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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餘年家國——我的右派心路歷程:地府篇(6)

反右‘陽謀’

   看來﹐錢副主席作為當年幾乎家喻戶曉的大右派﹐是如假包換地被‘錯劃’ 了。他如今成了堅定的左派﹐是鄧‘四項基本原則’ 的擁護者。當年反右﹐正是由鄧主管的﹐錢教授被錯劃﹐可謂‘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

   57年劃右﹐鄧依據的是毛所提‘六條政治標準’ ﹐除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道路這兩條外﹐還有人民民主專政﹑馬列主義﹑國內民族大團結和國際團結。79年鄧將之簡化﹐後面兩個團結沒列入基本原則。人民民主專政改作無產階級專政﹐只是曾被消滅的資產階級如今已捲土重來﹐到90年代末﹐甚至資本家也能成為布爾。這樣的資本家﹐不知算什麼派﹖而不管算什麼派﹐反正現在資產階級即使未必最光彩﹐至少也屬於受人羨慕的一族。這同最高當年發動反右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馳。歷史跟這位‘馬克思加秦始皇’ 開了個大玩笑。

   然而﹐他當時卻是無可置疑的勝利者﹐並且得意洋洋地自稱﹕大鳴大放﹐讓毒草生長﹐‘引蛇出洞’是陽謀。

   這個陽謀夠厲害的了。它使從‘舊中國’ 過來的知識分子群體﹐幾乎全軍覆沒。尤其是哲學社會科學界和文藝界的精英﹐基本上被一網打盡。

   我的親戚中﹐除極個別早已移居香港者外﹐絕大多數自49年10月起即謹小慎微﹐亦有數人獲准加入組織﹐效命於當局。故在整風鳴放中﹐俱審時度勢﹐惟恐禍從口出。縱使如此﹐亦不乏墮彀者。長輩如五舅﹐一向老實守法﹐從事電影業勤勤懇懇﹐卻一樣在劫難逃﹐被打成右派。同輩者以九伯父家中為多﹐兩個堂兄和兩個堂姐夫﹐都入了另冊﹐佔他們家在大陸的男性成員57%。十一舅家裡年幼者多﹐但三個成年的表哥裡﹐也有一人戴上緊箍咒。他們大多被開除公職﹐下放農村﹔個別回城受街道居民管制﹐形同軟禁。

   至於師友也惡耗頻傳。母校老師10多人遭厄運﹐佔教師總數近三分之一。中學同學裡﹐不少誠心建言而中招﹐有的無心惹事卻遭構陷﹐也有的並非本人言論出格﹐而是莫名其妙地罹禍。

   此外還有佳敏父親那位摯友﹑省工商聯負責人﹐響應號召﹐滿腔熱忱幫助整風﹐卻被大字標題公諸報端﹐從有頭有臉的殷商巨富﹐一下淪為不可接觸的賤民﹐受難20餘年才結束一場噩夢。

   不知算好事還是壞事﹐我的噩夢此時尚未開始。逍遙於羅網之外近半年﹐才墮入可怕的政治深淵。此前居然享受了一番上海灘的獨特風情﹐堪稱為禍兮福所伏。

上海灘

   遷校爭鳴以平分秋色告終。在周總理主持下作出的決定是﹕交大分設兩地﹐每個系一分為二。但動力系只設於西安﹐運起系只設於上海。於是﹐原在西安的我系一﹑二年級﹐五專業共21個班遷回上海徐家匯。其餘各系師生留在原地不動。

   不消說﹐我們系的同學當時歡呼雀躍。‘熱能﹑高壓﹑無線電’ 他們則只有無奈。

   我暑假回了一趟廣州﹐約兩星期後便興沖沖改赴上海。見到分別多年的堂兄﹐他是上海鐵路材料廠廠長﹐布爾。堂嫂在同濟醫院任護士長﹐有兩個女兒﹐年齡尚小。他鄉遇親人﹐自然很高興。

   更高興的是如願以嘗﹐可以到教授雲集的校本部就讀。有關情況﹐謹將<交大生活雜憶>另一部分轉錄如下﹕

   ‘跟初到西安時一樣﹐開始並沒有進入交大校門。我們被暫時安頓到虹橋路分校的體育館﹐五個班近一百四十名男生擠住在室內籃球場。時當盛夏﹐揮汗如雨。但似乎無人口出怨言。未幾﹐我們移居校本部第一宿舍﹐就更是人人喜笑顏開﹐意氣風發了。

   最令我滿意的是﹐首次有教授為我們上課。那是一位極具風度的長者﹐名叫孫增光﹐49年之前就編過一本大學數學教科書﹐其時應年近六十。他身材高瘦﹐衣履整潔﹐冬天穿一件西式呢子大衣﹐常常滿面笑容﹐態度和藹﹐使人如沐春風。有一段時間教函數﹐他一到教室﹐總是以漂亮瀟灑的字體在黑板左上角寫下y=f(x) ﹐然後轉身面向大家﹐用帶上海口音的普通話﹐有條不紊地開始講課。同學們莫不肅然起敬﹐教室裡秩序井然。

   教物理的是一位講師﹐姓名忘了﹐上海口音很重。一次他講解一道練習題﹐看似並不太難﹐但他分幾個層次剖析﹐講得頭頭是道﹐令人有‘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之感。像這樣真有學問的﹐還有一位擔任輔導的助教謝炳新老師﹐他解答理論力學習題﹐循循善誘﹐口才之好﹐堪稱少見。

   二年級外語課搞了點新意思﹐允許自願選讀英文而不再學俄文。經過考試﹐全校有40多人被編入跨系的兩個英文班。我所在的那個班由一位姓楊的女教師任教﹐她很年輕﹐大概剛畢業不久。上課時總拿一個備課本﹐封面上印有‘北京大學’ 字樣﹐想來北大應是她的母校。另一班則由一位四﹑五十歲的女教授任教。她用英語授課。有同學聽見她曾在辦公室跟英語教研室主任爭辯什麼﹐兩人都用英語。對此﹐我們頗為羨慕。據說他們都是留學回來的。

   除了上課﹐自然少不了逛南京路﹐遊外灘。但我最欣賞的還是淮海中路﹐還有衡山路。高大的法國梧桐綠葉婆娑﹐林蔭夾道﹐一些精緻的小花園洋房散佈其間。這和西安和平門外的黃土地風貌真是大異其趣。當我漫步昔日的租界街頭﹐品嘗著上海特有的香甜爽口的小冰磚(一種狀如肥皂的冰淇淋) 時﹐自我感覺好極了。

校園點滴

   當時校內體育活動相當活躍﹐男女排球隊更是上海高校之冠。男排主力隊員祝嘉銘和我們同級﹐後來成了國家隊主力之一。教我們體育的一位年輕助教則長於擲標槍﹐曾獲徐匯區(抑上海市﹖) 冠軍。另有一項運動是為造船系學生特設的﹐那就是‘浪橋’﹐ 或稱‘浪木’ ﹐就在大操場邊﹐挨著通往食堂的大路﹐豎了兩個高約三米﹐寬約一米八﹐彼此相距約三米五的木架。每個木架上分懸兩根鐵鏈。這四根鐵鏈上吊著一根巨木﹐寬40公分﹐長三米多﹐有如一道吊橋。搖晃兩頭的鐵鏈﹐浪橋隨之晃了起來。人站浪橋上中間的地方﹐有如在航行中(或漂浮著) 的船上﹐必須調整姿勢才能保持平衡﹐也可以沿浪橋晃動的反方向走動。但後者必須小心﹐動作靈活﹐否則隨時會掉下來。印象中有一位高手﹐每當午飯時間人來人往之際﹐就站在一旁先用手把浪橋晃到比人還高的位置﹐然後待浪橋下降到最低位的瞬間﹐從地上飛身一躍跳了上去﹐再朝浪橋晃的反方向疾走兩步以保持平衡。當浪橋晃過另一頭的最高位重又下降時﹐他會猛地轉身180度﹐仍站在上面屹立不倒。此人矯健的身手實在令人嘆為觀止。但路過的男女學生似乎都匆匆趕去吃飯﹐很少駐足欣賞。

   食堂伙食不錯﹐也是甲﹑乙﹑丙菜任挑。甲菜中的紅燒獅子頭﹑糖醋黃魚都很受歡迎﹐要排長隊。去晚了就吃不上。丙菜裡有一樣雞毛菜﹐似乎港﹑粵所無﹐很好吃。我至今不知它的正式名稱是什麼。

   學生宿舍臭虫為患﹐有人夜起捉了許多臭虫放在瓶子裡﹐然後掛在食堂門前﹐旁書大字﹐叫總務處長採取措施。校方決定實行硫磺煙熏﹐從我們第一宿舍開始。找了個星期天﹐要求事前各自用報紙封貼所有窗縫﹐中午12時學生全部撤離宿舍﹐再派人點燃置於室內各處的硫磺﹐隨後封牢大門﹐密閉至晚上六時﹐然後開啟大門及所有窗戶﹐讓刺鼻的硫磺味漸漸散去。預計晚上十時左右可以入住﹐結果﹐計劃實施尚稱圓滿﹐臭虫悉數嗚乎哀哉﹐毛巾﹑床單亦遭漂白。問題是到十時人還不能在室內久呆﹐因為味道太夠嗆了。當晚﹐大家只好到教室權過一夜。經此教訓﹐第二宿舍就提早封門﹐只熏兩三個小時便開門﹐臭虫也殺死了﹐當晚人也照樣回宿舍安睡。

   第一宿舍鄰近理髮室。理髮師們都身穿白制服﹐上面有交大的紅色字樣。他們都為此而自豪﹐我不知他們是否屬總務處編制﹐但有一次﹐一位學生貼大字報﹐說有人工作馬虎﹐寫的是一首詩﹕‘刀快如風﹐宛若切蔥﹔髮長三尺﹐一刻成功。’其實﹐‘一刻’ 若理解為十五分鐘﹐也不算太草率。

   徐家匯校園離衡山電影院不遠﹐我曾去那裡看電影。<柳堡的故事>就是在衡山看的。‘九九那個艷陽天﹐十八歲的哥哥要把軍來參’ 這首歌流行一時﹐但‘文治堂’ 也放過電影。58年元旦零時﹐放的是巴基斯坦片<叛逆>﹐有愛情﹐有槍戰﹐尚可一看。蘇聯芭蕾舞團也曾來校演出。還有民歌手鞠秀芳﹐剛獲得57年世界青年聯歡節金質獎﹐但她演唱的是<小二黑結婚>裡的“一道道水來一道道山”﹐並非其得獎歌曲。上影的張瑞芳﹑沙莉和齊衡也應邀來過。記得張瑞芳說﹐一般人喜歡請電影演員唱歌﹐其實﹐演員自己往往不在影片裡唱﹐唱的另有其人。這是大實話。

   2000年3月﹐我曾回過徐家匯母校。兩位當年的同學陪我在校園裡轉了約一個小時。圖書館﹑中院﹑新上院﹑體育館等﹐在夜色中看來依然舊貌﹐大操場似乎比前變小了。我上面提到的浪木已無影無縱。’

杜某許君

   上錄文章因種種原因未能暢所欲言﹐下面作些補充。

   正如崔護詩所云﹕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離開近四十載的母校雖然有變﹐但更使人感慨的是人面全非。

   環境有變﹐好壞參半。高樓增加﹐學校發展﹐當然可喜。但也有不如人意的﹐其最著者﹐是江學長為交大百年(1996)題詞的紀念碑﹐怪異地豎立於校園中央大廣場心臟部位﹐同週圍一圈歷史悠久的建築群格格不入。

   人事滄桑﹐浮想連翩。尤記遷入第一宿舍﹐同室8人曾在新上院外面草坪﹐合影留念。此即今江題詞碑毗鄰處。其時照相機屬學生稀有物﹐故各室友均甚雀躍。影前整肅衣冠﹐梳理頭髮﹐一絲不苟。按下快門的瞬間﹐俱神色莊重﹐煞有介事。40多年過去﹐各散東西﹐從未通訊﹐舊情不再矣。當日為我們拍攝的是鄰班的卡﹐我中學同學﹐早已移居澳洲。

   記得另一次在上述照相處附近﹐巧遇一時髦青年。此人身材不高﹐衣著講究﹐戴一黑框近視眼鏡﹐儀表不俗﹐原來是知名的杜某﹐造船學院學生﹐與我們同級。據大字報稱﹐他行為放蕩﹐結交流氓﹐玩弄異性﹐破壞校規﹐是十足的阿飛。校方曾點名批評。但不知為何﹐那天他竟走到我們幾名室友面前﹐說借一支筆用﹐要寫申訴材料。又稱他是無辜的。我們把筆給他﹐他接過後掏出一小張紙﹐刷刷地寫了起來。未幾寫畢﹐將筆交還﹐道謝離去。據說後來他遭派出所拘捕﹐卒被開除云。因我已不在上海﹐不知是否屬實。造船學院是需要保送才能報考的﹐若此人如此下作﹐入學前為何可通過政審﹖倘說入學後始蛻變﹐那也似乎墮落得太快了。

   許君為校中另一‘風流人物’ ﹐且與杜略有關聯。她是校女排隊員﹐也是造船學院二年級生﹐人我沒見過。從大字報所披露的材料看﹐她一表人才﹐至少屬健美型﹐不少男士拜倒石榴裙下。其中一位是物理學講師﹐月薪150餘元﹐據說曾表示若許願意相好﹐可滿足其一切物質需求云。而且考試前透露試題﹐助她過關。另大字報指﹐許曾於寢室當眾與杜表演接吻。此姝後來亦不知遭何種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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