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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而成刀下鬼——从汉阳一中冤案说到王任重

    一瞬,即一眨眼。此乃人人皆有之生理活动。但是,你能想象有人会因此而送命吗?
   
    这并非小说家的虚构,而是真有其事。受害者名钟毓文,是湖北汉阳县一中初中语文教研组长。那致命的一瞬在1957年6月中旬。且待从头说起。
   
    事缘当年暑假该校初中有459人毕业,他们分属九个班。由于《人民日报》4月8日社论已经讲了,应届‘初中和高小毕业生小部分升学,大部分不升学’,学生早就情绪紧张,担心一旦落榜后下农村难有出头之日。6月12日,在复习应考的节骨眼上,一位名叫李穗的青年化学教师,在初三(4)班上课时,为‘提醒学生用功’,说了句:‘今年高中招生比例很小,二十个中取个把’。她的话触动了学生们的神经,一场闹事就由此发生了。(朱正《反右派斗争始末》,明报出版社,2004年,307页)

   
    学生们先是找校领导,‘询问升学率到底是多少’。继则涌到县人委,‘要求县长接见’,讨个说法,因县长不在,再涌向县委会去找。此过程中曾‘扔办公用品’,撞开县委大铁门,‘围攻’兵役局长和团县委一名干部。
   
    ‘13日上午,又有数百名学生列队上街’。副校长王建国‘阻止无效’,‘带着部分教师跟着学生做工作。学生代表到县人委会向县长韩茂林提出要求扩大招生比例,缩小城乡招生差别’。韩‘解释县里无权解决’,‘有的学生不服,拉扯着县长带领他们去省教育厅请愿’。‘两名机关干部为保护县长,与学生发生冲突,被学生捆住’。其后遭县委干部拦截,几名学生被‘扭打扣留’。‘王建国为防止事态扩大,赶来要求放出被扣留的学生’,但遭拒绝。后‘数百名工人来到将学生驱散’。‘到此,学生再不敢妄动’,‘事态即告平息’。(同上,307-308页)
   
    当晚,县委紧急会议将事件定性为‘反革命事件’。15日孝感地委和汉阳县委派出‘汉阳事件’考察团,进驻该校,搜集‘反革命罪证’,抓‘反革命分子’。时年32岁的王建国因‘出身富农,又有“三青团”的历史问题’,被认定为‘反革命集团’首领。(同上,308页)
   
    上述钟毓文与王本无渊源,可是他‘有个爱眨眼的毛病,在一次揭批王建国的大会上,他坐在台前正眨眼睛,被台上的工作人员发现。当场揭露钟毓文在向王建国“使眼色”而宣布隔离禁闭,继而列为集团“骨干分子”’。(同上,309页)
   
    约两个半月后的9月6日,钟与王以‘反革命叛乱罪’被判处死刑。一起被处决的,还有一名民盟成员`县文化馆图书管理员杨焕尧。杨虽非该校职员,却是本案的关键人物。因为有‘学生交代上街时,经过县文化馆,向杨讨开水喝,杨称没有开水,只有冷水;向杨要电话打,杨称打电话应去邮电局。’于是,凭杨的民盟身份,便构成所谓‘反革命背景’。‘加上杨曾按照县委统战部的意见,找过汉阳一种党支部联系民盟的发展工作,有过发展王建国为盟员的意向,就这样把王与杨硬拉到了一起。’据此,考察团向上呈报:该事件是王建国为首的‘反革命集团’制造的‘反革命暴乱’,杨为‘军师’,民盟湖北省主任委员马哲民是‘总后台’。‘《人民日报》的报导称之为《马哲民策动的‘小匈牙利事件’》(同上,309页)
   
    正如反右史专家朱正先生所说,此案是‘当年对中国民主同盟的打击最毒辣`最突出`最轰动的’,有关当局‘用不惜伤天害理的手段,人为地制造出一宗‘民主同盟策划的小匈牙利事件’。(同上,303,312页)除以上三名无辜者惨死外,王的同学`该校初三(7)班班主任胡斌等九名教员和一名学生被判刑,刑期二至十五年不等。李穗等三人劳教。另三名教师戴上‘坏分子’帽子。33名学生被开除学籍`团籍和勒令退学。还有一批教职员`干部受处分。(同上,310页)
   
    27年过去,1985年春,胡斌上书中共中央申诉。当年7月5日张思卿为组长的省委工作组,奉命赴汉阳县复查此案。9月上旬得出共识,称该事件实质是‘部分学生为升学率问题而自发地罢课`闹事,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原来认定是“以王建国为首的反革命集团”策动制造的“反革命暴乱”,全部失实;所谓“马哲民策动的‘小匈牙利事件’”实际是一起大冤案’。
   
    次年元月上旬,湖北省委的报告获中共中央正式批复,‘汉阳事件’彻底平反。主持复查的张思卿,时任中共湖北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后升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直至2004年任满离休。
   
    行文至此,有必要补上一笔:当日‘考察团’和汉阳县委提出对王等三人判死刑,县法院持异议,‘即被指责为“右倾”’。‘县委直接派一名公安干部请省委分管文教和政法的书记许道琦对死刑判决签字,并由这名干部携卷上北京最高法院办理死刑核准手续。’(同上,310页)
   
    且不说汉阳县委在此过程中完全违法,签字的那位省委书记许某也轻率之至。而湖北省第一把手王任重,就更难辞其咎。按常理推想,如此震撼全国的也是反右期间唯一的‘反革命暴乱’案,王任重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不过问。案件漏洞百出,县法院都有不同看法。汉阳离省会武汉近在咫尺,王任重怎能这样掉以轻心呢?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1917年出生的王任重,30年代初肄业于河北的乡村师范学校,据说毛曾称之为‘华北第一才子’,属于中共党内有数的知识分子高干,且具有‘扎实的马克思主义修养’(百度网介绍)。曾扈从毛横渡长江,颇受信任。文革之初,从中南局第一书记(接陶铸)上调,一度就任中央文革副组长,但很快失宠被贬外省。复出后,80至83年担任过中央书记处书记兼中宣部长。后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从其经历可见,此人一直是极左线上的大员,故整风鸣放时,积极贯彻毛的指示。
   
    他在湖北省委书记处召开的座谈会上,动员到会的二十多名高级知识分子说:‘争鸣就必然有争论,有批评。批评应该从团结的愿望出发,应该抱着实事求是与人为善的态度,而不是用扣帽子打棍子的方法。’武汉大学教授程千帆对学生在运动中骂老师表示不满,对留助教`选留学生‘差不多是党团员包干’提意见;湖北医学院院长朱裕壁认为,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来治国家’,还说‘苏联的外科水平落后于资本主义国家的水平’。(1957年5月10日《湖北日报》)结果程`朱都被打成右派。表明王任重用的是‘扣帽子’的方法。
   
    当然,相对于汉阳事件的处理,打右派远非最严厉的举措。王治下的湖北一下处决三名知识分子,给毛亲自点名的‘章罗同盟’以狠命一击。‘第一才子’成了‘第一屠夫’,这一句无疑应该添在百度网上。作为反右干将,王任重知名度不算高,但其‘功勋’堪称出类拔萃,无人能及!
   
    汉阳三国时代属荆州地区,王建国等三位殒身之处,当离关云长死难地不远,应常闻其‘还我头来’之喊声。倘若王书记魂游生前封疆之所,碰到王建国等高呼‘还我命来’,‘才子’将何以应?
   
    哀哉,尚飨!
   
    (08-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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