爱她?她爱他又有何不可?爱这东西,男女关系这东西,有时是玄妙得很的……;欧素娟忽然觉得自己想远了,举手摸摸前额,揉了揉。

   「你真是个好男人,你一定会讨到一个理想的老婆。」定了定神,欧素娟这样说。

   「我这个情形,不会有人肯嫁我。」黄刚自嘲道,「我也娶不起谁。」

   「不!」欧素娟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你一定会讨到一个理想的老婆。」

   「理想的老婆。」黄刚道,「可能你自己都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欧素娟看看天空,看看湖水,看看黄刚;她没有反驳他,她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他的确是一个好男人!

   「爱,真爱,是不参入任何杂质的。」欧素娟喃喃的道。

   「这是一种理想,但在这种社会里,理想往往是难以实现的。」黄刚也喃喃的回应。

   人总得有个憧憬,有个希望,以支撑着活下去,努力奋斗,但最后会如何,却真的难说。

   …………

   终于有了个难得不用上工地劳动的日子。黄刚吃完中午饭,闩上诊疗所的门,躺到办公桌上去,闭上眼睛,准备松松筋骨,甜甜的睡一个午觉。

   忽然,诊疗所的门咚咚的响起来,黄刚迷糊的脑子,猛然被吵醒,伴随而来一阵厌烦:这么一点余暇,也享受不到?他坐起身,怏怏然的下地去开门。

   「快,快,救人,救人!」一个工人,慌慌张张的站在大门外,指着运输公司的方向说。

   是发生事故了,而且看情形是严重的事故。黄刚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约略的问了情况,就想:现在是中午吃饭休息时间,医生护士都回家去了,谁人去救?可事不宜迟呀!他想起自己学了点医学,总算有点医学知识的,权且去看看,能尽多少力就尽多少力,聊胜于无。他的责任心来了,本能地转回治疗室,抓起一个救急箱,急急的出门来,就跟那个工人走。

   走进运输公司的大门,看见那个牛棚的门口,早已围了一堆人。

   「来了,来了!」那个工人一路走,一路叫,要人们闪开条道,让黄刚走进去。

   黄刚拨开人墙,只见是刘医生坐在地上,倚靠着砖墙,脸色苍白,嘴角流涎,嘴唇直至口腔里都染上了褐黑色的东西……

   黄刚蹲下去,把着刘医生的脉门,道:「刘医生,你出了甚么事……」

   刘医生眼睛呆呆滞滞的望向地下,嘴喃喃的,说不出话。

   一个牛鬼蛇神急急的从牛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两片着的硬面包,说:「就是这,就是这,他吃的就是这!」

   原来刘医生在牛棚里吃面包,吃得满嘴都变黑,神色又有异,其它的牛鬼蛇神看见了,便喝住他,将他架到这外面来,报告给拿枪的看守人。

   黄刚接过那两片面包,已是吃去大半的了,中间夹着一层黑色沙粒,揭开来看,是外科用药高锰酸钾,糟,他服这药,有毒的,自杀!

   刘医生被投进牛棚后,林其进曾组织运输公司的干部和诊疗所的人员,分成三批轮班,不间断的对其斗了两夜一天,要其承认是国民党特务。斗人的可以换班,被斗的却是不休不眠!熬下来,刘医生红了眼,白了脸,手脚颤颤巍巍走不得路。本不是特务,如何承认?不承认,就得不断的挨斗,还不知进一步的会使出甚么手段,怎么去承受?承认呢,肯定也是死路一条。在这夹缝中,如何过?怎样活?他到诊疗所看病,说是头痛头晕睡不着觉,希望要点镇静安眠药;要了一、两次,林其进知道了,提起了警觉性,传下话来不准再给了。后来,他只说皮肤痒,要点高锰酸钾去冲水洗。有谁料到,他储到够份量,竟用面包夹着这高锰酸钾狠心的往肚里吞!

   刘医生自杀的消息传得快,越来越多的人围来看热闹,像看一只猪,像看一只狗,但也有人在暗暗的叹息。

   林其进、胡清杏和许秀梅等人也来了。黄刚向他们简短的说了情况,希望他们尽快做出处理,送往医院抢救。

   林其进锐利的鹰眼瞅住刘医生,像要摄取其心肝脏腑似的,片刻后,扁扁的鸭嘴才上下掀动,说:「这个家伙,坚持反动立场,与人民为敌到底,要自绝于人民……」

   胡清杏和许秀梅在一旁也开腔了:

   「畏罪自杀……」

   「遗臭万年……」

   刘医生虽然是国民党少校军医,但做的也不过是救死扶伤的工作,确非军统,也非特务,解放十多年来,他一样的是老老实实的当个医生,何罪之有?

   时间十分紧迫。

   黄刚忍不住了,又道:「他的情况严重,得赶快送医院……」

   这个时候,柯医生和欧素娟也来了;他们看过刘医生后,也一致认为要赶快送医院。黄刚的医学知识当然不是太离谱的。

   林其进对刘医生又数落了一阵,然后转过身,一面步上楼去,一面才吩咐派车将刘医生送进医院。

   林其进的鸭嘴却还在上下掀动,说:「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傍晚,从医院传来消息:刘医生死了!

   胡清杏立刻在诊疗所里开批判死人会,肃清遗毒!

   说了一大堆死人罪状后,胡清杏道:「阶级敌人总是不断地变换手法,与党与人民对抗的,死,也是一种对抗的手段,所以,我们就是要注意这些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许秀梅帮上腔,发言道:「自杀,是对抗,也是犯罪,我们要坚持斗争,不要理会敌人的自杀,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时时、分分、秒秒讲……」

   这是弦外还有音。

   接下来的是人人发言,批判死人的罪恶,表明自己的态度,发誓跟死人划清界线。折腾到半夜,批判会才散了。

   死人有罪,活人受罪!

   散会后,三三两两前前后后各各急急赶回家去,只是想着好上床,好睡觉,精神肉体都疲累啊!

   倒是黄刚和欧素娟走在一起,避开了人,缓缓而行。

   夜街空荡荡,空旷无比。

   欧素娟侧过头,看看黄刚,道:「也可怜那个刘医生,他妻儿多人,不知怎么办……」

   「跟刘医生划清了界线,我们也帮不了他们的忙。」黄刚叹了声说,仰头望天。

   天被两边楼房遮去,狭狭长长,灰灰黑黑。

   黄刚又想起了他的父母亲,想起了前后左右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过了一会,黄刚接着说:「其实,刘医生不应该自杀。为甚么要自杀?就是到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刻,都还应再挣扎一下,推迟两分钟才咽气呢!他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十分不值。」

   「到了这个地步,也难怪他。」欧素娟轻轻的道。

   黄刚闭了口。头顶上有夜虫飞来插去,不停不息。他便只是看,只是想。也许,他还是幸运的。

   欧素娟看看黄刚,又叹了口气。

   「人,一个人,来到这个世间上,到底为了甚么……」欧素娟接着这样说。

   正说着,后面有脚步声,欧素娟忙收了口。他们回头来看,是柯医生。

   「……」柯医生欲说甚么,却又不说,只是赶上来。

   黄刚和欧素娟都停了脚步。

   「我们正在讨论彻底地跟那个国民党分子划清界线的问题……」欧素娟说。

   「对,对,」黄刚连忙接上去,道,「这真是个顽固不化、反动透顶的家伙……死有余辜!」

   「对对,要彻底地划清界线!」柯医生也搭上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沉默的人,沉默的街道。

   柯医生看前后左右无人、忽而压低声音道:「那个高锰酸钾可真厉害,听说肠胃都给烧坏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立刻给洗胃的呢!」黄刚插上来。

   欧素娟听后说:「可能高锰酸钾已经附在胃黏膜上,洗不掉了……」

   柯医生忽而又好像发觉到了甚么,高声道:「咳,坚持反动立场,死有余辜!」

   说罢,柯医生挥挥手,就走开去。

   黄刚也感觉到了甚么东西,啊哈两声,脚步放缓,落到后面去。

   欧素娟本来推着一辆二十六寸的单车,这时也知趣,便骑了上去,只顾用力蹬。骑顺了车,她才回过头来,看看是不是有人尾随。

   其实甚么也没有,连街边的纸屑也静止不动。

   在斗争漩涡中的人,神经高度的绷紧着,风吹草动就足以憋住气息,汗流浃背,生怕惹了事挨整挨斗;人与人的关系,也紧张得很,三个人在一起,是绝不会说敏感的话,绝不会说真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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