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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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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拉斯:爱是不死的欲望
·焚书
·读《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
·法西斯:未死的幽灵
·嘴踢足球
·重读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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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还是不说》(文化艺术出版社)
·《说,还是不说》自序:言说的自由
·为谁擦皮鞋?
·教育杀人
·魔鬼学校
·“我们就是法”
·是在读书,还是在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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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书包有多重?
·用法西斯的方法打造的“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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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还是不杀:读伍立杨《鬼神泣壮烈》
·“我是警察我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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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阳光与阴影——阿尔贝•加缪传》
·俄罗斯之狼
·捍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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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读《控制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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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罗何以成为“摩罗”?
·读《思忆文丛》之一:一个人的命运与一代人的命运
·读《思忆文丛》之二:若为自由故
·绅士与流氓评朱苏力《法治及其本土资源》
·走向自由之路:读《北大传统与近代中国——自由主义的先声》
·签名,还是不签?——再谈昆德拉与哈维尔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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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尴尬时代》(岳麓书社)
·《尴尬时代》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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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天堂

   
   诗歌天堂
   
   谁是巴尔蒙特?俄罗斯杰出的女诗人茨维塔耶娃说:“如果用一句话说出巴尔蒙特为何许人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诗人’。”
   这不是一句玩笑。茨维塔耶娃不会这样称呼叶赛宁、曼德尔斯塔姆,也不会这样谈论马雅可夫斯基、古米廖夫和勃洛克,在她看来,“他们中的每一位除了有诗人的身份外,他们身上还兼有某种别的东西,或多或少,或好或差,但总有些别的东西”。然而,“在巴尔蒙特身上,除了诗人以外,没有别的”、“他的每个手势、每一步、每一句话,都是诗人的印记,诗人的星光”。巴尔蒙特比其他诗人都更加真实、更加纯粹,也更加勇敢无畏。他把所有的生命都奉献给了诗歌。茨维塔耶娃还用“向日葵”来形容巴尔蒙特,因为一位波斯诗人曾经写过一首关于向日葵的诗歌,其中一句是这样写的——“高昂起头的人是经常朝向太阳的人”。

   哪里有诗歌,哪里就是天堂。俄罗斯是一个诗歌的王国,自从普希金开创了一个辉煌的诗歌传统以后,无论在革命的血腥还是在战争的硝烟中,诗歌和诗人一直都不曾缺席。在十月革命之后,诗人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了,而巴尔蒙特一直没有丧失对生活独到的观察和体验。比如,他把面包称为“生命须臾不可离开的粮食”,他要喝水的时候便告诉妻子叶莲娜“诗人希望用水解渴”,他把不愿支付预定稿酬的出版者为“杀害天鹅的凶手”,他把钱称作“叮当作响的机会”。暗淡的生活被他赋予了丰富而灵动的诗意,他的衣服破旧了,他的心灵却一直保持着纯真和舒展。
   在另一位女诗人苔菲的眼里,巴尔蒙特宛如“一只被折断翅膀的信天翁”。敏感、单纯的巴尔蒙特,很难适应革命后变化无常的政治生活。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中塑造的日瓦戈医生的形象,其实就是帕斯捷尔纳克、巴尔蒙特们自己命运的缩影。一九二二年,诗人赫列勃尼科夫悲惨地死去了,画家米图里奇在他坟墓的十字架上写道:“地球的主席赫列勃尼克夫”。这不是一个恶作剧,朋友们想表明的是:他们总算给这个颠沛流离的人找到了住所,诚然它并非是玻璃做的。诗人还会复活吗——为了再度流浪与受苦?布尔加科夫的命运同样坎坷:当他来到莫斯科的时候,整整漂泊了两个月找不到栖身之地。或者睡在朋友家穿堂屋的沙发上,或者睡在熟人家煤气灶的平板上,有时甚至睡在普列契斯琴林荫道上。他的户口落不下来,管理户口的官员不等他陈述理由,就与同事们用铁一般的嗓子喊道:“你快点蹿出去,就像香槟酒的瓶塞儿一样!”在人类历史上大部分的时代里,诗人的价值比不上“香槟酒的瓶塞”。
   俄罗斯音乐家弗拉基米尔•奥多耶夫斯基说过:“诗歌是人类不再致力于获取,并转而开始享用获取的先声。”这正是诗歌与革命最大、不可调和的冲突。诗歌增进人类的自由,而革命却要让人成为僵硬的秩序中的螺丝钉。巴尔蒙特比日瓦戈医生还要不谙时事——日瓦戈医生还有一个当上克格勃将军的兄弟,而巴尔蒙特从来不跟权贵来往,因此他的生命很快就枯萎了。巴尔蒙特没有活到“黄金时代”的到来,他清楚地知道,在所谓的“黄金时代”里,有刽子手的位置,却没有诗人的房间。独裁者不喜欢那些异想天开的臣民。生命对于巴尔蒙特来说,不是“发光”,也不是“发热”,而是完完全全地“燃烧”。他的诗歌不为任何人服务,他所说的“燃烧”的同义词是叛逆。对他来说,诗人、艺术家永远都是试图摆脱和克服现存体制与准则的反叛者:“啊,暴乱者的幽灵,啊,自发的天才,我们期待奇迹的出现,等待一天的结束!”
   巴尔蒙特的生命虽然枯萎了,他的诗歌却依然生机勃勃。帕乌斯托夫斯基说过:“诗歌具有一种奇异的特征。它能恢复词的原始意义,使词变得像处女一样娇艳。即使是那些对我们来说完全丧失形象品格,仅仅作为词的外壳而存在的陈词滥调,一旦进入诗歌,也会变得褶褶生辉,变得叮咚作响,变得芬芳扑鼻!”其实,诗歌不仅能够改变词语,更奇妙的是,它能够改变生命本身。诗歌能够让生命克服现实生活的匮乏、单调和贫瘠,让那些生活在集中营和监牢中的人体验到伊甸园的幸福。
   苔菲讲述了一个与巴尔蒙特的诗歌有关的故事:有一次,她在一节拥挤而肮脏的火车车厢里,半死不活的人们一个叠一个地坐着(好像我们春运期间的火车)。有一个老头挤靠着她,压在她的肩上,干枯的眼睛没有一丝光芒。在腥臭的车厢里,苔菲快要窒息了,她只好闭上眼睛。这是,她的心中突然响起了诗,亲切、率真、无邪的诗,巴尔蒙特的诗。于是,车厢内的腥臭消失了,音乐响起,人们翩翩起舞,清澈的溪水中闪烁着神奇的小鱼。
   地狱般的旅途瞬间就过去了。凌晨时分,列车到站了,人们把已经发青而且动弹不得的老头抬下了车,他已经死了。而柔弱的苔菲却依靠诗歌获得了拯救。
   以散文著称的普列什文在一封私人信件中说,他对自己的最高评价是“钉在散文十字架上的诗人”。文学中最高、最令人倾倒的现象,即真正的幸福,存在于诗歌之中。帕乌斯托夫斯基使用了“迷人”这个词语来概括优秀的诗歌,“因为它确实使人着迷,使人倾心,并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人变得高尚,使人接近完美,即真正成为大地的骄傲,或者像我们祖先朴实而又真诚地说过的那样,成为‘万物之灵’。”人拥有创造诗歌、创造文化的能力,人方能成为“万物之灵”。哪里有诗歌和音乐,哪里就有欢乐和美丽。诗人拯救不了世界——甚至他自己,诗人却能够拯救我们日益沙漠化的心灵。
   作为“诗人中的诗人”的巴尔蒙特是自己时代真正的儿子。什梅曼这样形容俄罗斯的白银时代:“俄国的白银时代是令人难忘、无与伦比的,任何时候(在此之前或之后)在俄国都不会再有如此激动人心的意识,如此紧张的探索和希望。”巴尔蒙特无愧于这个时代,他用一生的创作肯定了太阳、爱和自由对即将来临的漫漫黑夜的胜利。
    “你的爱宛如光环奕奕生辉,照耀着每一位被爱环抱着的逝者。”是的,诗歌在哪里,天堂就在哪里。即使告别了他深爱的地球,巴尔蒙特也会乞求上帝——“请允许我,像个诗人一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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