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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山》第四章 荆棘


   第四章 荆棘
   没有好树结坏果子,也没有坏树结好果子。
   凡树木看果子,就可以认出它来。
   人不是从荆棘上摘无花果,也不是从蒺藜里摘葡萄。
   ——《圣经•路加福音7:43-44》
   
   一
   廷生给宁萱的信
   宁萱:
   昨天晚上——确切地说,应该是今天凌晨,又不期然地接到了你的电话。我还在梦中,我正梦见我们在一起散步呢。当我拿起电话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我的梦变成了现实。
   我想,假如我的耳朵是一台录音机该有多好,我将把你所有的话都录下来,录成几百盘的磁带,然后一遍一遍地放着听。你的声音,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我百听不厌。
   以前,我虽然有电话和手机,却厌倦、排斥它们。有时,干脆把电话拔了,把手机关了。但是,现在我欣然接受了它们在我生活中的存在,因为在遥远的地方,你的声音通过它们传了过来。
   我不再想写别的文章了,只想给你写信。一封接一封地写。我又不想给你写信了,我要坐火车到扬州来看你。我想念扬州的时候,比我想念我自己的家乡的时候还要多。我开始搜集有关扬州的书籍和资料,多了解一点扬州,就是多了解一点你。
   是你,为我照亮了这座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拿起书来,眼前全部是你的笑容,我看不下去一个字。宁萱,你再不到我的身边来,我该怎么办呢?
   我对自己说:你可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啊,你要写作,你要读书,你要创造出第一流的精神财富出来,为了你的宁萱,为了那些爱你的人,甚至为了那些恨你的人。我有信心做到这一切。我的彷徨和迷惘结束了。
   我不能辜负你的爱,我要做一个配得起你的爱的人。你的爱沉甸甸的,就像是成熟的麦子;你的爱亮闪闪的,就像是一丛迎春花。你的爱是我写作的源泉,你的爱是我生活的井水。
   以前的信中,曾经与你谈到过萧红。我觉得你的文字跟她有些相似。浅白的,蕴含着淡淡的悲哀,却又充盈着勃勃的生气。
   比之近些年来大红大紫的张爱玲,我更喜欢依然寂寞的萧红。正像作家刘烨园所说:“在多灾多难的现代文学史上,我最敬重的是鲁迅,最感动伤怀的是萧红。……有着为奴隶的萧红,我才感到心原来还未被生活、意志、理性熬炼成石头。且也许永远不会了。”这个诞生在冰天雪地的北国的女孩,漂泊到灯火辉煌的香港,最后被庸医误症,割喉切管,含恨而逝。
   她三十一岁的生命,像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在激荡澎湃之时,突然中止了。
   张爱玲写出了人性的变态和扭曲,写出了一个苍白而陈腐的寄生阶层的命运;而在萧红的文字里,更有一种健康活泼的人性,更有那种底层民众跃动着的生命力。
   如果是张爱玲象征着城市,象征着上海,象征着钢筋水泥的阁楼;那么萧红则象征着乡村,象征着黑土地,象征着呼兰河,以及生活在其中的真性情的人们。萧红不是用笔在写作,是用血泪在写作。她没有受过完整地教育,她不懂得术语和名词,她就那样直白地描写着牛车上的中国。
   人类必然走向城市,这是我的理性判断;但我内心喜爱的还是乡村,这是我的情感趋向。我跟萧红一样,即使到了北京和上海这种巨大无比的城市,我们的心灵还是走不出乡村。
   萧红与萧军这对恩怨情侣,由爱走向了不爱,谁对谁错,真个是“剪不断,理还乱”。爱是真的,不爱也是真的。牵手是真的,分手也是真的。正因为一个“真”字,伤口也就分外的深。
   他们的人生轨迹,是后人探讨“千古艰难唯一爱”时的范本。他们的痛苦与他们的欢乐,是粗糙的、是干净的,像是北国的冰花。他们过于苦难的命运,常常在我阅读他们的文字时深深地感染我。
   当年,大腹便便的萧红,被残酷的未婚夫抛弃在了一家旅馆里。老板日夜催逼房费和饭钱,甚至用停止供饭来威逼她。怀着身孕的萧红,怎么能够偿还那六百元的债务呢?
   后来,狠毒的老板准备将她卖到妓院去抵债。
   萧红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向当时的《国际协报》副刊发出了求救信。信,落到了编辑裴馨园手里。裴馨园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文化人,他发现在悲惨的文字背后,隐藏着一个罕见的文学天才。于是,他立刻派助手“三郎”——也就是萧军——去探望那名写信的可怜的女子。
   萧军,一位侠肝义胆的现代游侠,一位怒发冲冠的流浪诗人。当他来到东兴顺旅馆的时候,在发着霉味的黑屋子中,看到的是一个憔悴衰弱的孕妇。当他听完她含着泪水的倾诉之后,立刻作出了一个将改变自己的一生、也将改变萧红一生的重大决定。
   后来,萧军在回忆录中谈到这一时刻:“这时候,我似乎感到世界在变了,人也在变了,当时我认为我的思想和感情也在变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位认识过的女性重最美丽的人!也可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他初步给我的那一切印象全不见了,全消泯了……在我面前的只剩有一颗晶明的、美丽的、可爱的、闪光的灵魂!……我马上决定和自己宣了誓:我必须不惜一切牺牲和代价——拯救她!拯救这颗美丽的灵魂!这是我的义务!……”
   这一刻,电光火石;这一刻,地动山摇。这一刻,心灵与心灵之间水乳交融;这一刻,爱将一间黑屋子置换成了天堂。
   这是只有萧红才有的魅力。以孕妇的纯洁,以朝圣者的灵魂,以悲剧的名义,她获得了真爱。
   然而,萧军本人也是个一贫如洗的流浪汉,他哪里拿得出对他来说宛如天文数字般的六百元钱来呢?他找朋友借,可他的朋友几乎都是与他一样贫困的流浪汉。
   正在山重水复疑无路之际,松花江的洪水决口了。哈尔滨市区变成了一片泽国。人们争先恐后地逃生,包括旅店的老板在内。混乱之中,萧军抱着萧红逃出了樊笼。
   二萧的新婚蜜月是在饥寒交迫中度过的。常常是萧红躺在旅店的床上,把所有的被子裹在身上,以抵御严寒;而萧军杀出门去,四处奔走,工作挣钱。运气好的时候,萧军能够带回馒头和大饼,两人一顿狼吞虎咽。运气不好的时候,两人只好饿着肚子相抱而眠。萧红在她的散文中曾经细致地写到这段时期的生活,看得我眼睛发酸,直想掉眼泪:为什么天才总是沦落到连温饱也满足不了的地步呢?这也是上天有意的安排?
   他们后来的分手,究竟是由于双方性格上的差异呢,还是第三者的插足?人们有很多说法。我从他们的文字的缝隙里发现了原因之一:他们都太要强了,都不愿意退让。他们都要做强势的一方,冲突就在所难免了。
   不管怎样,我想,只要拥有过美好的爱情,一生也就不枉到人世间走一趟了。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够白头到老,正如不是所有的树叶都能够四季常青。
   但是,我要那种能够白头的爱情,我要与爱人白发苍苍的时候,互相手挽着手散步。我不能够承受分手的厄运,我不能够直面破碎的爱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应该不是《诗经》上的神话。我要与爱人分享生命的愉悦,乃至分享死亡的宁静。
   宁萱,你在信中曾经引用了王小波给李银河的情书,那些文字写得真好。不过,我有信心写出比那更好的情书来。你等着瞧吧,我要远远地超过他。我是最好的。
   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说,书信是生命的安慰;台湾散文家王鼎钧说,书信是温柔的艺术。而我想说,给你写的情书,每一个字都像钻石一样闪耀着爱的光芒。我要把世界上所有美丽的东西——花朵、青草、阳光、鸽子和溪水——都变成给你的情书。
   我要给你写好多的情书,我要让我给你写的情书堆满你的房间。我要让你读情书的眼睛目不暇接,永远也看不完。我事无巨细都要告诉你,都要征求你的意见。我要让我们的情书比鲁迅先生和许广平的《两地书》还要多。我们要超过他们。
   我要让别人都嫉妒你,因为你拥有世界上最美妙的情书。我们的爱就是最美好的爱,像骄傲的孔雀在开屏。
   宁萱,昨天给你通电话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可以望见天上的星星。我是在星光之下与你说话的。
   小时候,在成都平原的小镇上,每当秋天的夜晚,我都和外婆一起到天井里看星星。我是外婆带大的孩子,我跟外婆之间最亲。
   外婆一边给我摇着蒲扇,一边给我讲解星星的名字和故事。最曲折的当然是牛郎和织女的故事了,外婆百讲不厌,我也百听不厌。我望星星望得脖子发酸,直到睡意朦胧,在外婆的臂弯里睡去。半夜里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外婆抱上了床。
   那时候,外婆在我心目中是最博学、最聪明的人——她居然知道每颗星星的名字。
   长大了,我一个人来到北京。外婆不在身边了,我自己尝试着分辨星星的名字。我是一个最没有方向感的人,去过好几次的地方,还是会迷路。但是,我这个再红尘生活中经常迷路的人,却可以在漫漫的星空中,寻找到自己喜欢的那颗星星。
   在北京,有星星的夜晚已经不多了。但愿每一个跟你通电话的夜晚,天上都有星光。
   这些日子,你还有机会到北京来出差吗?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够再次见面呢?
   你的 廷生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二
   宁萱给廷生的信
   廷生:
   你的每封信我都会反反复复地阅读。读着你的文字,想着我们上次的会面,我的笑容就从心底里涌出来。我们对许多事物的看法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尤其是对文字、对艺术。我们简直就是对方的镜子。
   “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了我。”
   提起笔来,我就想起了泰戈尔的这句话。它仿佛道出了我的心声。廷生,我最亲爱的人,你便是那最好的人,你是如何的慧眼选择了我这一个朴素、冷淡、平凡的灰姑娘呢?
   我要爱你,爱你的身体和你的灵魂。我要保存你写给我的每个字,它们胜过了钻石和黄金。
   你喜欢萧红的作品,我也喜欢——当代的女作家中,还没有能够超过她的。她要是不那么早去世,一定还会有更多的好作品问世。
   可是,我又想,幸亏她早早地去了,不然在以后那些卑劣的政治运动中,单纯洁净的她,不知又要吃多少的苦头。萧军就曾经一度被小人的辱骂和政客的阴谋所淹没。
   萧红与萧军的爱情尽管后来成了悲剧,但他们毕竟有一段真爱的岁月。萧红曾经在给萧军的信中写到:“在人生的路上,总算有一个时期中我的脚迹旁边,也踏着他的脚迹。”
   而萧军在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磨难以后,在萧红的坟墓边已经青草如织的时候,重新注释了当年他们之间的通信。这说明,那份深深的情缘,他依然无法忘怀。
   在注释萧红东渡日本之后给他写的第一封信时,萧军回忆起了当时的许多生活场景。这是萧军的文字中让我不忍卒读的一部分。我愿意尝试着讲述给你听。虽然是一些悲哀的细节,我也愿意与你一起分享。
   当时,由于贫穷,萧军和萧红两个人总是睡在一张小床铺上,这对于彼此充分休息有干扰,尤其是容易失眠的萧红。到了上海,有一次,居然另外借到一张小床。萧红很勇敢地自愿到那张小床上去住。萧军的床安置在房间的东北角,萧红的床安置在西南角,临睡时彼此道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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