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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照片:第三十七计

   假照片:第三十七计
   
   最近几年,计算机技术飞速发展,通过计算机制作动画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许多电影大量地采用了用计算机制作的画面,以假乱真,真假不辨。例如《阿甘正传》里出现的关于若干美国总统的画面,看上去就像真实的历史记录,其实却是计算机的鬼斧神工。回过头来读晚清的笔记,在刘成禺之《世载堂杂记》里,我发现了有一则有趣的记载“假照片计陷岑春煊”,这大概是近代中国最早的制作假照片的事件了。将假照片用于政治斗争,这样的斗争方式超乎于中国传统的“三十六计”之外,别开生面,极具时代特色。这场斗争反映出晚清各种政治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合纵连横,煞是热闹。
   岑春煊督两广,暴戾横肆,恃西安迎驾宠幸,无法无天,随心所欲。他刚刚到达广东,就奏参籍没官吏如裴景福者数十人,又押禁查抄粤中巨绅藜季裴、杨西岩等,粤人大哗。巨室名绅,多迁香港以避其锋。在港绅商,想方设法赶走岑春煊,以安定广东的局面。但是,慈禧太后非常宠幸岑春煊,有这样一个硬后台,他们无法将他排挤出广东。于是,他们悬赏港币百万,谁能出奇谋异策将岑春煊赶走,就奖赏给谁一百万重金。陈少白参与密谋,自负奇计,曰:“先交三十万,布置一切;事成,补交七十万可也。”于是,陈少白携款赴上海,再到京津,而岑春煊立即被罢免了粤督之职。
    陈少白的计谋是怎样的呢?原来,慈禧太后最恨维新派首领康有为、梁启超。戊戌变法之后,康梁流亡日本,大造舆论,痛骂慈禧。尤其是在横滨出版的《清议报》,文章痛快淋漓,锋芒毕露。康有为亲自撰文,指名道姓地怒斥慈禧,曰武则天,曰杨贵妃。而让慈禧太后最恨的,是“那拉氏者,先帝之遗妾耳”这句话。陈少白了解到这个情况,便从此处下手。先将岑春煊、梁启超、麦孟华三人各自照相,然后将三张照片拼合成一张照片。在照片上,岑春煊坐在中间,梁启超在左边,麦孟华在右边。陈少白先将照片在上海出售,然后散发到北京、天津,并贿赂津、京、沪各大报纸的新闻记者,要求他们刊登此事。又将康有为所写文章登出,加以逐条批驳,颂慈禧太后之功德,呼康有为为叛逆,于“那拉氏者,为先帝之遗妾耳”句下,批驳犹严。再由香港分售照片于南洋、美洲。保皇党人见之,莫名其妙,不知背后有什么奥秘,既然有朝廷大员与他们接洽,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便将岑春煊也当成是“自己人”来看待,在海外的传媒上大大地渲染这件事情。陈少白又将海外的文章转载在京、津、沪的报纸上,一时之间,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成了人人信以为真的真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保皇党也被陈少白给玩弄于股掌之上。

    这样,岑春煊的噩运来临了:当这件事在北京传播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慈禧太后也有了耳闻。陈少白还用重金贿赂内廷太监,将照片传入宫中。慈禧太后看见以后大怒。虽然李莲英与岑春煊关系亲密,李也不敢为岑春煊说话。朝廷里不满岑春煊的大臣乘机利用这件事来猛烈攻击他,这时广东也有御史弹劾岑春煊在广东的所作所为,水火交加,岑春煊于是被免职入京陛见。陈少白的计谋收到了如期的效果,大告成功。
   这场以毒攻毒的斗争,好像是现代的间谍战。中国古代的兵法里,“间”是重要的一则。不过,随着时代的进步,在原有的精神内核之外,又添加了新的手段和技巧。这则计谋的关键在于伪造照片和利用新闻。照片传入中国,经历了一个坎坷的过程,迷信者认为照相会摄人精魂,一直视之为邪魔外道。后来,上层统治者逐渐接受了照相术,这才由上到下开始风行全国。慈禧太后就是一个痴迷照相术的女人,她留下了不少的照片。而岑春煊在万不得已之际,为了辨白自己,也从此处入手,解铃系铃,都须照片这一小玩意。岑春煊到北京以后,向李莲英问计。老谋深算的李灵机一动,曰:“得计矣。”乃将慈禧太后的照片制作成穿观音装,坐在中间;而将自己的照片也拼贴进去,穿着韦陀装,立在太后左边。制成以后,李跪呈慈禧太后说:“太后请看,这是民间伪造的老佛爷和奴才一起的照片,奴才何曾跟老佛爷一起照过像呢?奴才认为此风不可长。奸人伪造了岑春煊和梁启超、麦孟华一起的照片,获取暴利,应该颁布命令禁止这种做法。”李的说法天衣无缝,既让慈禧太后开开心心――百姓把我当作观音来看待,虽然伪造照片,却也体现出一片忠心;又巧妙地为岑春煊开脱了“不白之冤”,使慈禧太后恍然大悟,待岑春煊信任如初。而要做到这一切,前提是慈禧太后自己对照相术有浓厚的兴趣,有一定的了解,否则对牛弹琴,牛是听不进去的。
   另一方面,近代新闻业的兴起,使舆论实实在在地成为一种第三势力,影响政局甚大。报纸大部分持独立的姿态,对满清朝廷有较多的批评。而大臣的黑白,在报纸上也看得清清楚楚,大臣们不得不对其有所顾忌。即使如保皇党与革命党的斗争,也集中在对舆论工具的争夺上。许多报纸在租界和海外出版,不在清王朝的魔掌之内,拥有相对的自由度。陈少白看准了这一点,对报纸的作用有了充分的估计,故能一举成功。他也算是最早认识到传媒价值的近代文人之一。
   岑春煊罢粤督事,在徐一士之《一士谈荟》中也有所记载,不过差别较大。徐对岑春煊评价较高,认为“其人亦一代英物也”。庚子后,岑春煊入中枢,与庆亲王和袁世凯势同水火,很快被排挤出京。徐一士之记载,岑春煊赴任过沪,托病不前,还没有到任便被开缺了,而原因是袁世凯等的中伤。他引《慈禧传信录》的记载,说设计阴谋的是江督端方。“岑春煊方居沪上,联络报馆,攻击庆袁无虚日。方乃以密书达枢廷,称岑春煊近方与梁启超接晤,有所规划,以两人合拍影附之。后览相片无讹,默对至时许,叹曰:‘春煊亦通党负我,天下事真弗可逆料矣!虽然,彼负我,我不负彼,可准其退休。’于是传旨准岑春煊开缺调养。而相片实方以二人片合摄之,以诬岑春煊,后不及之也。说者谓:‘岑端亦结昆弟交,而方甘为袁世凯报复,心诚险矣。’”瞿兑之在谈岑春煊时也把此事归因于袁世凯和奕匡,“朝野之士,凡不附袁者,皆归岑春煊,欲倚以为陶桓公。……于是奕匡、袁世凯皆悚然不自安,谋去岑春煊益力,卒行巨金贿宫廷,复以岑春煊督粤。更觅岑春煊与康有为、梁启超小照合为一帧,使若并立然,以进慈禧,指为三人某乱之证。慈禧素恶康梁至于切齿,至是信以为然,以为岑春煊素称忠爱,尚且如此,汉人固不可信,而奕匡之计售矣。”而在刘体仁之《异辞录》中,又是另一种记载,都是制造假照片,而作俑者不同。“岑春煊过沪与诸名士交游,托疾不行。上海道蔡伯浩观察得其西法撮景(摄影),以新会梁启超旧景相合一,以为逆党之证,进呈御览,遂得罪。”晚清政坛错综复杂,同一件事有若干迥然不同的说法。而徐一士对自己的说法也缺乏足够的证据来支持,他只好说:“可广异闻,未可知其审也。”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刘成禺的说法,更喜欢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像现代间谍一样的陈少白。陈少白聪明绝顶,一举获得一百万的报酬,广东商人还把长堤省港澳轮船码头送给陈少白。陈少白由此巨富,再加上经营有方,成为广东商界杀出的一匹黑马。他修建了豪华住宅,临画写字,妻妾成群。刘成禺与陈少白是至交好友,曾戏语陈少白曰:“此间宜供岑春煊长生禄位牌。”岑春煊听见了这种说法,恐怕要气得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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