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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光的背面》之五:布什:一半是火,一半是冰


   布什:一半是火,一半是冰
   我们生活在风云巨变的时代。然而,有些东西是永恒的:勇气与关爱、崇敬与正直、尊重信仰和种族的差异。我们恪守不渝的价值观绝不会改变。这些价值观通过家庭、学校及宗教团体等基本结构扎根在我们的心中。这些基本结构是文明无形的支柱,在美国仍须继续巩固。
   ——乔治•布什,二零零四年一月二十日国情咨文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华尔街日报》刊登了美国总统布什的署名文章《伊拉克年》。这篇文章写道:“这一年以各国对伊拉克战争的争议开始,以萨达姆•侯赛因的落网和穆阿迈尔•卡扎菲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问题上的投降结束。……一项公正的年终评估表明,由于这场战争,美国和全世界都变得更好、更安全。”
   这段话显示了布什及其政府对伊拉克战争的评估:在“后‘九•一一’时代”,这场战争无论是对美国本土的国家安全,还是对于全球民主价值的推动,都是至关重要的。布什政府认为,这场战争既是“利己”的,又是“利他”的。在达到“利己”目标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完成了“利他”的使命。它既捍卫了美国在中东石油生命线上的国家利益,也推翻了一个极度残暴的独裁政权、给饱受蹂躏的伊拉克人民带来久违的民主。
   但是,布什自己也知道,在全球范围内,有相当数量的国家和民众对伊拉克战争持不同的看法。因此,他也老老实实地指出,“在几年之内可能都无法对这场战争作出最终的评判”。这种“最终的评价”,也就是“历史的评价”。从某种程度上说,与“九•一一”一样,伊拉克战争也改变了世界的格局。在美国国内乃至世界范围内,伊战都引发了激烈的争论:美国民众内部的分歧、美国与欧洲传统盟友的分歧以及美国与若干发展中国家的分歧,伊战成为一个最佳的“发泄口”。
   美国内部“反战”与“挺战”两种观点的对立,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不绝于耳。我在爱荷华大学校园内的中心广场上,就看到了一个巨幅的“反战画廊”。在这幅两米多高、二十多米长的儿童画长卷中,包罗了世界各国的语言和人物,其中既有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也有阿拉伯神话传说《一千零一夜》中的主人公。因为出自孩子之手,色彩鲜艳而夸张。而贯穿这些人物和故事的,则是明确的反战主题。我在里面还找到了《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和猪八戒,以及写在旁边的中文字样“和平”、“爱”等等。这幅画的中间还有一个布什“被妖魔化”的头像,这个“布什”丑陋得不堪入目,双手托着巨大的导弹。人们走过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感到的诧异和不安,有的师生还津津有味地停下来看上几分钟。爱荷华大学的一位教授告诉我,这幅画安放在这里已经几个月了,它由一群不同族裔的孩子们共同完成,很受大学生和老师们的欢迎。在美国,不会有警察来取缔这幅画或者惩罚丑化总统形象的作者,因为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权利表达他们对总统的看法、即使是最为尖锐的批评。而当美国总统必须有从容地承受批评的良好的心理素质。
   在二零零三年年末一期《时代周刊》的封面上,是一张“爱恨布什”的电脑合成照片——在布什的面孔上,左右两边为迥然不同的两重天:一边是一个红艳艳的唇印,另一边是被打得乌青的眼眶;一边是爱,一边是恨;一边是火,一边是冰。这张照片象征性地表明了布什在美国国民心目中的两极评价:一部分国民视之为美国历史上的伟大领袖、是美国精神和活力的体现、是美国价值的成功推广者;另一部分国民则视之为当代最糟糕的总统、是美国民主和自由的戕害者、让美国的形象在国际舞台上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在美国历史上,很少有总统在当政期间就得到如此天壤之别的评价。
   布什所获得的毁誉,相当大部分都来自于伊拉克战争。即使在伊拉克战事基本结束、前独裁者萨达姆狼狈地被捕之后,这两种截然对立的观点之间的争论依然没有结束。而对战争的不同意见,直接联系着人们对布什的评价。在美国民众心目中,布什究竟是什么样的总统呢?这是我很感兴趣的一个问题。因此,在访美期间,我一直很留意普通美国人对布什的看法。
   在华盛顿,有一次我坐出租车,一名黑人司机跟我们唠叨说:“乔治•布什是一个疯子,这样的家伙居然做了总统!”布什的政策忽视新移民和少数族裔的利益,这个黑人出租司机自然不喜欢他。在二零零三年三月二十五日第七十五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上,最佳纪录片奖得主、著名导演迈克尔上台发表了一番反布什的激烈言论:“虚假的选举结果产生了虚假的总统,虚假的总统以虚假的理由把我们送上战场。总统先生,您太可耻了!”迈克尔刚说完,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在一向左倾色彩浓厚的好莱坞,如此赤裸裸的“反政府”的言论,自然是大有市场。
   而在奥斯汀基督教教会接触到的一位白人牧师,却对布什赞不绝口。这位神职人员对布什的支持,至少有两个背景:一是得州老乡的关系,二是在信仰上的一致。这位温文尔雅的牧师对我说:“我认为,布什总统是美国历史上信仰最虔诚的总统之一,他不像克林顿个人品德败坏——一个连自己的性生活也管不好的人,能够治理好一个国家吗?相反,布什总统是一位有魅力和勇气的国家领导人,是他领导美国走出了‘九•一一’的悲伤和痛苦,重新坚强地站起来。”这位宗教界人士指出,美国需要像布什这样的总统:在国内重建基本道德伦理、在国外推广民主价值。
   即便是在美国生活的华人,也对布什有着迥然不同的看法。一路陪同我访问的翻译沈先生,是一位六旬开外的美籍华人。他出生于北京,一九四九年举家迁往台湾。六十年代到美国留学,后来留在美国工作并加入美国籍,迄今已经三十余年。他曾经是IBM公司的电脑工程师,退休后成为美国国务院的合同制翻译。一路上,沈先生多次对我谈起对布什的看法,甚至用了一种深恶痛绝的说法:“我非常讨厌布什,当电视上一出现布什讲话的镜头,我就立刻换一个频道。我无法忍受他那副令人恶心的模样。”沈先生认为,布什是美国近来最为虚伪、最为弱智的政客;他整天说谎,欺骗民众,玩弄民意。
   我在访问爱荷华的时候,专程前去看望居住在爱荷华郊外的女作家聂华苓。七十年代以来,聂华苓与丈夫、诗人安格尔一起在爱荷华大学主持“国际写作计划”,两岸三地的作家受惠不少。九十年代初,安格尔去世之后,聂华苓也从大学退休,现在在家中写回忆录。聂华苓已经七十四岁了,看上去非常年轻,好像只有五十多岁。她亲自开车带我去当地一家最好的中餐馆吃饭。在交谈中,我既询问了她当年在台湾《自由中国》编辑部的许多往事,也问及了她对美国时政的看法。这个可爱的老太太自称是克林顿忠心耿耿的拥戴者,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克林顿是我的干儿子。”自然,她也是布什的激烈批判者:“布什不关心穷人,只是维护富人的利益。他穷兵黩武,是个战争贩子。”谈起对布什的批判来,聂华苓与老沈算是找到了共同话题。
   然而,我在纽约见到的老报人李勇先生却对布什竖起了大拇指。李勇先生几年前从北美地区发行量最大的中文报纸《世界日报》退休。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他从香港来到美国,服务《世界日报》数十年,对美国社会以尤其是纽约侨社的情况堪称了如指掌。他带我参观了纽约老唐人街的几家著名的公所,每栋老建筑的掌故他都讲得头头是道。在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里,李勇先生对我说:“此次伊拉克战争摧毁萨达姆的独裁统治真是太好了,那些专制国家个个都会受到震慑。有布什这样坚强的总统,真乃是美国之福也。”
   我在与美国的农夫、工人、宾馆侍者、汽车司机、新闻记者、公司职员、大学教授以及大中学生等各阶层民众的交谈中,也都询问到他们对布什总统的看法。答案当然是多种多样的。除了伊拉克战争之外,人们对布什的国内政策也有诸多评说。在美国争论最为激烈的减税、死刑、同性恋者权利、女性堕胎权等问题上,布什都持鲜明的保守的观点。于是,各阶层和利益集团也都有风生水起的不同回应。
   许多同性恋者把布什看作戕害人权的“暴君”。我刚抵达华盛顿,入住宾馆,便听见外边音乐喧天。推开窗户一看,这才大吃一惊:原来是一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游行队伍。整个游行队伍有上千人,人人皆着奇装异服,仿佛巴西的狂欢节。游行队伍中,有人步行,有人驱车——连汽车也都刷成了五颜六色,且有若干标语。这些汽车中,既有小轿车,也有敞蓬的大卡车,大卡车上还有正在演奏的乐队。队伍中的许多人都举着象征同性恋者的彩虹旗,甚至还有十多人一起扯着一张平放着有十米见方的巨幅的彩虹旗,这面旗帜从街道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旁边还有很多围观者不断地向游行队伍鼓掌,甚至往他们的旗帜上扔零钱以示支持。在游行队伍中,时不时地出现布什的名字,仔细一看,原来是“布什下台”、“布什是伪君子”、“布什是不合法的总统”等抗议口号。布什严格遵循《圣经》的指示,明确反对同性恋,因此成为同性恋者的“众矢之的”。
   这是我初到美国经历的第一次震撼:在离白宫数公里的地方,居然可以举行如此规模的“反政府”游行,而且可以如此辱骂作为最高元首的现任总统。翻译老沈告诉我,这类游行活动在华府几乎每天都有,只要组织者事先向警方申请,警方一般都会批准,而且还会按照组织者的要求,对游行队伍经过的街区实施交通管制。
   美国人对布什的评价,存在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地理差别:在自由派思想占上风的纽约、加州等地,布什的支持率非常低;但在固守传统价值的南方和西部,很多民众都比较喜欢这位直率、朴实的总统。这种地缘政治的差别,在美国建国之初就存在。即便是内战之后一百余年,这些差异依然没有消失。对布什的不同评价即是其体现之一。
   我还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美国,“反布”的人大致也就是“反战”的人,而“挺布”的人也大致是“挺战”的人。知识分子当中持“反布”和“反战”立场者较多,而普通国民当中持“挺布”和“挺战”立场者多;少数族裔当中“反布”和“反战”者多,而纯种白人当中“挺布”和“挺战”者多。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比较笼统的印象,在“反布”与“挺布”的光谱上,还存在着若干种复杂、暧昧的中间色调。但我大致可以疏理出一个存在于“大众”和“精英”之间的鸿沟来。
   就媒体而言,大部分全国性的媒体对布什和伊战都持尖锐的批评态度,《纽约时报》和CNN电视网尤其如此。他们的这种立场以及对反战观点的强烈表达,并未受到政府的任何压力。另一方面,对于这些媒体巨头而言,严厉地批评政府、报道“坏消息”,不仅不会遭到来自官方的压力,反而能在公众当中收获巨大的声誉。对坏消息的报道与自身声誉的提高,两者几乎是成正比的。其实,美国的传媒巨头们不独对布什如此,对任何一届总统和政府也是如此,只是对布什显得更加苛刻罢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市场要求他们如此,正如美国万国宝通银行董事长沃夫特•里斯顿所说:“自从水门丑闻以来,新闻业一直要求我们的领导人透露全部真相。任何人都不应贬低、也不想贬低新闻界在揭露政府丑闻方面所起的重要作用。但是,现在已造成这样一种假象,好像政府对它的每一个行动都严守秘密,以掩盖它的邪恶动机。”长期以来,在美国形成了这样一种观念:受欢迎的新闻就是揭露政府黑幕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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