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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人意,薄于云水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
   少年游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谁将言
   是不期而至吗?我们弥补
   失去的岁月。我神奇地成熟了
   在每次跨越过青春冲动时,
   而你,我的爱,你明白我不懂
   何谓野蛮青春,我的心是代价
   里尔克《献给露的诗》
   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够破解爱情之谜。杜拉斯在《物质生活》中说:“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是虚幻想象最具有力量的地方。”过去一直有人自以为是地批评小山词止于男女之情,题材过于单一。这种看法其实大谬。
   男女之情千变万化,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哪里会单调呢?人类或朝朝暮暮、或海枯石烂的爱情,岂止是仅仅两百多首词就能全部都描述出来的?
   此首《少年游》,在高峰林立的小山词中,亦是一首明白如画、小儿读来皆琅琅上口的佳作。不过,那些春风得意的少年人,想要洞悉其中所描摹的爱情的种种奥秘,非得有从热恋到失恋的切身体验不可。
   开篇先以双水分流设喻,“离多最是,东西流水”,其语本于传为卓文君被弃之后所作的《白头吟》:“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第三句却来了一个自我颠覆,说水流虽然分为东西方向,但最终还是会再汇合到一处。换言之,流水不足喻两情的诀别,流水的分流亦比人类感情的破裂容易复合。于是,第一层比喻便被小山自行取消了。
   于是,小山再设一喻,“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用行云无凭比喻对方一去杳无消息,似乎更为妥贴。然而,小山再次否定此妙喻,暗用楚王梦神女“朝为行云”之典,谓行云虽无凭准,却还能入梦。
   短短六句,语意两次翻复,遂有柔肠百折之感。对青春和爱情的记忆,那尘封已久、已被泪水淹没、被沙石掩埋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下片从水、云二喻又翻进一层,言人意其实薄于云水。流水行云本为无情之物,可它们或终能相逢,或犹到梦中,似乎又并非一味无情。相比之下,在苦于“佳会更难重”的人儿心目中,人情之薄,远甚于云水。
   他虽无情,我却有情。爱情常常不是对等的,并不是对方爱你多少,你才爱对方多少。有时,令你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并不把你放在心上。可你明知如此,仍然情无反顾地为伊消得人憔悴。
   结拍三句,直抒情怀,语极沉痛。仔细回想,过去最为伤心的时候,也不能与此刻相比。此三句是主人公内心世界最直截了当的表露和宣泄,真有鲁迅“于天上见深渊,于浩歌之际寒”之感。史铁生说,一个明确走在晴天朗照中的人,很可能正在心魂的黑暗与迷茫中挣扎。
   有什么比人心的变化更快呢?诗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了。近人夏敬观评此词曰:“云水意相对,上分述而又总之,作法变幻。”过去,人们说,负心人的心“翻云覆雨”;可是,小山说,即便是变动无常的云雨,也比那些僵硬的心更多情。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这是小山对天下所有负心人的谴责。有的人,心就是很薄,薄于云水,薄于纸,薄于并刀。逢人全抛一片心、对爱人更是“爱人胜己”的小山,哪里能够容忍那些“一场游戏一场梦”的家伙呢?
   可是,世上负心的男女偏偏很多很多,远远多于恩爱的夫妻。太多人将爱情当作游戏了,到了玩不下去的时候,干脆撒手不管,一走了之。
   仅以男子而论,男人当中有两种极其可怕之小人,一种是伪君子,一种是天真自私汉。女人一般都有一双能够看透伪君子的慧眼,却没有一颗严拒此类天真自私汉的慧心。因为那种天真如孩童的负心郎,往往能激发起女人天生就具备的母性,以及某种如同救世主一般的献身精神。
   她们明知是火坑,也要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那种天真自私汉式的人物,偏偏都有超凡脱俗的容貌,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更要命的是,他们大都是些了不得的天才,或诗词歌赋,或歌舞书画,一身本领惊世骇俗。因此,他们的魅力便更加令女人无可抗拒了。
   于是,一出出悲剧便施施然地发生了。无论哪个女子,或坚强,或温柔,或智慧,或天真,只要遇到了此等人物,便如同被盘丝洞中的蜘蛛精紧紧缠住一样,脱身无术,乃至死无葬身之地。
   此等天真自私汉,西人中有罗丹、叶赛宁、兰波、毕加索,同胞中则有郭沫若、顾城、胡兰成、李敖。藉藉无名者,更是隐藏在我们身边,随时可能挑动丘彼特,向那看中的女子射出一箭。
   后半辈子躲在日本凄凄惶惶的胡兰成,近年来忽然热了起来。也有泛道德主义者们斥责说,此等汉奸不齿于人类,其书不可读,焚之可也。
   我倒不关心他汉奸的身份。我感到好奇的是:以“民国女子”张爱玲世事洞明的聪慧,怎么也会中了此人的“爱情大魔咒”?在胡兰成面前,心比天高的爱玲渐渐地低下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是什么缘故呢?
   他确实丰姿特秀,他确实才华横溢。即便是晚年鬓也星星,仍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淡淡写来的两卷《今生今世》及《山河岁月》,亦倾倒了风华正茂的台湾才女朱天心、朱天文两姊妹。更何况那些金马玉堂、风流倜傥的岁月,他没有像卫玠那样被“看杀”,已属幸运。
   “有心人”总是会爱上“空心人”甚至“无心人”。
   知子莫若母。还是母亲了解胡兰成。这个孩子只有三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家乡发大水了,好多人在水中挣扎与呻吟,他却在楼上举目观看、拍手歌唱。母亲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没有心肝的孩子。
   在《山河岁月》中,胡兰成回忆了与结发妻子玉凤一起生活的七年,名之曰“有凤来仪”。玉凤病重,生命垂危,胡家贫穷,没有钱为她医治。母亲派胡兰成去义母家借钱:
   此番我去,义母明知我所求为何来,但是听我说起玉凤的病,她一点亦不关心。但是要钱的话我亦因循不开口,因为亲情义气应当是她的美。
   我在俞家一住数日,家里差梅香哥来叫我回去,我只得向义母开口了,但是她说:“家里哪里有钱?”我就不响,起身走出。
   义母追出后门叫我,我连头亦不回。
   我才走得十几里,天已向晚,忽然大雷雨,山石草木都是电光,都是声响,我遍身淋湿仍往前走。
   可是我那种杀伐似的决心渐渐变了滑稽,分明觉得自己是在做戏,人生就是这样的赌气与撒娇,哪里就到得当真决裂了?我就回转。回转是虎头蛇尾,会被耻笑,我亦不以为意。
   我在俞家又一住三日,只觉岁月荒荒,有一种糊涂,既然弄不到钱,回去亦是枉然,就把心来横了。我与玉凤没有分别,并非她在家病重我倒逍遥在外,玉凤的事亦即是我自身遇到了大灾难。
   我每回当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灾难,乃至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或见了绝世美人,三生石上惊艳,或见了一代英雄肝胆相照那样的大喜事,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人,且是个最无情的人。当着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
   这是怎样一个天真自私汉啊。一遇到大事,便像蜗牛和乌龟一样,缩到自己的壳中去,但求自保,哪里管亲人和爱人们的生死。
   像一枝花似的禅,便是他的硬壳。
   当胡兰成在俞家过了数天的逍遥日子后,回到家中,妻子玉凤已经被放进了棺材。他却并不感到对不起她。
   无耻的最高境界,便是不把无耻当作无耻。就好像小婴孩哭喊着一定要别人的东西一样,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胡兰成坦坦荡荡地将这一切娓娓道来,冠冕堂皇。无形之中,遮掩了自己加害者的身份,反倒以一种受害者的姿态出现。
   不知不觉,反倒令你对他产生深深的怜悯之情。
   你不能被欺骗了。即便是怜悯他也是危险的,因怜悯而导致的爱情,会使你成为这吸血鬼的牺牲品。
   你应当理直气壮地责备他:一个成年人,怎能将自己装扮成小孩子的样式呢?既然是成年人,就得承担责任来,就得分辨对错,人人都得肩住自己的闸门,人人都得背起自己的十字架。
   天真自私汉,表面上是天真,骨子里却是自私,天真的外表是为自私的内心服务的。他在女人和上天的面前撒娇,假装回到天地初开的混沌状态,这一看似愚蠢的伎俩却屡试不爽。因为女人总有一颗包容宽厚的心。
   一个如此没有心肝的人,当上了汉奸遂是自然而然的了。连妻子也不会一心一意地去爱,又怎么会爱同胞与国族呢?
   多年以后,胡兰成这个天真自私汉依然无视自己的罪孽,亦不知何谓忏悔:
   此后二十年来,我惟有时看社会新闻或电影,并不为那故事或剧情,却单是无端的感触,偶然会潸然泪下。乃至写我自己的或他人的往事,眼泪滴在稿纸上的事,亦是有的。单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的割恩断爱,要我流一滴泪总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的号泣都已还给了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这个男人,也算是坏男人中的极品了。母亲和玉凤可没有得到过他的心,他的心里只有自己。他不会与哀哭的人同哀哭,不会与捆绑的人同捆绑,骨肉之情也被他看得薄如云水,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呢?
   即便在汪伪政权垮台之后,那些仓皇逃难的日子里;即便在从“宣传部长”摇身一变成为小学教师,隐姓埋名、亡命天涯的日子里;他仍然不忘再来几段露水孽缘:
    爱玲并不怀疑秀美与我,因为都是好人的世界,自然会有一种糊涂。惟一日清晨在旅馆里,我倚在床上与爱玲说话很久,隐隐腹病,却自忍着,及后秀美也来了,我一见就向她诉说身上不舒服。秀美坐在房门边一把椅子上,单问痛得如何,说等一会泡杯午时茶就会好的。爱玲当下很惆怅,分明秀美是我的亲人。
   坏人也有天真的一面,便是将别人都当作好人,因为坏人认为好人是好欺负的。
   殊不知,张爱玲不是没心没肺的“好人”。胡兰成觉得爱玲的感受是“惆怅”,实在是过于自信了。张爱玲在一边,早已看透了他的那点花花肠子,遂毅然决定从这陷阱里爬出来。
   没有《滚滚红尘》里的藕断丝连,爱玲与他之间乃是恩断义绝。
   一九四七年,张爱玲致信胡兰成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时间考虑的。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找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赴美之后,张爱玲差不多与他断了联系。他从日本写了好些信去,她大都没有回复。后来,胡兰成受到关注,多少是因为写了《今生今世》,张迷们得以满足他们的窥私欲。
   张爱玲对此却非常不以为然,语气凌厉地说:“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夹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我姑姑的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在给夏志清的信中,她冷冷地提及了这个名字:“利用我的名字推销胡兰成的书,不能不避点嫌疑。”在张爱玲晚年所著的《对照记》中,压根儿不见胡兰成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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