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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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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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在接受再教育


    一九七五年,“党的基本路线教育”运动开始。接受过几年再教育的老知青们看到暴风雨就要来临,都纷纷选择沉默来躲避。而十八岁年华我却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和往常一样无忧无虑,有说有笑,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工作组由各农场交叉互派。进驻七连的工作组共三人,都是下放的知青。组长李进稀约二十七八岁,静白而削瘦,带着副眼镜似是斯文,脸上却留露出一股冷酷的煞气。“同志们,目前世界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就。”李进稀高声地作着动员报告,拉长了的脖子暴起两道青筋:“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当前阶级斗争十分复杂,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正在蠢蠢欲动,企图颠覆我们伟在的无产阶级专政。根据群众反映,我们连队也有一小撮暗藏阶级敌人在捣乱,我们千万要提高警惕,决不能让他们得逞!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工作组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放手发动群众,将那些破坏社会主义的坏分子揪出来,不达全胜,决不收兵!”
    每晚收工后,大会小会开个不停,为的是挖出一小撮的阶级敌人来。这天晚上,工作组长李进稀召集了我们新知青开会,说要在本连揪出一个“政治教唆犯”来。
    “什么?教唆犯?”我十分惊奇地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教唆犯就是专门教唆青少年犯罪,散布黄色反动思想的那些人。”李进稀说,“我们从报上可以看到,有很多青少年就是上了这些坏人的当犯了错误的,我们必须清除他们的流毒。”
    李进稀接着说:“当前,阶级斗争非常复杂,阶级敌人时时向我们进攻,他们妄图利用各种手段来毒害我们青少年,我们必须提高警惕,提高思想觉悟,擦亮眼睛,决不能上他们的当,要坚决粉碎他们妄图改变红色江山,复辟资本主义的阴谋。如果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了,我们就会吃二遍苦,受二茬子罪,我们决不能答应!”
    多么的可怕,这些政治教唆犯太利害了!青年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敢吭声。要是真的在咱连揪出那么一个这样的政治教唆犯来,那可有趣了。但是,谁都觉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政治教唆犯。
    “大家想一想看,”李进稀说,“看看咱连有没有这种人,比如那个刘启城……”
    刘启城是政治教唆犯?我真的不敢相信。我招起头看了看旁边的韦文龙、刘信和、卢兴时以及姑娘们,大家都面面相觑,表露出一种既吃惊又害怕的表情。
    “请大家认真地想一想刘启城的所作的为,他平时都说些什么话?他的一举一动是怎样的?我们要用政治的眼光去看问题,要用阶级斗争的思想去分析问题。只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就能发现他有很多毒害我们的地方了。”李进稀循循引导着。
    我心想,这个李进稀也许会占卜,刚到咱连就知道刘启城在毒害青年了。刘启城前段时间一直请病假回城里休养,现在已经归队,听说是工作组拍了电报命令他回来参加运动的。
    李进稀又说:“我们要打破情面,大胆揭发。现在先让大家细心地想想,看谁能带个头发言。”
    一阵沉默。人人都低着头,似乎心里有点害怕。
    看到过了好一会都没人吭声,李进稀便朝着我说:“小文,你住在刘启城隔壁,接触的比较多,了解得比较清楚,你就带个头说说吧。”
    刘启城是政治教唆犯吗?说老实的,我并没有发现他有何过错,作为一个老知青,对我们这些新来的知青一直很关心,象个老大哥一样,时时在帮助着呵护着我们。我可不能昧了良心陷害人家,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因此,我对李进稀说:“我和刘启城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刚来那阵子,他正好闹病住进了团医院,后来我被借调到基建连,就再也没见过他。当我从基建连回来,刘启城的病还未好,回城疗养去了,现在他刚从城里回来,这是你知道的。所以说,我对他并不怎么了解。至于他并时的为人,我看还是不错的……”
    “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嘛!他并时是不是教你们仇视社会主义制度?有没有发泄过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的言论?这些你想过没有?阶级斗争是复杂的,不要让阶级敌人的糖衣炮弹打跨了!”李进稀激动地说。
    “我想,他没有教我们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也从未听到过他散布什么仇视社会主义制度的言论。”我说,“他平时都是对我们说:要好好工作,听领导的话才有前途。他还教我们如何修理农具,教我们怎样缝补破衣服呢,因为我们离开了父母,许多事情都是做不来的。”
    “对了,他也是这样教我的。”
    “我的衣服破了也是他给我缝好的。”
    “我的锄头、粪桶坏了也是他给我修好的。”
    “……”
    这时,大家都大胆都说起话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为刘启城辩护起来,都说他是个好人,只有我的同班女同学郭宗钊一言没发。本来,工作组长是想利用我的影响来达到打开缺口,发动知青们向刘启城开刀的,想不到让我帮了个倒忙。
    散会后我回到宿舍,立即把会议的情况告诉了刘启城,叫他当心,工作组正在想方设法整他。不料,郭宗钊刚好从我们的宿舍路过,听到了我与刘启城的谈话后,立即向工作组作了汇报。
    晚饭的时候,李进稀气势汹汹起跑到我们宿舍,对着刘启城大声吼道:“刘启城,你要老老实实交代,你是怎样教唆青少年的!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要执迷不悟,如果继续与人民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我没有教青少年干什么呀!”刘启城满腹委屈地说。
    “把你那些黄色书刊交出来,还有那些黄色歌曲!你是怎样教青少年唱黄色歌曲的,呃?”
    “我没有什么黄色歌曲。歌曲又不是我编的,谁要唱,难道用得着我教不成?什么黄色书刊我也根本没有。”
    “你不要抵赖!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李进稀不无威胁地说。接着就把刘启城带到连部办公室去了。临走时还狠狠地登了我一眼,批评我不该向坏人通风报信。
    对于这突然而来的风暴,我们这些知青都感到不安,好像到了世界的末日一样,沮丧和无奈。
    过了几天,来了一个别的连队的工作组找我谈话,说是听到别人说我有很多的黄色歌曲,要我交出来。他所指的黄色歌曲就是平时大伙在唱的那些带有爱情色彩的外国歌曲和民歌。我说,这些歌曲我是唱过,不过,工作组一来我就全烧掉了,因为害怕招惹麻烦。但工作组却要我找出烧毁歌本的人证来,这却难倒了我,因为我根本就没烧。一连好几天工作组都在缠着我,我说,烧歌本是悄悄进行的,谁想让人知道自己有这些东西呢。工作组知道在我身上是找不出什么来,也没有对我采取什么进一步的行动。
    这天晚上连队开大会。工作组长李进稀作了运动阶段报告后,接着是指导员讲话。
    指导员说:“……有些人哪,满脑子都是资产阶级思想,年纪轻轻的就留了一束小胡子,这是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嘛。平时不注意世界观的改造,工作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这是对社会主义不满的表现;休息时他又穿着漂漂亮亮的的确良,资产阶级思想很严重嘛。你们看看,我这把年纪了,还没有留胡子……”我越听越是不对劲,这分明是针对着我!不点名地地批判我!想不到搞到我的头上来了。
    指导员继续说:“……穿得破破烂烂,就是对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制度不满!我们社会主义国家,不愁吃不愁穿,为什么要穿得那么破烂呢,呃?!这说明了什么?休息时却穿的确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哪里象个工人阶级?这是资产阶级少爷小姐的作风嘛,呃?!我们无产阶级就要讲究大众化……”
    我真的忍不住了,工作时穿破的是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休息时穿的确良是资产阶级少爷小姐作风,到底什么才是无产阶级呢?怒火顿时冲冠而起。当我正要发作时,同班的退伍军人罗明兴已站起来驳斥指导员了:“难道留胡子就一定是资产阶级吗?我就不相信!”原来,罗明兴也没有天天刮胡子的习惯,他那斯大林式的胡须比我的还要浓密,他以为指导员是在批评他,不服气地顶起撞来了。
    早就憋不住气的我看到有了帮忙的,便大胆起站了起来:“男人长胡子本是生理现象,工作紧张没有时间刮,长长了点这也算是资产阶级?工作服破了点也是资产阶级,是对社会主义不满;穿好了又是资产阶级少爷小姐作风,究竟什么才算是无产阶级?不穿衣服,该算什么阶级呢?!”
    经我与罗明兴这么一闹,整个会场就象砸开了锅。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有的说我与罗明兴都不知好歹,运动当头竟敢与工作组和领导顶撞,肯定没有好下场;有人说文森特是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定会招至横祸的。总之,大家认为是有好戏看的了。
    会场已变得乱哄哄一片,大会再也无法开下去了,工作组长只好宣布散会。我咽不下那口窝囊气,定要工作组长解释清楚,什么是无产阶级;罗明兴也不肯罢休,要与工作组长辩论到底。李进稀对罗明兴说,指导员说的不是指他,细声细气地把罗明兴支走了,会场就只有我与工作组辩论了,平时这个山区连队一般十点过后就都睡下,也不会有任何的声息了,而这晚我与工作组的辩论一直到了十二点过,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个一直以来都关心我的农场领导怕我惹出事来,专程从场机关跑到连队来,对我说鸡蛋碰不过石头,跟工作组和领导顶撞,没有好结果,并要我向工作组认个错,让领导有个台阶下。工作组也多次找我谈话,最后我才勉强答应作检讨。李进稀说:“让你作检讨并不是有意为难你,而是要消一消群众对你在大会公开顶撞领导,破坏运动的不满”。
    首先是在班上作“检讨”,李进稀派了一名女工作组员作监督,我欺她不学无术,便十分“诚恳”地“检讨”了一番。这女工作组也十分的满意,向李进稀作了汇报,说我的认错的态度很好。李进稀对我说:“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为了教育你本人,也为了教育大家,希望你在全连大会上再作一次深刻的检查”。我当即爽快地答应了。
    检讨会在我宿舍旁,职工食堂的餐厅里举行。会场鸦雀无声,职工们严肃整齐地排排坐着。当李进稀道了开场白后,我不慌不忙走上讲台,两眼轻轻地扫了一下低着头的工友们,便开始了检讨:
    “在大会上公开顶撞领导是不对的,因为这么一顶撞,就意味着破坏这场轰轰烈烈的伟大运动,这是十分错误的。年纪轻轻就留起胡子,也是错误的。过去我没有意识到,现在我才明白。以前只听得老师说,小伙子长胡子是一种生理现象,千万不要刚长胡子就刮掉,那会越刮越多,越刮越粗的。所以我就没有天天刮胡子,就这样让胡子长长了。现在,经工作组和领导一教育,我就明白了,这是资产阶级的东西。你们看,我已经把胡子全都刮光了,今后我要天天刮,决不让资产阶级的胡子长长了,决不能再留着它了。再说,留胡子也是会犯错误的,斯大林留胡子,他就犯了不少错误;毛主席没有留胡子,所以一点错误都没有犯……”我的检讨就这样结束了,我也觉得轻松了许多,因为我在全体职工面前,尽情地嘲弄了这帮无耻的家伙。我傲慢地抬起头来对李进稀说:“我可以走了吧?”,没等他回答便从容地回到自己的坐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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