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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佣劳动”与“恒产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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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告诉我们,中国在秦汉之际,由於自战国时代就开始了的商品经济条件下的“自由经济”趋势的广泛蔓延,导致了一个“社会化大生产”的明显趋势。

    战国至汉代出现的大生产是商品经济条件下自发的大生产,而不是由国家来组织的大生产。这一点以今天中国的情况不同。常识告诉我们,既然有大生产,就得要有雇佣劳动者。这是社会化大生产出现的基本前提。这里就出现一个理论问题:当时从事社会化大生产的生产者,其性质是什麽?

    一般来说,在商品经济条件下从事雇佣劳动的生产者的性质为出卖劳动力。而“出卖劳动力”在中国传统社会有专门的名词,叫“卖身”。这一过程是这样实现的:“卖身”者通过与购买者签订一张类似合同的“卖身契”而得到一笔钱,从而认购买者为“主人”,开始为其主人工作。这种人在中国传统社会里被称为“奴隶”。

    这些“奴隶”一般又按性别分开,男的叫“奴”,女的叫“婢”,通称“奴婢”。原则上说,“卖身”者可以“赎身”,“卖身”的钱还清後,“奴婢”就可以脱离“主人”,重新得到自由。除了“奴婢”以外,现代史学界一般也把秦汉之际出现的叫“童”的劳动者也定义为“奴隶”。

    对于我们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奴隶”是个多么可怕的字眼。它意味着人被变成了会说话的牲口。而中国历史上的受儒学影响的知识分子们却对这一问题只是轻描淡写,没有口诛笔伐,痛加鞭笞。这是否就是一个明显的证据,证明中国的知识分子一旦受了儒家学说的影响,就会变得麻木不仁,人性泯灭?

    我们先不急着下结论。我们觉得这是很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即“奴隶”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的性质问题。我们还是先对此进行一番研究。

一、“奴隶”与雇佣劳动

    “奴隶”问题是一个重大的理论问题。因为中国的贵族社会里存在着“奴隶”,现代史学家们就把中国的贵族社会定性之为“奴隶社会”。

    但是,那些把中国贵族社会称之为“奴隶社会”史学家们,都是宣扬社会进化论的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学家。他们有他们的教派偏见,对他们不可信以为真。讲中国的历史就是讲中国的历史,不能去讲马克思主义。然而,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认为,只要我们不讲马克思主义了,中国的“奴隶”问题就不存在了。

    实际上,“奴隶”在中国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回也回避不了。而且“奴隶”问题在贵族社会向皇帝社会的转换过程中,也是一个很大的社会问题。只是,过去中国受儒家学说影响的知识分子在传统上对这一问题的理解与解决,使中国走上了一条完全与西方不同的发展道路。因而我们觉得,不把这一问题弄清楚,就会看不清中国皇帝社会的性质。

    从史料上看,中国贵族时代的“奴婢”主要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属於政府的,叫“官奴”;一种是属於私人的,叫“私奴”。

    “官奴”的主要来源一般是犯罪的人。这里也包括通过兼并战争而获得的战俘。

    在贵族社会里,对一般犯法的人的主要惩罚方式就是收其为官奴。这些官奴在官府里服役,并登记注册。这是官奴的一部份来源。

    另外,周代贵族政治的後半期,大国攻小国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基本特征。在贵族们的兼并战争中,许多贵族被诛灭或流放。一部份失败了的贵族,他们丧失了贵族的地位,被连同其家人臣属一齐变成战俘。这是官奴的另一部份来源。

    以上是“官奴”的情况,我们再来看看“私奴”。

    私人占有的“奴隶”主要是通过买卖而获得的。其基本形式是穷人家把自己的孩子卖给富有的人家,或者自己把自己卖为奴婢。

    穷人把自己的孩子卖给富人家为奴婢,这种事情在中国出现得很早,据说夏代就已经出现了。【1】 在春秋战国时代,由於高利贷资本的活跃,所以由於债务关系而卖子为奴的现象也比较多了。【2】

    另外一种情况是自己卖自己。这些人都是由於自己没有能力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而不得不出卖自己。

    也有被拐骗而卖的人。如《庄子》里讲到一个叫南伯子綦的人,他有个儿子叫捆,被强盗掠於路上,为防止他逃跑而把他的脚砍掉,卖到齐国。【3】

    一般被出卖的人是可以被赎回来的。这种“赎买”并不需要政府的手续,只需要交清主人所需要的赎费就可。如春秋时代的越石父是一个不能解决自己的“冻饿”问题而出卖自己的人。晏子看出他是个君子,就用自己的马把他赎了出来。回家时没有跟他打招呼就进了门,越石父很生气地对晏子说:“你不跟我打招呼就进门,不是像对待奴隶一样地对待我吗!既然这样,你就再把我卖了吧!”【4】

    赎奴事件最早记载到大禹。春秋时代的史料已经记载,大禹曾到历山去开金矿以铸造金币,然后用金币把那些因无粮而卖子为奴者赎回。【1】我们无法断定这一故事的真实性,但据此我们相信人可被卖为奴,奴又可被赎身,这样的事在中国应出现得很早。

    从“奴隶”的来源看,中国古代的“奴隶”与西方古代的“奴隶”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而最大的区别在於对“奴隶”的理解上。在西方的理解里,“奴隶”是任人支配和买卖的会说话的牲口。这种理解是从古希腊罗马的奴隶制里来的。但中国在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古罗马奴隶制的情况。在中国人看来,“奴隶”只是丧失自主权的意思,并没有会说话的牲口的味道。这个意思在“奴隶”二字本义里就包含得很清楚。“奴”就是被强制地(或者“自觉地”)为他人服务的意思,“隶”就是丧失自主权而从属於他人的意思。

    在贵族社会里,贵族们都是自主的,如果一个人丧失了自主权,并为他人服务,这是很被人看不起的。一般来说,只要是处於这种境地的人,都可以叫做“奴隶”。这种人当时种类很多,因此名称也很多,但其本质却都是一样的,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比如说“臣妾”这两种人,他们在贵族社会里都是丧失了自主权的人,也等於是别人的“奴隶”。

    後来人们把在政府里做官的人称为“臣”,有显赫地位的大官叫“大臣”,很是荣耀。其实,从贵族的眼光来看,不过就是“奴隶”。贵族社会里的贵族都具有平等的自治权,也就是说都有自主的权利。而在兼并战争中被打败的贵族向战胜者称“臣”,等於就是交了自己的“自主权”。向某贵族称臣,也可以说就是自愿做某贵族的奴隶。【5】《左传》讲了这样一个故事:鲁宣公十二年春,楚庄王发兵去打郑国。郑国被攻陷后,郑襄公光着膀子牵着只羊出来向楚庄王投降,说到:“寡人不懂侍奉贤君,致使贤君怀怒,发兵来伐弊邑。这是孤人之罪。现在不敢不听贤君之命了。就是贤君把我国人流放到江南海浜,亦惟命是从;就是贤君把我国人赐给诸侯,去做臣做妾,亦惟命是从。假如贤君能开恩,念及过去两国的相好,不灭亡郑国,郑国人将洗心革面来侍奉贤君。一切全凭贤君定夺。”如此等等一番好话之后,楚庄王决定争当好人,不灭亡郑国,只是要郑襄公的弟弟子良到楚国作人质。从这一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灭国的几种做法,要么是流放,要么是去做“臣妾”。

    “妾”就是後来说的小老婆。她是别人的老婆,但是没有做老婆的权利。“妾”是可以买来的,为“妾”的也可能被家里人卖掉的,因而她是没有自主权的,所以在贵族社会也算是奴隶。买“妾”卖“妾”在当时大概是比较普遍的社会现象。这样事情连礼书里也有记载。【6】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体会到,中国贵族时代的“奴隶”与古希腊罗马时期的“奴隶”有很大的不同。罗马帝国是一个靠武力征服而膨胀起来的大帝国,所以罗马帝国时期的“奴隶”是从征服地远地掠来的一些语言不通、生活习俗不同的外国人。他们的数量很大。那时罗马人像对待畜生一样地对待他们,把他们圈在一起,让他们相互残杀来取乐。而且,奴隶与奴隶主(罗马人)的阶级界线也是很清楚的,就像是畜牲与主人的关系,根本混不起来。

    在中国的贵族社会里,“奴婢”的来源主要是犯人以及在贵族间的兼并战争中失败的贵族及其後裔。在他们沦为“奴婢”以前,很大一部分以其他人是处于同一社会地位的人,甚至很可能就是朋友或认识的人。处置他们的主要方式是让他们为政府做工。由于这些“奴隶”大体上都是贵族及其後裔,所以也保留着他们的姓氏和祭礼,与其他贵族後裔“庶民”的界线并不很清楚。所不同的只是他们所从事的劳动是带强制性的。当时社会对他们也并没有很特别的限制,因而他们中间也有能在社会上出人头地者。例如战国时著名的改革家申不害就是奴隶出身,由於学会了法律,官做到魏国的相国。

    另外,中国人在其文明初期就不喜欢把人当成畜生来对待。这也是中国贵族文化的特征之一。秦代社会曾出现把奴婢与牲畜放在一起卖的现象,为此,秦代就一直被後人骂为“无道”(据说西方古代思想们一直没有对古罗马的奴隶制进行过批评)。禁止杀害和虐待奴隶也是汉代以後政府的一贯政策。

    由此可见,我们没有理由把中国古代的“奴婢”想象成为像古罗马的“奴隶”那样,是一群被奴隶主当做牲畜对待的人。古罗马奴隶制的例子是人类历史上比较特殊的例子,应该不带有普遍性。以古罗马的奴隶制材料来建构一个人类的带普遍意义的“奴隶制社会”,就像马克思主义者所做的那样,这是不能成立的。因为它只代表西方文化试图征服世界的自大倾向,而不代表真理。

    实际上,不要说用“奴隶社会”的概念根本解释不了中国的贵族社会,就是用去解释作为今天西方文明基础的古希腊罗马文明,也是很有缺陷、根本不够的。今天中国的史学界说中国的贵族社会是“奴隶社会”,实在是一大误解,或者干脆说是一大错误。

    实际上,中国人所说的“奴隶”,其性质与今天所说的“雇佣劳动者”基本相同,都是讲丧失自主权,都是指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去为别人工作服务的人。

    这一特性我们可以从当时的“奴隶”内部存在着的劳动分工上看出来。

    《左传.昭公七年》有一段话这样说:

    “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

    这段话把中国贵族时期的“奴隶”内部的劳动分工间的臣属关系表达得比较清楚。

    後来在中国历史由贵族制度向皇帝制度的转换过程中,皇帝制度用了贵族社会所提供的全部素材来建造,从而使贵族社会内的奴隶们上升成为为中央集权服务的官僚,奴隶内部的劳动分工关系也演化成了官僚制里的臣属关系。原来那些奴隶的名称也演变成了一些官名或公务员名称。

    中国的官僚制度实际上是从奴隶制里演化出来的。後世不可一世的官僚早期的形式都是奴隶。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变化。不过这一演化也使早期中国“奴隶”的性质变得模糊,让我们不易看清其中的奴隶们劳动分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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