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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餘年家國——我的右派心路歷程:地府篇(9)

回鄉探母

   69年夏天﹐會計德之妻回梅縣探母﹐引發我的鄉情。我也申請探親﹐順利獲准﹐回粵途中﹐到湖南湘潭鋼鐵廠探望大姐和姐夫。他們是58年從鞍山鋼鐵公司調去的。此時大姐仍下放車間當工人﹐因文革初期受衝擊﹐種下了後來腦神經萎縮的病根﹐我去時雖未發病﹐但已無復當年風采。

   逗留一晚﹐次日轉赴韶山﹐參觀最高故居。該處已成聖地﹐參拜者絡繹不絕。週圍山林蔥鬱﹐頗見氣勢不凡。我不懂風水﹐但莫非內裡確有某種玄機﹖否則何以出了最高這麼厲害的角色﹖而且山北便是劉家鄉﹐這方圓幾十里就藏了兩大巨頭﹐一山無二虎﹐以致釀成文革浩劫﹐這都是冥冥中的定數﹖若然﹐則上蒼對我炎黃子孫也太狠了﹗

   當天離湘返抵離別三年的廣州﹐見了二哥﹑二姐等親人﹐他們在文革中也經歷了驚濤駭浪﹐總算從沒頂之災中得脫。接著是回莞探母﹐這是我們母子倆最後一次見面﹐我曾在<夢裡依稀慈母淚>中﹐記述自文革起母親的情況﹐茲轉錄如下﹕

   盛夏﹐驕陽似火﹐一列向南飛馳的火車上。車廂裡氣溫高達攝氏三十幾度。一個年逾花甲的老婦﹐被一群身穿舊軍裝的剽悍兇惡的少年從座位上揪了出來﹐先把她的頭髮剪去半邊﹐然後揮動銅頭皮帶沒頭沒腦地向她抽去﹐打得她滿臉是血﹐遍體鱗傷之後﹐又強迫她跪在過道上﹐面向偉大領袖所居住的北方向他老人家“請罪” ﹐連續兩天三夜﹐不准吃飯休息。。。。

   這位慘遭非人凌辱的老婦﹐就是我的母親﹗時間就在1966年8月。她是在自動遷回原籍途中﹐被火車上的“革命小將” 從遷移證上發現屬於“黑五類” 而遭災的。儘管她這個“地主” 八年前已取得北京市正式戶口並享有公民權。

   寫到這裡﹐我在悲憤之餘﹐對於母親那種不為邪惡所屈的生活勇氣不能不感到敬佩。她默默地獨自嚥下淚水﹐忍受著肉體和精神上難以名狀的巨大痛苦﹐硬挺到廣州之後﹐立刻直接回鄉下﹐沒有在省城或縣城找過任何親友-----包括她的親生兒子﹑女兒﹑兄弟﹑姐妹求助。她怕連累別人。

   此後﹐她孤身一人在“群眾專政” 下過著“專政對象” 的非人生活。除了我三哥每月寄給她十元人民幣﹐她幾乎和外界沒有任何聯繫。那十元就是她全部經濟來源﹐儘管她每天都要從早到晚不停地為別人縫補衣服。而且那些衣服不僅破爛﹐還充滿汗臭﹐骯髒不堪﹐她還得先把它們洗乾淨。

   所有這些﹐都是1969年8月我獲准回原籍探親時﹐我表叔告訴我的。他由於“朝裡有人” 而安然無恙﹐並且自告奮勇﹐專門從縣城跑到三公里外的鄉下找到我母親﹐悄悄地教她以看病為名﹐請假於次日進城﹐到我六姨家裡和我見面。

最後訣別

   我還記得﹐那天相當悶熱﹐似乎是孕育著一場颱風﹐和當時的政治氣候一樣令人透不過氣來。母親素來怕熱﹐又想早一刻見到我﹐清晨便動身了﹐待我在預定的時間抵達時﹐她早已等候了好一陣。

   我剛跨進屋門﹐母親就顫巍巍地從一張舊藤椅上立起身來﹐還牽動了一下嘴角﹐想用笑容迎接我。但從那密密的皺紋中展現出來的苦笑﹐比無言的悲泣更令我揪心。我的視線頓時模糊起來﹐才喊了一聲“媽” 便哽咽住了﹐只是趕忙上前扶她坐下。

   彼此坐定後﹐我仔細打量分別了十年的母親﹐只見她形容枯槁﹐臉色蠟黃﹐眼圈紅紅的﹐眼裡還佈滿血絲﹐想是昨晚沒睡好。她當年頭上烏黑油亮的長髮已變得灰白乾澀而稀疏﹐不過卻用水細細梳理過。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灰布中式衫褲﹐已經洗得發白﹐但總算沒有補丁。

   “你。。。生。。。身體還好吧﹖”我本想說“生活” ﹐到嘴邊時改成“身體” 。

   “好﹐好﹐”母親忙不迭地回答﹐像怕我不信﹐又添了一句﹐“連關節炎也很少發作了。”

   聽她提起以往的老毛病﹐我立刻聯想起表叔所說的火車上長跪請罪的一幕﹐鼻子一陣發酸﹐一時間竟無法再說話。

   “你在那邊怎樣﹖那麼冷受得了嗎﹖”她見我難受﹐馬上轉換了話題﹐一臉關切的神色。

   “嗯﹐”我只能從喉嚨底部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再補了一句﹐“也慣了﹗”

   說著﹐我打開身邊的旅行包﹐從裡面掏出兩包葡萄乾送到她手裡﹐一面說﹐“媽﹐這是當地的特產﹐你嚐嚐。”

   她十分珍惜地攥在手裡﹐高興地說﹕“這拿來吃藥送口最好。你還記得﹐那年你患副傷寒﹐吃黃連退熱﹐吃完一直哭著叫苦﹐我買回來一大包葡萄乾給你送口﹐你狼吞虎嚥吃光了還沒止住哭哩。”

   說到這裡﹐她蒼老的臉上綻出了一絲笑容。接著﹐她絮絮地回憶起幾件我們幾兄弟幼時的趣事﹐臉上不禁泛起了光彩。

   我極力陪同她在這令她感到愉快的往事長河中遨遊﹐但我心裡的滋味卻比之當年吃黃連有過之而無不及。轉眼間過了半個多鐘頭﹐母親說到了表叔昨天叮囑過的時間了。她還要上醫院拿點藥以便回去銷假時好說話。我連忙掏出一張“大團結”(十元面額的人民幣) ﹐給她自己買點東西吃。她開始不肯收下﹐說我一個月辛辛苦苦才掙三十多元﹐要我留著用來補充點營養。我預感到這很可能是我們的永訣﹐止不住悲從中來﹐淚如泉湧﹐也無法勸說她﹐只是硬把錢塞到她懷裡。

   她見我這樣﹐眼裡也泛起了淚光﹐再沒說什麼﹐便收下了我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孝敬她的錢。我見她小心翼翼地將錢藏到貼身的舊式內衣袋裡﹐然後戀戀不捨地注視了我一會﹐哽咽著囑咐我千萬保重﹐又擺手示意不讓我送﹐這才轉身離去。

母故兄亡

   這之後過了不到三年半﹐母親就在極度的孤寂愁苦中與世長辭。她是在縣城醫院裡病逝的﹐臨終時身邊沒有任何親人﹐遺體當即火化。由於當時正值批林批孔﹐人人自危﹐以致連骨灰盒後來也不知去向了。

   母親晚境悽涼﹐乃時代使然。在最高治下﹐自49年秋至76年秋﹐近28年間類似悲劇可稱比比皆是﹐歷次運動家破人亡者何止千萬﹖我家僅滄海一粟矣﹗

   光緒廿七年出生的母親﹐前半生歡笑多於悲泣。但自日本侵華起﹐十餘年間飽經憂患﹐包括由港‘走難’ 回鄉﹐在篁村經歷戰火﹑洪水﹐以及我這個幼子兩罹重病。以上種種﹐我於<夢裡依稀慈母淚>中均曾記述﹐與她同輩之為人母者﹐不乏類似經歷﹐非獨以母親為異。

   ‘然而﹐如果將上面這些憂患同她後半生的遭遇相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

   誠然﹐在五○至五一年﹐母親有過一段歡快的日子。那是我們一家八口重聚之際。在一個月朗風清的晚上﹐全家到荔枝灣遊船河。我們包租的小艇沿著兩岸景色如畫的河涌駛去﹐一叢叢蒼翠欲滴的荔枝樹上掛滿絳紅色的嶺南佳果﹐週圍閃著五顏六色彩燈的紫洞艇傳來婉轉悠揚的粵曲﹐母親聽著曾在台灣工作的大哥講述日月潭的風光和高山族趣聞﹐喜笑顏開﹐其樂何極﹗

   可是﹐這快樂只是曇花一現。五二年初災難便從天而降﹐我父親不久便被捕解回鄉下﹐接著就離開了人世。母親也被押了回去。等到這年年底她獲准返回廣州時﹐喪夫之痛已令她憔悴不堪﹐仿彿一下衰老了二十年﹐我都幾乎認不得她了。

   此後的十多年間﹐我們幾兄弟迭遭厄運﹐這就如同在母親還滴著血的心靈創傷上一次又一次地撒上了鹽﹐尤其是我被發配遼遠的西北邊疆﹐更令她肝腸寸斷。’

   上面是我在<夢裡依稀慈母淚>中寫的﹐下面一封家書可為末句作證﹐那是母親62年3月寫給我大哥的﹐原文無標點﹐現略隔開以作句讀﹕

   ‘成學 收到你寄來的信和二十五元 你說梁渭義寄來的膠鞋又(有) 一對多 如果你用不著 不好送彼(俾﹐指‘給’)人 有人去京的話寄來彼(俾) 我 床布不要買彼(俾)我 你如果需要的(‘點’)錢買單車 不要客氣 我寄彼(俾)你 錢亦是你寄彼(俾)我的 我回東莞住了一星期 我或者四月尾(末) 回京 我現在身體好 不要掛念 我至(最)想你能同美利一起 我的心情好得多 我現在掛念亞仔同你 一想起睡不著 現在廣東穿一件夾衣 今年不冷 好了 祝你愉快 母 多字二十六日’

   信中所說她掛念的‘亞仔’ 便是我﹐‘亞(阿)仔’是我的乳名。62年3月我在新疆﹐已患浮腫病及神經炎﹐疼痛不已﹐夜不能寐﹐當時沒寫信告訴她。但母子心有靈犀﹐她雖處身四千公里外的嶺南﹐也感應到了我的疾苦﹐‘一想起睡不著’ 。

   前面說的‘美利’ 指我大嫂。她是醫生﹐福建人﹐在青島工作﹐61年和我大哥結婚﹐但一直不能調在一起。這種夫妻分居兩地的情況﹐當時比比皆是。結婚十年能夠結束分居﹐夫妻得以團聚的便算運氣好﹐此時大哥才剛結婚一年﹐當然輪不到他。但在母親心中卻引為大憾﹐此乃人情之常。

   信裡還談到膠鞋﹐那是指雨靴。當時許多日用品仍然極為短缺﹐雨靴即甚難買到。大哥托在港摯友梁渭義代購。梁時任香港電臺工程師﹐一下子寄來了兩雙﹐屬雪中送炭。我初到疆﹐如有較好較大的雨靴﹐則割葦子時當不致凍壞拇趾﹐痛楚不堪。但因身分所限﹐亦不敢請在港親友買了寄來。

   從信中亦可看出﹐大哥在母親心目中的地位﹐那是她最鍾愛並寄以厚望的長子。古人將兄弟喻為堂棣之花﹐我們四兄弟中﹐大哥的錦繡年華是最燦爛最多彩的。他才華出眾﹐知識淵博﹐電工數學﹐術有專攻﹐兩文三語﹐運用自如﹐南北方言﹐琅琅上口。他興趣廣泛﹐酷愛音樂﹐擅手風琴﹐喜歡攝影﹐精於擷取生活中真善美的鏡頭﹐多次在<旅行家>雜誌發表作品﹐與大眾分享。他樂觀開朗﹐廣結人緣﹐有如一團火﹐所到之處﹐帶給大家歡樂和溫馨。我不能說大哥沒有缺點﹐可是能夠肯定地說﹐他的各種優點足以使人忘記他的缺點。他並非完人﹐卻不愧為一個活力十足光芒四射的凡人。

   就在我跟母親永訣之際﹐也是大哥生命之火行將熄滅之時。三個月後﹐他以45歲的盛年﹐離開了他無比熱愛的人間。母親直到去世﹐始終不知道此一惡耗。這也好﹐避免了白頭人送黑頭人的哀痛場景。

‘特嫌’ 屬子虛

   跟大哥天各一方的我﹐也是十年後才接獲通知﹐得悉他早已含怨去世。那是一紙<平反決定>﹐全文如下﹕

   ‘張成學﹐別名張合﹑張慧中﹑張希﹐漢族﹐一九二四年生﹐原籍廣東省莞縣。(原文漏一‘東’ 字)

   於一九六八年一月十六日哈爾濱市公安機關軍管會以特嫌問題將其拘留﹐一九六八年四月逮捕。在林彪﹑“四人幫” 極左路線迫害下﹐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病逝。

   對張成學同志以特嫌問題拘留﹑逮捕是錯誤的。哈市公安局已於一九六九年五月四日以哈公發(79)31號文件予以平反﹐恢復名譽。

   張成學同志從一九五零年參加革命工作後﹐擁護黨﹑擁護社會主義﹐努力學習﹐服從組織分配﹐較好地完成工作任務﹐為黨的教育事業作了許多有益的工作。

   經黨委常委一九七九年六月廿六日第二○五次會議討論決定﹐對強加給張成學同志的一切誣蔑不實之詞予以推倒﹐為其平反﹑恢復名譽﹐消除影響。挽回被株連的家屬及親友由此而產生的政治影響並按國家規定予以撫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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