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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与痛的边缘》(大象出版社)
·《爱与痛的边缘》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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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官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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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在的伤害

   
   内在的伤害
   
   邦达列夫17岁的时候就参加了反法西斯卫国战争,刚刚20岁就担任了炮兵指挥官。5年的战争生涯给他的一生带来极其深远的影响。这种“付出了宝贵代价的铭诸肺腑的切身经验”究竟是什么呢?它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青年一代心目中的“豪迈精神和英勇行为”,相反,按照作家自己的说法,“在战争中,我们这一代人学会了热爱和信任、仇恨和否定,学会了笑和哭。我们学会了珍惜那些在和平时期由于习以为常而逐渐失去价值、逐渐变得平庸无奇的东西,例如:偶尔在街上看到女人的微笑,五月的黄昏中的蒙蒙细雨,在水汪中微微颤动的路灯反光,孩子的笑声,初次说出‘妻子’一词和独自作出的决定。”
   我很喜欢邦达列夫的长篇小说《岸》,它表现的是另一种战争——冷战——对人类心灵的伤害。在冷战中,普通人崇高的爱情被政治家们卑劣冷战侵蚀了,这是一场不流血的悲剧。冷战的双方,谁对谁错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长达半个世纪的冷战本身对人性的摧残和对爱的压抑。与《岸》构成互补关系的是邦达列夫的另一些散文短章,这些篇章着力于表现真正的战争——热战——对人类的内在的伤害。所谓“内在的伤害”,指的是相对于对身体和生命的伤害的,对心灵、对感情、对信仰的伤害。这种伤害长期以来都被作家们所忽略。

   “战争,让女人走开”,这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战争往往首先伤害女人。相对于男人而言,女人永远被战争伤害得更加深重。邦达列夫有一篇短文《女人的气质》,讲述了一个无线电女报务员韦罗奇卡的故事。这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女性,面容清秀,“剪着很短的、孩子式的金黄头发”,她是整个营的战士们心目中圣洁的女神,战士们常常在梦中与她相遇。
   有一次,侦察兵抓回了三个德国俘虏——典型的德国人,高个子,年轻也英俊,说话时露出洁白的牙齿。这时,韦罗奇卡的脸猛一哆嗦,光亮的头发由于猛一扭头而在皱起的眉头上晃动了一下,接着,她面色苍白,咬着嘴唇,大步走向那个最年轻也最英俊的俘虏,仿佛在半昏迷的迟缓状态中,侧过身子解下了腰间的小手枪。她表情痛苦地微微眯起眼睛,开了一枪,接着就全身颤抖,头向后一仰,倒在了掩体内的地面上,并且双手掐住喉咙,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竭斯底里般地哭着,喊叫着,在地上打起滚来。俘虏死在了她的枪下,而从此刻起,美丽的韦罗奇卡在人们心中不再美丽了——她做出了不符合女人天性的事情,所以男人们对她的感情由单纯的爱恋变为“带着嫌恶的怜悯”。
   然而,谁也不知道:1942年,这个美丽的女孩曾经被德国人俘虏,四个德国兵强奸了她,粗暴地凌辱了她——然后侮辱性地给予她自由,准许她走开。
   邦达列夫在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她出于仇恨和复仇之心确信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可是我们,在那场神圣的战争中间问心无愧地拼杀过来的人们,却不能原谅她,因为她向那个德国人开的一枪,击毙了自己的天真柔弱、温情和纯洁,而我们当时所需要的正是这种理想的女人气质。”邦达列夫的感情是复杂的,他在表现战争的时候,并不像我们的某些作家那样“大义凛然”,以一副真理在握的姿态歌颂“好人”和鞭挞“坏人”,赞美“正义”的一方和贬斥“非正义”的一方。邦达列夫把思考的重心放在另一个地方:既然我们受伤最深的地方是心灵,那么伤害是何以发生的?韦罗奇卡滥杀无辜,她错了,可是她真的错了吗?她本人就是最不幸的受害者啊。被杀的德国人是无辜者,他莫名其妙地死在女孩的枪下,向女孩施暴的人并不是他,仅仅是与他属于同一个阵营。然而他真的无辜吗?也很难说。而一味追求“天真”、“温情”、“纯洁”的战士们,是不是也走进了另一个误区——你们凭什么对女人作出如此严格的要求?你们为什么要对可怜的女孩“失望”和“嫌恶”?在真、善、美的天平上,你们未必比女孩更重。那么,究竟谁是真正的罪人?是战争。战争伤害了所有的人,战争让所有的灵魂都残缺了。对于究竟什么是正义的,邦达列夫并没有给出最后的答案。正因为没有答案,才把我们的心灵也卷入到这场更加严峻的拷问之中。
   我生来就讨厌战争,讨厌军队,讨厌武器。我是一个绝对的甘地主义者,即非暴力主义者。但是,我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对武器和戎装有一种迷狂状态的热爱。北大不久前还成立的“武器爱好者协会”,请来武器专家作讲座,还在三角地的橱窗中大肆展示所谓的“先进武器”。这所有着悠久的人文传统的大学,居然也堕落到这样的地步,让我感到齿冷。邦达列夫在《武器》一文中,曾经回顾了自己对武器的复杂感情。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他很喜欢摆弄缴获来的武器,特别是一只军官用的巴拉贝伦手枪,精美得就像是一件艺术品。“这个完备的杀人机械有一种折磨人的异样的美观,有一种隐约的力量引导你去征服别人,去进行威胁和镇压。”当年,他还为俄国的手枪比德国的粗糙而难过。可是,当邦达列夫洞悉人生的奥秘以后,就不再对武器抱一种欣赏的态度了。他走在武器博物馆里,参观着历代最精美的武器,心里却有一种厌恶的反感并且追问自己:“为什么那些同地球上所有的人一样或早或晚终归一死的人,过去和现在都把武器造成好看的,甚至是精雅的、类似艺术的东西呢?有没有某种这样的用意,就是让钢铁的美来扼杀最最高级的生物的美——人的生命?”
   邦达列夫一语中的。奥秘被他揭穿了。那些制造和把玩精美武器的人,他们的内心已经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们的“爱”已经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属于不健全的一类人。他们说要用战争来实现正义、实现和平、实现“爱”,殊不知战争一旦启动,也就意味着恶魔逃出潘多拉的魔盒——只有战争才是一切邪恶中最大的邪恶、一切黑暗中最大的黑暗、一切罪行中最大的罪行。邦达列夫用最节制的语言和最冷静的描述,表达了他自己——一个经历过战争、被战争伤害了内心、并且正在试图修补被伤害的内心的战士——对战争最大的厌恶。而我,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的青年,抱着与他同样强烈的信念,拒绝一切战争和暴力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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