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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餘年家國------我的右派心路歷程》前言

   
   後年為‘反右派鬥爭’50週年。最高稱之為‘陽謀’ 的這場運動﹐影響極其深遠﹐我作為受害者之一﹐理所當然不會忘記。由此緬懷坎坷人生路﹐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我於交通大學‘反右補課’ 中被‘揪’。時維58年1月15日﹐此日期見於我同月28日致長兄之家信﹐該信保存至今﹐皆因家兄文革蒙冤﹐庾死獄中﹐平反後發還遺物﹐包括50年代至66年之信件﹐從中得窺陳年舊事﹐感慨繫之。
   

   究其實﹐我之命運轉折應始於廣州易幟之日---1949年10月14日。此固因我家成分﹐更因我屬書香門第。ultra-Left視知識分子為非我族類﹐不以其家庭出身而異。如城市貧民出身之作家蕭乾記述﹐當年他拒劍橋教職﹐自港北上﹐入住中央級文藝單位宿舍首日﹐公務員問‘是哪個根據地的’﹐當得知他‘連石家莊或張家口都沒到過時﹐眼神裡表露出的也不知是失望還是輕蔑’。而錢鍾書夫婦則稱﹐‘明白﹐對國家有用的是科學家﹐我們卻是沒用的知識分子。’在‘新中國’﹐‘我們夫婦始終是“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見<我們仨>)
   
   u-L與秀才---知識分子有天然隔閡﹐因其多出身農家。‘最高’自認‘馬克思加秦始皇’(其實應是‘斯大林加秦始皇’)﹐焚書坑儒勢在必然﹐此即反右派實質也。故本人在劫難逃。又如我一位最敬愛的長輩所言﹕‘六親同運’。我之六親﹐與大多數港人心靈相通。故我願將自身心路歷程與眾分享﹐亦為歷史留一實錄﹐供後人鑒察。
   
   <三國演義>卷首<西江月>下半闕云﹕‘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文學藝術則悲劇震撼力更大﹐應云‘古今多少劇﹐都付淚痕中’。然而﹐人生本就沉重﹐眼淚不宜常掬。故我欣賞魯迅所云添點亮色的筆法。旅美學者高爾泰的<尋找家園>﹐回憶入另冊後種種淒苦﹐包括在夾邊溝勞改農場(該場死亡率極高)的遭遇﹐筆端固帶感情﹐話語則極簡練﹐偶或蘊涵幽默。如寫名畫家﹑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長常書鴻文革中被毒打﹐‘先生脊椎受傷﹐不能站立﹐勞動時只能用兩塊老羊皮包住膝蓋﹐兩手撐地﹐跪著爬行。給他的任務﹐是餵豬。’宰豬那天﹐他沒事了﹐被指派和高爾泰一起﹐‘在毒日頭下烤得發燙的戈壁灘上跟(馬)車’。 ‘他似乎並不在乎﹐很豁達。還說他晚上餵豬的時候﹐想到了李白的詩句﹕“跪進雕菰飯﹐月光明素盤” ﹐相與大笑。’此無異‘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 ﹐較之句句不離訴苦更為扣人心弦。
   
   高爾泰乃著名美學家﹐雖懷舊憶苦亦予人美的享受。章怡和的<往事並不如煙>/<最後的貴族>讀來使人沉重﹐但同樣充滿美感。珠玉在前﹐自知不逮﹐仍竭駑鈍﹐倘能傚法其萬一﹐令讀者稍有所得﹐偶或一粲﹐則區區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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