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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底風雲---二戰名記者朱啟平傳》十五 完達山麓


    1958年3月下旬﹐朱啟平和中共國務院各部所屬的一批“右派”﹐乘火車離開北京﹐前往東北邊陲的北大荒接受改造。此時距離他被報上點名已有半年多了。
    按照當局對“右派”的處理辦法﹐除被劃成“極右分子”的(多數判刑勞改)﹐其餘分為六種﹕
    一﹑開除公職﹐勞動教養﹔
    二﹑保留公職﹐監督勞動﹔

    三﹑留用察看﹔
    四﹑撤職﹔
    五﹑降職降級﹔
    六﹑免予行政處分。
    這裡面提的勞動教養﹐出自毛的金口玉言﹐是57年7月18日在省市委書記會議上講的。會議著重討論反右鬥爭。毛稱﹐要搞個勞動教養條例﹐除了少數知名人士外﹐把一些右派都搞去勞動教養。8月3日﹐中共國務院就以命令公佈了<關於勞動教養問題的決定>。(1)次日﹐人民日報配發社論<為什麼要實行勞動教養>﹐強調“勞動教養同勞動改造罪犯是有區別的”﹐要而言之﹐勞動教養雖與勞改一樣剝奪了人身自由﹐但非刑事處分。
    朱啟平他們受的是“二類處分”﹐也不是刑事處分﹐不經法院判決。
    他們一行從北京出發﹐路上花了整整五天﹐才到達目的地----850農場雲山畜牧場。該處離黑龍江省密山縣城一百來里地﹐按說不算太遠。可是道路崎嶇難行﹐在縣城下火車後改乘汽車﹐顛簸了差不多一天﹐好不容易才來到場部。
    此時已是三月底﹐關內嚴冬早就過去﹐倘在朱啟平的家鄉﹐更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季節。可此地依然到處皚皚白雪。車上朔風撲面﹐徹骨生寒﹐凍手凍腳。所以﹐他們見到的場部雖然十分簡陋﹐只是幾座屋頂鋪了瓦的土坯房子﹐也有鬆了一口氣之感。
    不料﹐這還並非行程的終點。他們還得在原車上再顛上一個多小時﹐才抵達他們要去的第三生產隊----位於十幾里外的一個更偏僻的地方。這兒緊挨著完達山南麓﹐是隊部所在﹐和伙房﹑小磨坊合稱“三間房”。
    而朱啟平他們下榻的“五間房”還在西邊﹐兩處相距兩里路﹐中間隔著一大片森林沼澤地﹐他們下車後得扛著自己的行李走過來。
    “五間房”是五座較寬大的草房﹐和“三間房”一樣﹐全屬原來關押於此的勞改犯所建。頂上鋪的是草﹐週圍砌的是坯----沒燒過的泥磚。底下是草炕﹐由樹枝編成。
    他們的住處對外交通極為不便。東臨沼澤﹐即他們扛著行李踏著泥濘穿過的地段﹔西靠完達山﹐那是“文革”中樣板戲<智取威虎山>描寫的土匪窩所在﹐深山老林﹐罕見人煙﹐當時依然荒蕪如昔﹐並無公路可通。朱啟平他們雖無判刑﹐其實處境與勞改犯人差不多﹐只不過負責監督者是轉業軍人﹐而非持槍執勤的警衛罷了。反正他們是絕對逃不出去的。
   上面提到的對“右派”的一﹑二類處分有個共同點----沒有明確的期限。這和勞改相比﹐“是一個十分可怕的區別”。(2) 受這兩類處分的“右派”﹐其命運操在負責監管(勞教)或監督(勞動)者手上。具體地說﹐“五間房”中朱啟平等人的生殺予奪﹐由“三間房”裡的隊長﹑指導員等幹部掌握。這一點﹐朱啟平他們用不了多久就有切身體會了。
    不過﹐剛住下來那陣子﹐由於地裡尚未解凍﹐還不能下田勞動﹐朱啟平他們和那些出身轉業軍人的隊幹部接觸尚少﹐難友之間倒很快相熟起來。
    當時同在“五間房”的﹐有一位新華社記者戴煌。他在40年後的1998年出了一本書﹐題為<九死一生﹕我的“右派”歷程>﹐其中有大量篇幅憶述他在雲山畜牧場的遭遇。這為我們了解朱啟平那段經歷提供了若干資料。上面幾段所述有關該場環境的介紹即源自<九死一生>。(3)
    據戴煌記述﹐“五間房”人才濟濟﹐文武兼備。其中屬新聞界的有原北京大公報記者部主任蕭離﹐會計徐文蘭﹔新華社編輯陳封雄﹑陳亮﹑方約﹑楊逖先﹔財貿戰線報記者﹑舊大公報地下黨員高汾﹔光明日報記者錢統鋼﹑尤在﹑徐穎等。還有一批文藝界名人﹐如﹕<世界知識>高級編輯謝和賡﹐人民畫報副總編輯﹑漫畫家丁聰﹐畫家﹑書法家黃苗子﹐畫家楊角﹐電影演員李景波﹑張瑩﹑郭允泰。以及來自中共中央軍委總參謀部﹑總政治部﹑總後勤部的“右派”難友。
    這裡面﹐謝和賡和朱啟平被戴煌稱作“具有傳奇色彩”。
    謝是1933年入黨的北平大學生﹐後來成為周恩來直接領導的中共高級情報員﹐屢建奇勛。42年他和同屬中共地下黨員的女友﹑名演員王瑩一起﹐被國民黨政府派往美國留學。行前兩人接受周恩來交付的統戰任務。54年謝﹑王夫婦要求返國﹐被美移民局扣留。經周設法營救得脫。但57年鳴放時﹐謝因主張開放中南海﹐觸犯毛的逆鱗而罹禍﹐毛還說他應當送去北大荒改造改造。(4)
    謝比朱啟平年長4歲﹐兩人文化背景相近﹐曾被編在同一個勞動小組﹐可謂有緣。
    至於戴煌本人﹐則是抗日兒童團長出身的“老革命”﹐44年加入中共的“老黨員”。他原任新華總社軍事記者﹐大尉軍銜﹐採訪過韓戰﹑越戰。因受蘇共20大影響﹐57年提出“神化與特權”問題﹐被認為矛頭指向毛﹐屬“極右分子”﹐受到新華社長篇專稿批判。(5)
    正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難友之間相熟了﹐也就無話不談。而朱啟平亦從中得知許多聞所未聞的信息﹐對自己的厄運也增加了了解。
    比如﹐他這個“右派”是如何劃出來的﹖難道就憑一張小字報﹖即使是根據57年9月12日見報的那些不實之詞﹐也極為牽強。
    事實上﹐反右時只公佈了毛提出的六條“辨別香花和毒草的標準”(6)﹐那全是抽象的原則。而中共各級組織就憑各自對“六條標準”的理解﹐大抓起“右派”。這當中自不免主觀隨意性極大﹐毫無法律的客觀嚴謹性可言。
    此後﹐應“不少地方和部門”的“要求”﹐中共中央終於在10月15日﹐即朱啟平被“揪出示眾”的一個月零三天後﹐下達了<關於“劃分右派分子的標準”的通知>。(7)“在這‘標準’下達之前﹐全國已有幾十萬人被打成‘右派分子’﹗”(8)
    也就是說﹐當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以顯著地位﹐白紙黑字地指朱啟平為“右派”時﹐何謂“右派”仍無標準。如此入人以罪﹐手法之橫蠻莫此為甚﹗
    這個姍姍來遲的文件朱啟平大概無緣親睹﹐但難友中不乏消息靈通人士。據說﹐其中還特地列出四種情況﹐居其一者即屬“極右分子”﹕
    一﹑右派活動中的野心家﹑為首分子﹑主謀分子和骨幹分子﹔
    二﹑提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綱領性意見﹐並積極鼓吹這種意見的分子﹔
    ......(9)
    倘按當日報上點名時所臚列的“罪狀”﹐朱啟平似事涉第二種﹐但最後沒劃成“極右”﹐莫非當局真的實行所謂“批判從嚴﹐處理從寬”﹖
    非也。用毛的話﹐這叫做對“右派分子”的處理不採取“極端政策”﹐“只要他們不當特務﹐不再進行破壞活動﹐也給他們一點事做﹐也不剝奪他們的公民權。這是鑒于許多歷史事件採取了極端政策的後果﹐並不良好。“云云。(10)
    這簡直是鱷魚的眼淚﹗
    如前所說﹐毛純為推翻中共八大路線﹐維護個人領袖權威而處心積慮設置圈套﹐“引蛇出洞”﹐令至少552877人蒙冤受屈﹐尊嚴掃地﹐而且根本無從自辯。其中家破人亡者大有人在。即使得以幸存﹐亦從精神到肉體飽受各種非人的折磨摧殘﹐其慘痛難以形容。家屬子女更遭歧視﹐受盡白眼。可以毫不誇大地說﹐“反右派鬥爭”本身就已是採取了“極端政策”。毛卻還侈言什麼對“右派”的處理不採取“極端政策”﹐實在是虛偽之極﹗
    而他以仁慈聖主的口吻所說的﹐“也給他們一點事做﹐也不剝奪他們的公民權”﹐真相又如何呢﹖請看朱啟平寫於“反右”30年紀念之際的回憶文章。
    該文題為<右派在北大荒勞改的悲慘遭遇>﹐署名“于生”(大概取“虎口餘生”之意)﹐發表於1987年7月香港<百姓>雜誌(44--45頁)﹐約2940字。因是第一手資料﹐彌足珍貴﹐茲全文照錄如下﹕
   
   在零下二三十度鑿冰開渠
    記 者(下稱“記”)問﹕你在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後來怎樣﹖
    朱啟平(下稱“朱”)答﹕被送到北大荒去勞改。
    記﹕北大荒在那裡﹖
    朱﹕北大荒在黑龍江東部﹐緊靠蘇聯。我們去的地方在興凱湖(注)以北的農場﹐那裡最大的“都市”(指城鎮﹐張注)是虎林縣城﹐地圖上有的﹐通鐵路。從北京去﹐先到密山﹐再登火車往東北方向。興凱湖北半部屬中國﹐南半部屬蘇聯。
    記﹕你們到那裡幹些什麼﹖
    朱﹕勞動﹐那可不是一般所謂的勞動。講一講在那裡開渠排水的經過。那裡是沼澤地帶﹐淺水裡蔓生著草墩﹐水裡有小魚小蝦﹐水鳥有時飛來覓食﹐人進不去。到了冬天﹐人就可以進去了。
    記﹕怎樣鑿冰開渠﹖
    朱﹕先在冰上劃定兩條線﹐代表渠的兩岸﹐直通到河道﹐好幾千米長。渠面的寬度﹐可以容兩隻小船來往﹐等於是開鑿一條小河。然後在渠面上劃分同等長度的格子。開渠的工序是﹕先在每一格的中心﹐用鐵棍鑿一個洞﹐洞裡埋上炸藥﹐用雷管在遠處引爆﹐把冰面炸開﹐週圍炸鬆﹐然後三﹑四個人一組﹐下到炸開的冰窟窿裡﹐用鐵鎬把方格裡的冰﹑草墩﹑凍土崩開﹐再用鐵鏟從溝底用力往上甩到渠兩岸邊。要開挖到一人多深﹐渠底比渠面稍窄﹐大概是渠面的四分之三的寬度。在一個格挖得深差不多了﹐就清除和鄰格的間隔。這樣﹐一格又一格相連﹐渠道就開成了。
    記﹕這是很艱苦的勞動嗎﹖
    朱﹕當然﹐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冰原上。冷風吹來﹐真要把人凍僵。拿起十字鎬拼命砸﹐用鐵鏟往外甩﹐一刻不停的強度很大的勞動﹐才使身上有點暖氣。
    記﹕你們有休息嗎﹖
    朱﹕有﹐但不是一星期一天休息。叫做大禮拜﹐每十天有一天休息。元旦國慶也休息。
    從天微亮幹到天黑
    記﹕渠道開成﹐沼澤地就可耕作了﹖
    朱﹕是的。長冬過去﹐天暖了﹐沼澤上的冰雪融化為水﹐順著寒冬開出的渠道流入河內。拖拉機就開進去翻耕。
    記﹕你們一天勞動多久﹖幾小時﹖
    朱﹕談不上幾小時。天還漆黑﹐就要起床﹐摸黑到飯廳派飯的窗口排隊。飯廳是個土牆草頂的小屋﹐掛著一盞煤油燈﹐廚房裡的熱氣瀰漫出來﹐把燈光逼成模模糊糊的亮圈。誰也認不清誰﹐一個個黑影。領到的飯是兩個菜糰子﹐其中糧食不到一半。所謂糧食是玉米。拿上這兩個糰子就邊吃邊走。出門﹐黑暗中有人在前面帶路﹐一個跟一個走。到了工地﹐坐下來等天亮。有一點光了﹐開工。到中午﹐炊事班有一個人挑一副擔子來了﹐一頭是菜糰子﹐另一頭是湯水﹐早冰涼了。歇工吃飯﹐吃完又幹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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