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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觉文集
·目录+引言
·一 杏花春雨
·二 古城號角
·三 以筆報國
·四 關山萬里
·五 前進總部
·六 塞班之行
·七 天昏海暗
·八 “鷹揚大海”
·九 《落日》光華
·十 花旗歲月
·十一 天翻地覆
·十二 韓戰烽煙
·十三 麗日寒流
·十四 “引蛇出洞”
·十五 完達山麓
·十六 塞上陽春
·十七 神州噩夢
·十八 重返香江
·十九 魂繫故園
·尾 聲
·《药王传奇》
·诗集:歐遊有感 等
·《西域恩仇記》
·《飛將軍之戀》
《六十餘年家國------我的右派心路歷程》
·前言
·卷一 ‘天堂’ 篇
·地府篇(1)
·地府篇(2)
·地府篇(3)
·地府篇(4)
·地府篇(5)
·地府篇(6)
·地府篇(7)
·地府篇(8)
·地府篇(9)
·地府篇(10)
·地府篇(11)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一)地利天時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二)八代懸壺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三 )下渡歲月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四)大學時光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五)疾風勁草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六)移斗轉星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七)勇往直前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八)傳薪後輩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九)雛鳳新聲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大洋彼岸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一)光華處處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二)再創新猷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十三)縱論人生
·《薪火傳承》名醫岑澤波傳(附錄)
***
·反右要害是违宪及非法
·毛岂曾真抗日---纪念七七事变七十周年
·“六四”“邓大人”一国两制——读邓林讲话有感
·偉大的平凡 -------科龍貝行遐思/朱启平
·游美六首
·歷史豈容任意歪曲---评司鹏程、高瑜谈‘反右’文
·反共未必可嘉 無言豈必懦夫
·反思必要 懺悔無需---三评司鹏程、高瑜谈‘反右’文
·研究中共切忌以訛傳訛---從港報簡介毛思想談起
·中國能樹立好榜樣?——也談‘和平演變’
·時勢與國情——57年右派自由主義者的盲點
·痛哉新記《大公報》諸賢---有感于《大公報名記者叢書》
·皖南事变祸根在毛
·项英与毛有私怨
·记名作家翻译家巫宁坤教授
·‘傲笑公卿’无奈君无道--记著名女记者子冈
·狂飙起 杏林大树倾——记中研院院士李宗恩教授
·飞沙走石 岂将红柳折--记著名美学家高尔泰
·中共缘何封十‘帅’
·邓小平为何未‘挂’帅
·折戟沉沙话战神
·包容岂能无限度?---也谈‘蔡元培悖论’
·天涯何处觅孤魂--致亡父
·‘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怀念大哥/张成觉
·羲皇台上泪成行——一位中央大学高材生的际遇
·面北下跪请罪两天半——记母亲的血泪后半生
·40多岁脑萎缩的才女--哀大姐兼忆姐夫
·历史将宣判右派无罪!
·57右派群体的纪念碑
·57左营八金刚
·是人治而非法治!——谈港台及海外大陆研究的一个误区
·泥土与灰尘——海峡两岸人权状况漫议
·访台散记
·反右先锋卢郁文
·吴晗的无情、无奈与无辜——57干将剪影之二
·‘南霸天’陶铸的升沉——反右干将剪影之三
·邓拓的‘书生累’——‘大风浪’中三君子之一
·‘大写’的人-胡耀邦——‘大风浪’中三君子之二
·文宣恶狗姚文元——反右干将剪影之五
·无情即属真豪杰?——记史良(反右干将剪影之四)
·文苑班头心窍迷——记郭沫若(反右干将剪影之六)
·文宣总管胡乔木——反右干将剪影之七
·周扬胡乔木合议
·敢向毛说‘不’的伟大女性——记宋庆龄(大风浪里三君子之三)
·一瞬而成刀下鬼——从汉阳一中冤案说到王任重
·请勿苛责‘知识人’——与刘晓波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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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北下跪请罪两天半——记母亲的血泪后半生

    盛夏,骄阳似火,一列向南飞驰的火车上,车厢里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几度。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妇,被一群身穿旧军装的剽悍凶恶的少年从座位上揪了出来,先把她的头发剪去半边,然后挥动铜头皮带没头没脑地向她抽去,打得她满脸是血,遍体鳞伤之后,又强迫她跪在过道上,面向伟大领袖所居住的北方向他老人家‘请罪’,连续两天三夜,不准吃饭休息。。。
   
    这位惨遭非人凌辱的老妇,就是我的母亲!时在1966年8月。她是于自动迁回原籍途中,被火车上的‘革命小将’从迁移证上发现属于‘黑五类’而遭灾的。尽管她这个‘地主’八年前已取得北京市正式户口,并享有公民权。
   
    以上摘自我16年前写的《梦里依稀慈母泪》。那只是母亲血泪后半生中的一个片断。

   
    如果说我的命是‘先苦后头甜’(她为我求得的谶语);那么,她就刚好跟我相反,是先甜后苦的命。
   
    1927年我父亲在家乡东莞当县长时,她26岁,那何等风光!记得小时候,她多次说这么个笑话,道是某户人家两儿媳分娩,长媳产子,家公闻报喜曰:妙哉!次媳产女,他说:亦好。后某日门外一四抬大轿喝道而过,上坐者为县太爷夫人。次媳遂快意云:四个‘妙哉’抬着一个‘亦好’。每讲至此,母亲辄眉飞色舞。
   
    父亲弃政执业律师兼从商后,家境依然良好。至49年10月的22年间,虽然中经八年抗战,不免有困厄之时,但总体而言,母亲前半生还是欢笑多于悲伤。然而广州易帜,改朝换代,便灾祸绵绵,家无宁日了。
   
    先是51年冬,父亲于土改中遇难,母亲亦遭关押,数月后获准返穗,容颜大改,判若两人---丧夫之痛,批斗之辱,心灵创伤之巨,岂笔墨所能形容?
   
    其后15年,政治运动不断,我们几兄弟姐妹迭受冲击,尤其是作为幼子的我,58年沦为贱民,再发配新疆,挣扎于饿死边缘。母亲能不肝肠寸断?
   
    谁也没有想到,我们家的厄运远未到头,一场令人发指的浩劫,猝然降临母亲身上。上述画面仅属揭幕的第一个镜头,此后的几年,她以‘专政对象’之身,在那人间地狱中备受折磨,孤独凄凉,无以复加。真无法想象,她如何熬过其间非人生活的日子。
   
    母亲的一些情况,是表叔告诉我的。那是69年8月,我获准回原籍探亲的时候。他因‘朝里有人’得保无虞,还能设法让我们母子见上一面。地点在莞城六姨家,母亲是以看病为由请假(她也确实疾病缠身),清晨就动身进城的。
   
    我刚跨进屋门,她就颤巍巍地从一张旧藤椅上立起身来,还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用笑容迎接我。但从那密密的皱纹中展现出来的苦笑,比无言的悲泣更令我揪心。我的视线顿时模糊起来,才喊了一声‘妈’便哽咽住了,只是赶忙上前扶她坐下。
   
    彼此坐定之后,我仔细打量分别了十年的母亲,只见她形貌枯槁,脸色蜡黄,眼圈红红的,眼里还布满血丝,想是昨晚没有睡好。她当年头上乌黑油亮的长发,已变得灰白干涩而稀疏,不过却用水细细梳理过。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灰布中式衫裤,已经洗得发白,不过总算没有补丁。
   
    ‘你。。。生。。。身体还好吧?’我本想说‘生活’,到嘴边时改成‘身体’。
   
    ‘好,好,’母亲忙不迭地回答,像怕我不信,又添了一句,‘现在连关节炎也很少发作了。’
   
    听她提起以往的老毛病,我立刻联想起表叔所说她火车上的遭遇,鼻子一阵发酸,一时间竟无法再说话。
   
    她见状马上换了话题,关切地问起我的情况。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拿出两包葡萄干,送到她手上。不料竟带出她的一段话:‘这拿来吃药送口最好。那年你患副伤寒,吃黄连退热,吃罢一直叫苦。我买回来一大包葡萄干给你送口,你狼吞虎咽吃光了还没止住哭哩。’
   
    说到这里,她苍老的脸上绽出了一丝笑容。跟着又絮絮地回忆起我们兄弟幼时的趣事,脸上不禁泛起了光彩。我极力陪同她在时光隧道中轻松遨游,内心的滋味却比之当年吃黄连有过之而无不及。
   
    转眼间过了半个多钟头,母亲不得不离去了。我连忙掏出十元钱给她自己买点东西吃,她起初不肯收下。我预感到这很可能是我们的永诀,止不住悲从中来,泪如泉涌,也无法劝说她,只是硬把钱塞到她怀里。
   
    她见我这样,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再没说什么,便收下了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孝敬她的钱。我见她小心翼翼地将钱藏到贴身的旧式内衣袋里,然后恋恋不舍地注视了我一会,哽咽着嘱咐我千万保重,又摆手示意不让我送,这才转身离去。
   
    三年半之后,母亲与世长辞,享年71岁。后事由她的一个侄子操办,骨灰无存。当时大哥已先她而去,我们余下五兄弟姐妹天南地北,无一人在场送别。所谓国破家亡,毛将好端端的中国弄到崩溃边缘,我们焉能避免家破人亡的惨剧?
   
    呜呼,尚飨!
   
    (07-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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