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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文集
·普京之谜----读布洛茨基《普京:通往权力之路》
·苏联的失败是道德与精神的失败——读《20世纪的精神教训——戈尔巴乔夫与池田大作对话录》
·他们与法西斯何其相似
·老大哥的眼睛在盯着你——读纪德《从苏联归来》
·党的覆灭就是国家的覆灭
·“缓慢改革”就能拯救苏联吗?----读雷日科夫《大国悲剧:苏联解体的前因后果》
·是沉入深渊,还是凤凰涅磐?——评《来自上层的革命》
·专制不可能达成稳定——读盖达尔《帝国的消亡:当代俄罗斯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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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台湾不是殖民地(2010年完成)
·李敖对决李肇星
·大陆媒体上的台湾人
·马英九背负历史之重
·马英九如何充当两岸的“牵线人”?
·视港澳台记者若家奴
·从北高市长选举看台湾政局走向
·港台唇亡齿寒
·台湾究竟有多乱?
·蒋毛后代两重天
·反认他乡是故乡——评李敖的大陆之旅
·龙应台为何不批评大陆?
·蒋经国与殷海光:台湾解严的枢纽人物
·谁把台湾当敌人看待?
·台湾:走在民主的光明之路上
·不义之财赠不义之人——评中国富豪“台湾炒楼团”赠李敖三千万巨款之“佳话”
·用“野火”融化“冰点”----读龙应台《请用文明来说服我》
·台湾允许大陆电视进入之危害
·以民主机制遏制人性之恶——陈水扁海外洗钱弊案的启示
·魏京生不必替陈水扁辩护
·连吴以共压马
·泼皮式的爱国可休矣——评薛义向李登辉掷瓶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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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卑贱的中国人(2010年完成)
·奉旨吃人余秋雨
·二月河:谁比我更爱皇帝?
·王朔:永远的愤青,永远的痞子
·仿余秋雨原韵,含泪劝告北大清华教授勿上访书
·钱钟书:中国人文化心理上的一道花边
·中国人都是“会做戏的虚无党”——“优伶中国”之一
·宫廷和皇帝的“优伶化”——优伶中国之二
·朝廷和官场的“优伶化”
·儒林和文苑的“优伶化”——优伶中国之四
·贾平凹:废都里的废人
·余秋雨:你的眼泪随风而飞
·民间和江湖的“优伶化”
·冷眼旁观季羡林的“祝寿大会”
·贾樟柯:一个并不独立的“独立导演”
·谁是“反动人士”?——杨澜如何为丈夫吴征的假学历辩护
·张艺谋选了胡锦涛最爱的歌曲
·劣马方吃回头草——评刘再复访谈《又见故国、古都与故人
·中国人,你的厕所有多脏?
·谁将魔鬼当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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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香港沉没(2010年完成)
·香港基督徒怎样活出丰盛的生命?
·温家宝先生,你没有资格让中国的孩子充当“杜鹃”和“精卫”
·梁家麟院长为何“变脸”?
·毛泽东陈永贵才是真汉奸
·香港科技大学的“自我检查”
·穿布鞋的陈日君枢机
·从马力到叶刘淑仪
·香港成为大陆维权者的“出气筒”
·永远的梅艳芳
·陈方安生与叶刘淑仪:两个女人的战争
·“有容乃大”的“香港经验”
·“自由行”何以自由?
·反贪局与廉政公署
·港人也上访
·因为无知,所以无畏
·爱国港胞不可放过习近平的卖国行径
·剥开香港“爱国贼”的画皮
·李柱铭与胡锦涛,谁在“卖国”?
·投给叶太的十三万张票
·叶刘淑仪综合症
·香港与深圳水火不容
·谁之香港,何谓主权?
·“港台腔”与“北京腔”
·香港成为大陆维权者的“出气筒”
·香港是华人世界的灯台
·中共能活在二○一七年吗?
·奴隶主与奴隶的“沟通”
·自由港变成大监狱
·没有李柱铭的香港
·向香港新闻界的“巾帼英雄”致敬
·新华社如何报道香港立法会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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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新作
·谁是亚洲最美丽的女性?——写给缅甸民主运动领袖昂山素姬
·新官场现行记
·中国人还没有走出义和团的阴影
·谁毁灭了我们的家园?
·两朵金花耀中华
·习近平以北韩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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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消逝的老院子

   
   正在消逝的老院子
   
   
   摄影家周传荣放弃广州舒适的生活和优厚的待遇,到北京来拍摄那些正在消逝的老胡同和四合院。他在前门附近租了一间只有几平方米的小屋,没有暖气、也没有卫生间,冬天的晚上经常被在被窝里被冻醒。但是,他自豪地说:“只有亲身住在四合院里,才能够拍好老北京。”

   崇文门新世界附近又启动了庞大的拆迁计划。元旦,周传荣打电话给我说,那里有好些精美的老院子正在消逝之中,再不去看看,过几天就没有了。我经常路过那巨大而空洞的新世界大厦,并没有发现附近有什么四合院。然而,周传荣带着我沿新世界西南角的一条小街道一转弯,一片已经是断壁残垣的老城区顿时充满我的眼帘。与繁华的“新世界”相比,这里的确是一个“旧世界”。居民们大多都已经搬迁了,破旧的砖头、歪斜的墙壁、枯死的老树以及坐在门口的神色茫然的老人,一切都在显示这里已经没有了生机和朝气。我们穿行在这些即将消逝的风景之中,垃圾和石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还有三三两两的建筑工人站在墙头挥动铁锤拆墙。哪里有“精美”的四合院呢?
   在一个小巷子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褐色木排,上面写着“邵竹溪点穴推拿”几个字,并有标示方向的箭头。我们沿着箭头的方向,在迷宫一样的墙壁和砖头之间穿梭。胡同已然不是胡同,房屋已然不是房屋。看过了三五个小木牌,终于看到:在一片狼藉的拆迁现场,居然还残存着一个灰墙红瓦的四合院。这就是所谓的“邵家大院”吗?
   开门的一位六十岁的老人。周传荣告诉我,“留守”的这位是邵竹溪老先生的儿子,是首钢的退休工程师。今年八十多岁的邵竹溪老先生是一家之主,家族破落以后就以祖传的推拿针灸为生,最近刚刚搬走。走进院子环视一番,房屋虽然早已破败不堪,却还残存着一种掩不去的富贵气。朝南的正屋还完整地保存着,它的建筑风格类似于一所气势恢弘的庙堂,巨大的红色木柱、大幅的灰色瓦片,雕花的窗户和剥落的墙壁,骨子里都有一种天然的傲慢之气。厅堂之宽阔高旷,绝非一般百姓家所能比拟。屋檐之间,雕梁画栋依稀可辨;瓦缝之中,凄凄草丛迎风瑟瑟。厅堂的地板是大块的方砖,光滑如镜,照出我们拉长的人影,它们曾经照过的前朝红粉,早已变成了白骨;卧房里则是红漆的木地板,虽然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走在上面依然感到厚实而富于弹性,与之相比,今天的那些实木地板简直就望尘莫及。
   老邵告诉我们,他们家的祖上曾经担任满清王朝的户部尚书,是慈禧太后的“财神爷”。当年,祖上深受慈禧的宠爱,家里堆满了“老佛爷”赏赐的珍宝玩物。后来,宫廷赏赐了位于崇文门的这片风水宝地,他们便大兴土木建起了这片贯穿两条胡同、总共拥有两百多间房子的老屋。一时间,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了。在清末民初,他们家族弃官从商,财源广进,号称崇文门地区的首富。家中小姐的“绣楼”,是一栋实实在在的“楼”,而且还是北京城第一所安装了电梯的民居。同时,他们还专门将马厩改装为车库,因为家里买了北京城第一辆奔驰汽车。小姐的绣楼就在院子的旁边,如今只剩下两面绿色的墙壁,工人正在卖力地敲敲打打。我目测了一下空地的面积,这间“闺房”简直可以容纳一个班级的学生。忽然,我想起南唐李后主的句子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我又想起了《红楼梦》中《好了歌》的歌词:“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世上没有永恒的权势和永恒的财富,才不到两百年的时间,这所老房子就目睹了人类多少的悲欢离合呢?
   老邵告诉我们,按照文物保护的法规,这片老院子应当受到保护。但是,开发商可不管什么文物不文物的,他们只想尽快拆掉老房子,然后盖商厦和写字楼。周围的居民都被连哄带吓地签字搬家了,现在只有他们一家还没有签字。可是,区上的领导也支持开发商,因为旧城改造是官员们一个显著的“政绩”。这是一场力量悬殊、希望渺茫的“拉锯战”。不得已,晚上他们就睡在旁边厢房的地上,尽管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他们担心自己的房子一夜之间就消失了。老工程师哀伤地说:“真不知道还能够坚持多久。”每天听到外面工人的敲打声、听到工人们与收购废品的小贩就刚拆下木头讨价还价,他就心惊肉跳。前几天,建筑工人没有经过同意便将后院的厢房拆除了。他去论理,工人却说,那是捡垃圾的小贩所为,跟他们无关。真个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开发商有时真比大兵还要蛮横。“就只剩下这一个院子了。”他含着眼泪指点房屋的梁柱给我看。原来,整个两三百平方米的建筑,没有使用一颗铁钉,全部是用木楔子缝合的,缝合得天衣无缝。两百年前的手艺人,在饥寒交迫之中,却能够做出这样巧夺天工的活计来,今天的我们呢?
   邵家老院子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着。它能够存在到哪天呢?几个没有权势的老百姓的抗争,能够阻止官员和开发商的“雄心壮志”吗?在冠冕堂皇的“雄心壮志”的背后,其实是没有止境的、贪婪的欲望。正在消逝的又何止一个邵家大院呢?在正朝着现代化道路“高歌猛进”的今天,北京城里的老院子、老胡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逝着。
   建筑学家梁思成说过:“一个东方老国的城市,在建筑上,如果完全失掉自己的艺术特征,在文化表现及观瞻方面都是大可痛心的。因为这事实明显的代表着我们文化的衰落,至于消失的现象。”他是在忧伤中去世的,因为他没有力量阻止一个充满诗意的古老世界的灭亡。那些被金钱和权力支配的、丧心病狂的商人和官员是不会倾听他的建议的。他痛苦地观察到:“到现在为止,中国城市多在无知匠人手中改观。故一向的趋势是不顾历史及艺术的价值,舍去固有风格及固有建筑,成了不中不西乃至于滑稽的局面。”他没有想到,在他离开人世之后,北京城在这条道路上更是越走越远。
   历史与文化、记忆与血缘、智慧与美,都凝聚在古老的建筑里。梁思成认为:“我们有传统习惯和趣味:家庭组织,生活程度,工作游息,以及烹饪,缝纫,室内的书画陈设,室外的庭院花木,都不与西人相同。这一切表现的总表现曾是我们的建筑。”如果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建筑、失去了我们生活过的老胡同和四合院以及那些可爱的树木花草,我们就失去了我们童年的记忆,失去了我们与祖先对话的渠道。我们的生活将变得没有灵魂、没有根基、没有美。
   我不敢到崇文门去了,因为我不知道再去的时候,那个古老的邵家院子还在不在。送我离开的时候,老邵的目光里充满了对我这个“作家”的期望,他期望我能够“力挽狂澜”。我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因为我除了写篇没有任何力量的文章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为老院子的命运而祈祷,它就像我们的祖父祖母。建筑是有灵魂的,有工匠的灵魂,也有居住者的灵魂。让我们为这些即将消逝的建筑祈祷,也为我们的灵魂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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